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执法团总部地下,第三拘禁室。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铁锈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阴冷。


    墙壁是厚重的灰白色石材,头顶每隔数米才有一盏嵌在金属网格后的苍白灯光,投下界限分明的光区与阴影。


    单议秋示意跟随的几名执法官下属留在厚重的隔离门外,自己则带着谢寒声走进这间空旷的拘禁室。


    拘禁室内除了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矮床和几条镣铐外,别无他物。


    单议秋环视一圈,到墙边拎出两把备用折叠椅。


    他将两把椅子并排放在距离矮床约三米远的墙边,自己先在其中一把上坐下,然后才让守在门口的人进来。


    谢寒声提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异变者走进拘禁室,将人随意丢在冰冷的石地上。


    甫一接触地面,那人便发出含糊的呻吟,翻了个身,没有苏醒。


    谢寒声关上门,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跟单议秋肩膀贴着肩膀。


    他靠进椅背,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也可能是在思考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从而怀疑起自己所有的人生选择是否正确。


    单议秋也没有立即动作,和谢寒声一起静静地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拘禁室里只剩下异变者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规律的水滴声。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单议秋才开口:“他怕你。”


    谢寒声的思绪被拉回,他侧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团微微发抖的身影,又转回头,语气没什么起伏:“现在不怕我的人比较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单议秋说,目光仍落在那异变者身上,“他现在没有神智,只剩攻击本能。但他怕你,因为他能感觉到你比他强。”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才迟疑地开口:“……谢谢?”


    单议秋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他的视线扫过异变者被牢牢束缚的四肢。按照圣庭通行的处置规程,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就该是净化处决了。


    异变意味着神智湮灭,沦为混沌的载体,无可拯救,这是写在教典里的常识。谢寒声是个意外。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盯着地上那具失去威胁的躯壳。


    没过多久,厚重的铁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一名下属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他走到单议秋身侧,将文件递上。


    “初步核实过了,”下属道,“餐馆老板提供的信息基本准确。他确实是城郊农户,每日凌晨向城中几家固定餐馆输送蔬菜,通常卸货即走,极少逗留。这次滞留原因不明。”


    单议秋接过文件夹,问:“他平均每月会在城中额外停留几次?停留时通常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超出常规核查范围。谢寒声本以为下属至少需要回忆或推测,然而对方不假思索地流畅答道:“根据城门出入记录及相邻商户回忆,他通常会在每月中旬停留一次,主要采购生活必需品,偶尔,”


    下属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会去东街集市,购买一些孩童物件,例如彩色糖果或手工缝制的布偶。”


    单议秋的指尖在文件夹硬质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这才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的记录。


    “那他的犯罪记录呢?”


    “年轻时有过一些小偷小摸,”下属回答,“但都没有被记录在案,属于邻里纠纷私下和解的程度,不至于危害社会安全。”


    “既然没有被记录在案,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谢寒声插嘴问。


    单议秋闻言哼笑一声,头也不抬道:“执法团什么都知道。”


    “我很确定这个不合法。”


    “我的中间名就叫合法。”


    谢寒声:“……”


    第26章 沃尔科夫


    “现在是下旬,”单议秋的注意力回到正题,他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符合他每月中旬才进城的规律。”


    他沉吟片刻,忽然当着下属的面侧过身,用食指关节戳了戳谢寒声的肩膀。


    “去翻翻他的口袋,”单议秋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怕脏怕麻烦,便起身走到昏迷的异变者身旁。


    他动作利落,很快将对方身上几个粗糙缝制的衣袋都摸了一遍,掏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一条洗得发灰的棉布手帕,几枚磨损的银币和铜子,还有好几张被揉得皱皱巴巴、边缘毛糙的纸片。


    他把这些东西都拿过来,摊在拘禁室那张唯一的金属矮床床面上。


    单议秋俯身,用指尖将那些纸片小心地一张张捻开抚平。大多是些零碎的采购清单或简单的收据,字迹歪斜,记录的不过是盐、灯油、粗糖之类的日常用度。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颜色稍深、墨迹较新的纸片上停住。将其抽出后,单议秋对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谢寒声:“这家店在什么地方?”


