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仔细地打量着沃尔科夫,从他精心打理过的银发到一丝不苟的领结,再到那双努力维持镇定的眼睛。


    这沉默的审视持续了十几秒,漫长到沃尔科夫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


    然后单议秋才开口。


    “既然沃尔科夫会长这么热情,”他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很想问一下,你藏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两本小册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略微前倾身体,很有礼貌地补充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


    沃尔科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秒褪去,留下四肢发凉的虚浮感。


    他勉强扯动嘴角,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是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执法官阁下,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保险柜,什么册子……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您看,时间这么晚了,或许您最近太劳累,需要休息……”


    单议秋厌倦地看他垂死挣扎。


    时间太晚了,而且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有一部分超出了单议秋的掌控范围,让他很不舒服。身心俱疲下,他懒得跟人虚与委蛇,连表面那层皮都不想装。


    “左边下角,第三格书柜,从右往左数第三本,”单议秋打断了他,“那本《大陆通商法典》。”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那排纹丝不动的书柜上一掠而过,又落回沃尔科夫骤然失血的脸上。


    “你的保险柜密码,是你小女儿的生日,再加上你名字的缩写,对不对?”


    沃尔科夫如遭雷击,整个人钉在原地,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昂贵的丝绸衬衫。所有的侥幸都碎得干干净净。


    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连娜塔莎的生日都知道!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荒唐的勇气,沃尔科夫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炸开


    跑!


    他想也没想,骤然转身,身体爆发出不合常理的速度,踉跄着扑向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手指慌乱地抠向门把手。


    咔哒。


    门锁轻响,门被他向内拉开一道缝。


    然而,门外并非沃尔科夫熟悉的昏暗走廊。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填满了整个门框。


    来人微微低着头,走廊壁灯的光从他头顶后方照来,让他的面容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俯视下来。


    沃尔科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踉跄着倒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又软绵绵地滑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书桌腿。


    他蜷缩在昂贵的地毯上,抬起头,看着重新被那高大身影关拢的房门,又转向不知何时坐到了书桌后面的单议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第27章 保证


    保险柜无声敞开着,单议秋像主人似的翻看着那两本从柜中取出的厚册子。


    另一边,谢寒声反手将书房门锁扣死,走到瘫软在地的沃尔科夫面前,单手揪住对方早已凌乱不堪的丝绸领子,没怎么费力就将这个瘫成一团的中年男人提了起来,像拎一件不太趁手的行李,将人丢进单议秋之前坐过的会客椅里。


    沃尔科夫被粗暴的动作弄得痛哼一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谢寒声已经扯过书桌旁装饰用的、原本捆扎窗帘的结实丝绦,动作利落地将他两只手腕分别捆在沉重的红木椅扶手上,接着又用另一段绳索绕过他的脚踝和椅子前腿,打了个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快而沉默,沃尔科夫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连稍稍扭动都做不到,只剩下胸口因恐惧而剧烈的起伏。


    他看着单议秋将两本厚册子全部翻完后丢在地毯上,又探身从保险柜最深处拈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空玻璃瓶,轻轻放在光滑书桌的正中央。


    做完这些,单议秋才抬起眼,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沃尔科夫。


    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单议秋开口,语气平和随意,“但我有点担心你不肯好好讲话。”


    他说着,朝谢寒声递了个眼神。


    谢寒声会意,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装置。


    他拿着它走到沃尔科夫面前,举到对方眼前,方便他看清上面的纹路,然后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开关。


    装置边缘亮起一圈稳定的蓝光,同时一阵低沉的的嗡鸣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又悄然隐没在墙壁和地毯中。


    “隔音场,”单议秋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主要是怕万一需要动点手段,你叫得太大声,吵到宅子里的其他人,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观察着沃尔科夫惨白的脸,又很体贴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说,我们可以省去这个‘万一’的步骤。”


    “我说!我什么都说!”


    单议秋话音刚落,沃尔科夫尖叫着接上,声音因为过度急切而变调:“阁下!阁下!不需要!完全不需要任何……任何手段!您想知道什么?名字?日期?交易内容?我全都告诉您!我可以举报任何人!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您想要的名字!真的,我向一切神明发誓!”


    谢寒声站在一旁,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他绕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椅子走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稀奇物品。


    沃尔科夫的眼珠紧张地跟着他转动,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继续:“只要您需要,我还可以做人证!我甚至不需要亲眼见过那个人!给我名字,我就会马上招供,我什么都愿意做!您真的、真的不用对我做任何事!求您了!”


