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马车正好完全停稳。


    单议秋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就在他双脚踏上坚实地面、身体脱离车厢阴影笼罩的一刹那,他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温柔痕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


    方才在密闭空间里对着谢寒声展露的所有情绪,无论是调笑、惋惜,还是那点令人心悸的爱意,都沉静地沉淀下去,收敛进眼底最深处。


    他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袖口,视线平静地扫过前方圣庭总部高耸的灰色建筑,步履平稳地朝里走去,背影挺直,再无一丝回头的意思。


    ……


    ……


    车厢内,随着车门关闭,最后一丝属于单议秋的气息也被隔断。


    谢寒声独自坐在原处,方才被亲吻的侧脸皮肤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将混乱的思绪一并抹去。


    安静了片刻,车厢前部的小窗被轻轻敲了敲,外面传来车夫的询问:“您想去哪里?”


    谢寒声吸了口气,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尽力恢复往常的平稳。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穿过逐渐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建筑不像中心区那般宏伟,但还算整洁,位置接近索兰德曾经的住所附近。


    谢寒声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连帽斗篷披上,拉低帽檐,推门下车。


    驾车的车夫已经站在一旁等候,是个身材矮壮结实的中年男子,光头,额头上横亘着一道粗糙狰狞的长疤,像一条蜈蚣趴伏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他的目光从谢寒声身上一扫而光,没有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多少打量,很平静。


    谢寒声本来都迈步了,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他退回一步,转向车夫。


    “你跟着他多久了?”谢寒声问,


    “八年,大人。”车夫回答,措辞谨慎,用了敬称,但语气并不卑怯。


    “所以,”谢寒声的视线定格在那道疤上,“你额头上的疤,来自尼亚塔战役。”


    车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谢寒声会突然提及这个,更没想到他能一眼认出疤痕的来历。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些:“是的。在那场战役里侥幸捡回条命,后来退役了。是执法官大人给了我这份差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伤口形态很特殊,切入角度和遗留的腐蚀痕迹,符合当年尼亚塔前线特有的一种混合酸性毒雾造成的伤害。”


    谢寒声回答:“我在不少从那场战役退下来的老兵身上见过类似的疤痕。最近十年,圣庭记录在案的类似异变生物袭击事件,只在尼亚塔地区集中爆发过。”


    车夫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平静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更深沉的慎重所取代。


    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看着谢寒声,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正视。


    “您一点都没说错,”他缓缓说道,换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谢团长。”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谢寒声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去瞬间的恍惚,低声道:“不用叫我这个,我已经被革除职位了。麻烦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要处理。”


    “是。”车夫简短应下,不再多问。


    谢寒声拉紧兜帽,转身走进旁边狭窄的巷道。


    他步履很快,却悄无声息,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在迷宫般的旧街区里拐了三道弯,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尽头的那户人家,立着一扇与周围灰扑扑墙面格格不入的大门,门板厚重,刷着暗淡的青铜色漆料,在稀少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冷光。


    门扉中央没有任何门环或标识,只雕刻着一轮倒悬的弯月,月牙尖端向下,线条古朴,透着难以言喻的不祥。


    谢寒声站在门前,静静看了那枚符号几秒,随后抬手,在厚重的门板上用力敲了四下。


    叩击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很快被空洞吞没。


    不一会儿,门开了。


    第22章 钉子来源


    门向内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只够露出一双警惕打量外界的眼睛,粗糙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怎么来了?”


    谢寒声没动,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我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不开门,我就请人帮你整理一下屋子。我相信执法机关会对你这儿的收藏品很感兴趣。”


    门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玩笑与威胁的真实比例。


    最终,门缝扩大了些,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进来。”那声音没好气地说。


    谢寒声闪身而入,门立刻在他身后关上,重新落闩,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彻底隔绝。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灰尘、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以及类似生物标本防腐液的气味。


    如果混乱与堆积成山也能算一种风格的话,那这里的格局与索兰德那个临时据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落满灰的金属零件、摊开露出诡异插图的书册、以及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怪异陈设,见缝插针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让人无处下脚。


    谢寒声先绕开地上一个伪装成铜壶的绊索陷阱,又侧身避过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细线,最后才坐进了房间角落里唯一一张颜色发灰、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旧扶手椅里。


    屋主这才从一堆杂物后绕出来。


    他是一个身材瘦小、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块很大的深黑色胎记,覆盖了左半边脸颊,连同左眼眼皮都有些下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有些阴郁和怪异。


    他搓着骨节粗大的双手,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端坐的谢寒声,警惕中混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


    打量了约莫半分钟,他毫无征兆地突然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快得像蛇信一舔,倏地挑开了谢寒声深色斗篷的兜帽。


    昏暗的光线落在谢寒声脸上,清晰地照出他异于常人的鎏金色虹膜,以及颈侧那些没办法完全隐去的鳞片轮廓。


    瘦小男人猛地向后小跳了半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嚯”了一声:“我还以为外边那帮人传话是瞎起哄……你真异变了啊?”


