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原本红润的面皮,在从窗格透进的明亮天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泛出青灰。那精心打理的胡须也随着下巴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个见惯病痛生死的大夫,倒像个骤然听闻索命厉鬼就在门外的普通人。


    “二、二少爷……”他喉结滚动,干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这、这皆是心神不宁、肝血亏虚所致。忧思惊厥,幻由心生。服了药,好生将养,自然……自然便无事了。”


    单议秋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惶,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语气缓和下来,“那往后还要多劳烦胡大夫常来走动。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好了,一定好好谢您。”


    胡平连连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仓促:“应当的,应当的。”


    说完,他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塞回药箱,告退时脚步都有些发飘,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单议秋坐在原处,看着胡平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9653,”他在心里说,“瞧见没?这位胡大夫,比你还怕鬼。”


    9653不理会这种挑衅言论。


    ……


    晚饭依旧是各自在院里用。


    来布置饭桌的下人手脚轻快,布好四样清爽小菜并一盅汤,说是大少奶奶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怕二少爷连日奔波胃口不佳,吃得清淡些好。


    “嫂子真是费心了。”单议秋拿起筷子,随口道,“这么疼我,我都有点儿过意不去了。”


    布菜的婆子笑道:“大少奶奶一向心细,对底下人也宽厚。”


    单议秋又道:“该不会是大哥不愿意见我吧?昨天晚上我说了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这怎么会呢?”婆子连忙说,“您和大少爷一母同胞,哪有隔夜仇?您肯定是误会了。”


    “我也觉得我误会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大哥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婆子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等送饭的人走了,长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垂手立在门边。


    单议秋抬眼:“院子收拾好了?”


    “是,二少爷,”长顺往前凑了半步,“按您的吩咐,挑了西厢院东头那间厢房,朝南,敞亮。家具都擦洗过了,床帐铺盖换了新的,窗纸也重新糊了。您要不要现在过去瞧瞧?”


    单议秋没什么胃口,闻言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吧,看看去。”


    他背着手,跟着长顺穿过短短一段回廊,来到收拾好的厢房里。


    屋子果然收拾得齐整,推开窗,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屋子里还有股新糊窗纸和干净木头的气味。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靠墙的条案上还摆了只素色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淡淡的。


    单议秋环视一圈,走到窗边那张小几前,指了指:“在这儿摆张镜子,要好些的。”


    “是,”长顺应下,又问,“那客人什么时候过来?小的好提前有个准备。”


    单议秋转过身,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廊灯的光在庭院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说不准,”他道,“这得看缘分。”


    长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穿堂风从门口卷进来,凉飕飕地涌进屋子,刮过后颈。


    长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单议秋却像是没察觉,径自走了出去。


    ……


    夜里洗漱过后,单议秋躺上床。帐子放下来,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窗外隐约有虫鸣,衬得夜更静了。


    [宿主,]9653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做了白天那个人的数据回溯和分析。]


    “嗯?”


    单议秋侧过身,面对着帐内昏暗的空间。


    9653严肃道:[他没有触发任何核心角色关联协议。]


    “所以?”


    [所以他不是主角。你不要太关注他,也不要投以太多的注意力,不然会干扰任务完成。]


    9653一气呵成,把自己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全吐出来。


    单议秋安静地听它说完,才慢悠悠开口:“我没投入什么注意力啊。就是觉得人家借住在那破院子里怪可怜的。我顺手给安排个像样的住处,不过分吧?”


    [……]


    9653沉默了一下,[宿主,你用单家的钱和下人做人情,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怎么能叫打算盘?”单议秋理直气壮,“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助人为乐。”


    9653被这通歪理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单议秋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晚上帮我留意下睡眠数据。要是有异常脑波或者生理指标波动,记下来。”


    [需要干预吗?]9653问。


    “先不用。”单议秋闭上眼睛,“看看情况再说。”


    [明白。]


    单议秋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悠长。窗外的虫鸣似乎也远了,夜色像柔软的墨绸,将一切缓缓覆盖。


    ……


    朦胧中,单议秋被亮光晃了眼,逐渐清醒过来。


    屋子里很黑,窗外却透进来一点光,正好落在床上。


    那光不是廊下灯笼惯有的暖黄,而是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像陈年的血渍,无声地嵌在浓黑的夜色里。


    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单议秋坐起身,赤脚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暗红的光源来自不远处,是他白日里吩咐长顺收拾出来的那间东厢房。


    此刻客人还没到,屋子里却亮着灯。


    谁会点那盏灯?


    单议秋觉出不对,转身从桌上摸到那盏小铜烛台,用火折子点亮。豆大的火苗噗地燃起,照亮他半张平静的脸。


    他端着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扭曲、几乎贴到灯罩壁上,明灭不定,好几次险些彻底熄灭。最终只挣扎着剩下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光星,颤巍巍地维持着不灭。


    而单议秋身后刚刚离开的卧房,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竟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门窗的轮廓还在,内里却像被浓墨浸透,再也透不出半分光亮。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单议秋手中这缕随时会消散的微光,和前方那间屋子里透出的、稳定而诡异的暗红色光亮。


    这已经不是模糊的梦境能解释的了。


    单议秋回头瞧了一眼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转而端着那点可怜的火星,朝红光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暗红的光晕越清晰,光亮并不刺眼,只是均匀地涂抹在窗纸上,将窗棂的格子衬得格外分明,像一幅褪了色的刻印画。


    单议秋在门前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推门。


    回忆起白天的时候被人批评没礼貌,这里单议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节屈起,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门,做出有礼貌的姿态后,单议秋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


    屋内的光线果然比他手中那缕将熄未熄的火光明亮得多。


    暗红色的光晕充盈着整个房间,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红光中缓缓沉浮。


    光源是桌上的一盏灯,样式古旧,像是黄铜质地,灯罩是某种暗红色的琉璃或薄绢,将内里的火焰滤成了这种沉郁浓稠的颜色。


    桌旁坐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单议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从干净的地板到整齐的床铺,再到窗边小几上雕花刻金的镜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桌边那个被红光笼罩的人身上。


    既然屋里灯火通明,那手里这点微光就不需要了。


    单议秋吹熄了自己手里那盏艰难跋涉而来的烛台,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红光中。


    他没有立刻踏进房屋,反而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里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白天才让人把屋子收拾好,晚上你就住进来了。”


    他开口,笑盈盈地注视着桌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侧影。


    “这么给面子?”


    第39章 闹事


    桌边的人没有立刻看他。


    谢寒声伸出手,指尖虚虚拢向那盏琉璃灯。暗红色的光影流淌过他修长的手指,在手背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


    等火焰晃了一晃,他才偏过头,目光从单议秋含笑的脸上轻轻一扫,停在他手里那盏已经熄灭的烛台上。


    看着那缕将熄未熄后残存的淡淡青烟,谢寒声眼神微动:“怎么把蜡烛熄了?”


    “你这儿这么亮堂,我就不费那点火了,”单议秋依旧停在门口,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你是主人家,想进就进。”


    “我今天白天倒也是想进就进,”单议秋笑着说,“可惜你好像不大高兴。现在你这么给面子,肯住进我院子里,我总得小心些,问问规矩。”


    他说话油嘴滑舌,谢寒声听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像是有些厌烦,轻轻叹了口气:“……请进来吧。”


    得了这句,单议秋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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