    谢寒声接过。


    那是一张酒馆的消费凭证,字迹潦草,写着“麦酒一杯,两铜币”,底下盖了个模糊的印章,勉强能认出“老橡木桶”的字样和一处地址。


    如果说这个农户有什么额外值得称赞的习惯,那大概就是他似乎有把所有开销都索要凭证的偏执,哪怕只是一杯最便宜的劣酒。


    谢寒声对着地址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报出一个位于中城区与码头区交界地带的方位。


    一直静立一旁的下属立即接话,语气肯定:“那家酒馆距离都城联合商会的总部大楼很近,步行不超过三分钟。”


    单议秋直起身,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我忽然有点想跟那位尊敬的商会会长先生聊一聊。你觉得呢?”


    谢寒声抬起眼,对上单议秋的目光,意识到这句话是在问他。


    ……


    ……


    都城西区,枫丹白露街十七号。


    一栋有着精致铁艺阳台和深色石砌外墙的宅邸内。


    书房厚重的樱桃木门被无声地合拢,屋内只亮着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光线昏黄,聚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中央,空气里残留着雪茄的微涩和昂贵的皮革家具气味。


    米哈伊尔沃尔科夫,都城联合商会的现任会长,刚刚送走了今夜的最后一批访客。


    他拒绝了夫人早些休息的提醒,也摆手让女仆将两位在宴会上偶然结识的年轻小姐妥善送回了住处。


    此刻,他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抬手松了松浆洗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又解开了礼服马甲最下方的两颗扣子。


    长舒一口气后,他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更严实,不留一丝缝隙。


    房间里很安静,沃尔科夫侧耳倾听片刻,随后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柜前,目光在其中一格扫过,找到一本放在角落里的《大陆通商法典》。


    他没有去抽那本书,而是伸出手指,在书脊上方的雕花木饰板上按压了几处看似装饰性的凸起。


    咔哒。


    书柜无声地向内滑开半米,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金属保险柜。


    沃尔科夫输入密码,几秒后,伴随着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厚重的柜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他拉开柜门。


    保险柜中空间不大,整齐地码放着两本用深蓝色硬壳装订的厚册子,册子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而在册子后面的最深处,还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已经空了,只在余光偶尔扫过时,瓶底残留的一点极微量的粘液会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光晕。


    沃尔科夫无视了那个瓶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本厚册子取了出来。


    他点亮了桌面上那盏光线更集中的台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柱正好笼罩住册子的封面。


    随后,沃尔科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项庄严的仪式般,郑重其事地翻开其中一本。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沃尔科夫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合上册子,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迅速将两本册子塞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推动机关让书柜滑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稳住呼吸,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老爷,执法团的单议秋执法官来访。他说有要事,必须立刻见您。”


    执法官?深夜来访?


    沃尔科夫的脸色白了白,但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迅速压下了惊惶。


    他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襟,捋平袖口,确认书柜和周围没有任何异样,迈步走向房门。


    他拉开门,管家垂首立在门外,脸色也不大自然。


    沃尔科夫示意他退下,自己则走向楼梯口。


    刚走到二层楼梯转角,他就看见了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的单议秋。


    他没有穿制服,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长裤,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呢料长风衣,衣着简单得近乎随意,与这栋宅邸的奢华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简单的装扮,衬着单议秋挺拔清瘦的身形和过分温和平静的脸,却意外地烘托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沃尔科夫定了定神,快步走下楼梯,脸上已经堆起了商人面对公职人员惯有的热情与恭敬。


    “单执法官!真是稀客,稀客!”


    他伸出手,语气惊讶:“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吗?快请进,请进!”


    单议秋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瞥了一眼垂手立在不远处的管家,脸上没有笑意,淡淡道:


    “去书房谈吧。”


    沃尔科夫心头一紧。


    “当然,当然,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打着。


    两人回到书房,关上门。


    沃尔科夫请单议秋在书桌对面的客椅坐下,自己则绕回书桌后,姿态殷勤地询问:“阁下,三更半夜劳您大驾,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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