    谢寒声面色平静,连兜帽都懒得拉回,只抬眼看他:“是的。顺便建议,别对你不了解底细的异变者做这种突然动作。他们可能会直接咬断你的手指。”


    “别把自己说得好像多友善似的,谢寒声,”男人撇撇嘴,指着自己,“你刚才还威胁要抄了我的家。”


    “你畏惧执法机关,”谢寒声语气不变,“只能证明你心里清楚自己正在触碰法律底线。否则你怕什么?”


    “我没有做违法的事,”男人辩解,但语气有些虚,“我只是……在追求一种与主流社会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探索被禁止的知识边际。这不是我的错,是这个僵硬世界的错。”


    “所以,”谢寒声总结,“正因为你始终没有真的触犯法律,所以才能站在这儿跟我争论对错。”


    男人被他堵得一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上的胎记:“行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谢寒声说。


    男人立刻警觉起来,像只受惊的老鼠:“看了这个会死吗?或者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触犯了一些我根本不知道、但足够把我扔进裁判所地牢的隐秘律法?”


    他举起双手:“无意冒犯,你清楚我不能出事。”


    谢寒声定定注视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不会死。也不会因此触犯任何一条圣庭明文颁布的法律。我保证。”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保证的含金量。


    过了会儿,他肩膀垮下来:“那行。东西在哪儿?拿出来吧。”


    谢寒声没去掏什么,反而从扶手椅上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抬手将自己后颈处的衣领向下拉,露出脖颈与肩胛连接处那片皮肤。


    瘦小男人疑惑地凑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起初只看到谢寒声后颈的皮肤和隐约的肌肉线条,但当他凝神细看,目光聚焦在那枚几乎与周围皮肉长在一起、深深钉入脊椎附近的异物时


    他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接着男人像是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弯腰好半天才平复,再抬头时,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难看,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认识这个吗?”谢寒声保持着姿势,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不记得是谁给我钉上的。等我恢复意识,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闻言,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是在距离那枚钉子几厘米的地方虚虚比划着。


    “我认识。”


    他每一个字都挤得很费力,“这是……”


    [这是一种陨石,]9653抛出检测报告,[构造特殊,不过查阅旧记载可以发现这种陨石有一个特别的名称]


    单议秋坐在办公椅上,闻言偏转视线,检测报告的莹蓝色亮光,投射在他的发丝之间。


    几个大字被额外标注出来。


    “……人们一般叫它烁银,烁有光的意思,一是说它从坠落到开采是一直发光的,另一个层面,这种材料据说可以压制黑暗。”


    男人受了惊吓,额头沁出一层油亮的汗珠,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意识地绕圈,随手抓起几本厚重的古籍翻两下又胡乱丢开,踢到地上的零件也浑然不觉。


    这些动作并不是为了查找资料,而是在努力稳住心神。


    “太罕见了,真的太罕见了!”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别说在我这儿,你就是翻遍圣庭的绝密宝库,能找到的纯料估计也屈指可数!他们、他们居然……居然拿它做了枚钉子?!还钉进了你脖子里?!”


    他猛地刹住脚步,重新窜到谢寒声面前。


    先前的谨慎和距离感被巨大的震惊冲垮了,男人也不怕谢寒声会翻脸举报,直接上手扒拉谢寒声的衣领,凑得更近,瞪大眼睛盯着那枚只露出微小帽檐的异物,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它的内部结构。


    “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保持理智了,这个东西很厉害,它能克制你。”


    谢寒声任由他扒拉着衣领,不动声色地问:“有多稀少?”


    听见他这么问,男人沉思片刻,松开手,倒退两步,比划:“你还记得三年前教皇陛下最后一次圣巡,戴的那顶日光冕吗?”


    谢寒声将扣子系好:“记得。”


    “冠冕最顶端,那颗只有指甲盖一半大的珠子就是烁银!教皇都只有那么一点点,你自己掂量吧。”


    谢寒声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男人所说属实,这材料的珍贵程度确实远超寻常。


    “这么珍贵的战略物资,流通和使用,按理说都会有极其严格的记载和管控吧?”


    “那当然!”


    男人终于从震惊中缓过一口气,一屁股坐回一个堆满杂物的箱子上,抬手烦躁地挠了挠耳朵,将半边脸的黑色胎记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不过……话也不能说死。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偷藏私货或者秘密开采的记载。但是……”他抬头,眼神古怪地看着谢寒声,“能专门用它给你打一枚钉子……这手笔,这目的……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咂摸了半天,才抛出核心问题:“你查这个干什么?谁给你钉的?你想把它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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