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哦?”
谢寒声闻言眉梢微挑,侧身挪了半步,恰好让开了铜镜裂痕反射出的一小片刺目亮光。
“哪里不衬我?”
“哪里都不衬。”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
他环视一圈这寒酸的四壁,又看回谢寒声那张即使在昏暗中也难掩姿色的脸,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单家?”
谢寒声不意外他会问,平静道:“我来借住几日。有些旧东西要取,拿到了就走。”
“借住?取东西?”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词,又追问道,“那要住几天?”
“不清楚。”谢寒声摇了摇头,几缕未束的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些时日。”
他明明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答,话里雾蒙蒙的,叫人捉摸不透。
单议秋听出他有意含糊,也不急着逼问,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些:“既然是来借住,就算客人。让你住在这破院子里,岂不是我们待客不周?”
“这里不好吗?”谢寒声却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清净。”
“也不是不好,就是……”
单议秋话还没说完,院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长顺那带着点气喘和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这儿吗?”
是之前被他派去找大夫的长顺找来了。
单议秋被打断话头,朝谢寒声无奈地笑了一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家里的小厮,大概是有事。我先出去一下,很快。”
谢寒声微微颔首。
单议秋转身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长顺正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
一看见单议秋出来,长顺松了口气,连忙迎上两步:“二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四处走走。”
单议秋随口敷衍,留意院落那边的动静。
“哦,哦,”长顺应着,目光飞快地往单议秋身后虚掩的房门瞥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眼皮,不敢多看的样子,“那个……大夫给您请来了,这会儿在西厢房候着呢。”
“是给老爷看病的那位?”
“是的是的,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子有这么长。”长顺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老经验了,在咱们这儿看了好些年的脉。”
单议秋点点头:“知道了,你跑这一趟辛苦。”
长顺脸上刚露出点笑模样,单议秋紧跟着又说:“再帮我跑个腿。”
“少爷您吩咐。”
长顺立刻收了笑,摆出专心听吩咐的架势。
单议秋:“找个干净院子收拾出来,不用太大,但要整洁清净。最好离西厢院近些,要是直接从西厢院隔出来一块地方,那就更好了。”
长顺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少爷,要新院子做什么用?”
“有个客人要住,现在那地方太破旧,不合适。”
长顺显然没料到二少爷回来第二天就冒出个“客人”,心里直犯嘀咕,可看单议秋的神色不像玩笑,只好低头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刚想转身离开,又被叫住了。
“等等,”单议秋侧身,用眼神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里头,原先是谁住着?”
长顺闻言,声音压低了些:“回二少爷,这儿是六姨太的院子。”
“六姨太?”
“是,曲班子里弹琵琶的,四年前老爷从扬州带回来的。”
单议秋看了看这满院荒草和破窗:“父亲不喜欢?这才几年,就荒成这样。”
既然愿意千里迢迢把人买回来,应该也是有些喜欢的吧,况且四年而已,也不至于人老色衰,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长顺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也轻:“二少爷,六姨太前些日子过世了。院子空了,才显得荒凉。”
单议秋没再问什么,摆了摆手。长顺如释重负,快步退出了院子。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一直憋着没吱声的9653才在他脑子里哆嗦着亮起来。
[宿、宿主,我们真的要再进去吗?]小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他不是说……六姨太死了吗?那、那刚才屋里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转身往院里走,“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他叫谢寒声?”
[我、我不知道啊……]
9653委屈得要命,它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色会跟上个任务世界的主角同名同姓。
刚才那男人报出名字时,别说单议秋,连它的数据流都惊得乱窜了一瞬。
[他真的不是……那种东西吗?]9653的声音越来越虚,[你看看这环境,这光线,还有这阴森森的感觉……肯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单议秋语气依旧平静,“六姨太是女的,里头那个是男的,总不会是死了的六姨太变了性。”
[可就算不是六姨太,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
9653小声嘀咕,没敢把话说完。
单议秋没理它,重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里比他离开时更暗了些,阳光偏移,只余下墙角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先前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人、人呢?!]
9653的声音差点劈了叉,光标的闪烁频率都乱了。
“当然是等我等烦了,走了。”
单议秋踱步进去,径直来到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前,停在谢寒声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镜中。
裂缝将影像割裂,他站得偏,镜中只斜斜映出小半张脸和一段肩膀,影子被那道深邃的裂痕裁得细长而暗淡。
单议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前的头发。
镜中的影子也随之动了动,破碎而模糊。
“太可惜了。”
单议秋对着镜中那片残缺的倒影轻声道,“本来还想邀他换个地方住的。”
既然人已经走了,那就只能看看下次还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单议秋对着镜子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西厢房时,给单父看病的那位胡大夫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
果然如长顺所说,一把灰白的长须垂在胸前,看着颇有些年岁和资历。
见单议秋进来,大夫连忙起身,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才笑着上前作揖:“是二少爷吧?老朽是兴药房的二掌柜,姓胡,单名一个平字。您叫我老胡就成。”
“还是称您胡大夫吧,”单议秋示意他坐下,“实在叨扰了,我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想请您给瞧瞧。顺便也问问父亲的事。”
胡平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
他神态放松,顺着话头说:“二少爷面色是有些倦怠,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单议秋点点头。
“那容老朽先替您把个脉。”
胡平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腕枕,放在桌上。
单议秋依言将手搭上去。胡平伸出三指,轻轻按在他腕间,眼睛微阖,眉头渐渐蹙起,像是在仔细分辨脉象。
诊脉的工夫,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约莫数息,单议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胡大夫,我父亲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两个月前家里来信,就说他身体不妥,怎么拖到现在,还不见大好?”
胡平没有抬头,手指仍搭在脉上,好像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平静回答:“老爷这病,起于去岁寒冬。冬日的病症,往往缠绵,须得等到开春之后,地气回暖,方能慢慢将养过来。急不得。”
这套说辞,单议秋回来这几日已听了不止一遍,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于是他接着问:“胡大夫如今多久来给父亲请一次脉?”
“三日一次,”胡平答道,“早些时候勤些,一日一次。”
“那父亲的身体,比起之前,可有好转的迹象?”
“这是自然。”
胡平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单议秋一触即离,语气笃定,“老爷当初是寒气侵体,伤了根本。如今胃口渐开,饮食如常,便是元气复苏的兆头。再耐心调理些时日,自当痊愈。”
单议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胡平也收回了诊脉的手,沉吟道:“二少爷的脉象,确是舟车劳顿,心脾两虚之症。加上初归故里,水土气候与西洋迥异,一时未能调和,故而神思倦怠,多梦少眠。老朽开一剂安神定志、调和脾胃的方子,您按时煎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单议秋道。
胡平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趟差事算是完了,正待收拾东西告辞,却听单议秋又开了口。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像是随口提起、却又挥之不去的困扰:
“胡大夫,我这些天……总做些怪梦。”
胡平收拾脉枕的手停住了。
“梦见这宅子里,”单议秋抬眼看他,嘴角挂着点无奈的笑影,“不太干净。有东西。”
“……”
话一出口,胡平脸上的镇定如同被看不见的针刺破了一个口子,霎时漏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