    即便是单议秋,也没预料到这个在都城商界以精明狡猾著称的会长,骨子里竟是这么一块彻头彻尾的软泥。仅仅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威胁,就足够让他完全崩溃。


    他沉默地看了对方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惊叹。


    “你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会长,”他说,“你让我大开眼界。”


    沃尔科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汗水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我……我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您一些,阁下。”


    他甚至用上了更卑微的敬语,声音发颤,“我知道霍金斯主教是怎么死的。”


    单议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敲了敲,随即转向谢寒声,藏着点坏心思,意有所指地重复:“他说他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绷紧了下颌线,一言不发,眼神沉了下去。


    单议秋却不打算放过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谢团长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结滚动,憋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不知道。”


    “撒谎精。”单议秋轻笑着说,没生气。


    谢寒声别开了视线。


    眼瞅着这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更令人心慌的微妙气氛,沃尔科夫更加崩溃了。


    他预感到自己今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抢在可能的刑罚到来前,再次丢出筹码。


    “我还知道烁银!”他大声说。


    话音落下,单议秋和谢寒声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的脸上。


    被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沃尔科夫浑身一哆嗦,刚止住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我知道那个钉子是怎么来的……材料是经过我手流转的……”


    “哇哦,”单议秋像模像样地感叹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将地毯上那本记录着肮脏交易的册子用脚尖拨到沃尔科夫面前,“我还以为你只负责管管账呢。”


    沃尔科夫干笑了两声,笑声空洞:“其实这个本来也不该记。但我怕他们将来翻脸不认账,所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始终冷着脸的谢寒声也没忍住,脸上掠过一丝惊奇。


    这个会长不光骨头软得出奇,竟然还早就做好了反水捅刀的准备,贪生怕死到这个份上,举世罕见,属于珍稀物种。


    “行,”单议秋重新坐直身体,“那你说吧。我听听你能说出多少让我满意的东西。”


    沃尔科夫被绑在椅子上很不舒服,勉强挣动了两下,见两人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动手把东西做成了钉子,但那一小块烁银原料,确实是我经手,从边境弄到都城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圣庭记录在册的烁银,每一块都有独立编号,每一次取用、切割、转移,都需要主教签字确认,流程严格。你是怎么绕过这套系统,把东西弄到手的?”


    会长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阁下,那块材料是几年前一次小规模陨星雨后,落在北部无人区的。发现它的人没上报,直接通过地下渠道送到了黑市。没进过圣庭的库房,自然就没有编号,也没录入过任何官方系统。”


    宗教,政治,再加上足够的金钱和渠道……东西就这么消失在黑市里,最后被打磨成钉子,钉进了谢寒声的骨头里。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寒声,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圈鎏金色好像更冷冽了些。


    “那么,”单议秋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除了经手材料,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计划,关于参与的人。”


    “这……”


    沃尔科夫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眼珠乱转,似乎在掂量说出多少才能既保命。又不至于将来死得更惨。


    见他开始犹豫,单议秋没说话,抬眼给谢寒声使了个眼色。


    谢寒声会意,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沃尔科夫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红木椅都跟着晃了晃。


    等沃尔科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议秋才假装回过神,略带歉意地轻咳一声:“不好意思。他不太擅长审讯这种精细活。来之前只简单培训了一下,下手轻重可能还拿捏不太好。”


    沃尔科夫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忙不迭地转过头,含糊不清地急声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理解!完全理解!”


    “那现在愿意说了吗?”


    沃尔科夫闻言语速骤然加快,生怕慢一点又会挨打,“我说!我现在就说!莫尔斯主教!他想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


    “你是说莫尔斯?”单议秋打断他,“圣庭常任理事会的那位莫尔斯?经常对骑士团人事和经费指手画脚的那个莫尔斯?”


    不光是他,连一直沉默的谢寒声也怔住了。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实木椅背上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小块。


    “是、是的,阁下!就是他!”


    看到单议秋的反应,沃尔科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您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吧?要不然,您干嘛要花那么大力气扶正希顿主教呢?我的意思是……您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对吧?阻止这一切,阻止这个世界被……被黑暗彻底吞噬之类的?”


    单议秋沉默地看着他。


    事实上,他扶正希顿更多是出于权力平衡和便于掌控的考虑,至于什么阻止世界被黑暗吞噬的宏大计划,完全是别人胡思乱想出来的。


    但现在,名头已经架在身上了,他没有也得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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