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好的。]
……
……
杯沿抵着嘴唇,谢寒声猛灌两大口凉水,强行压住生理性的颤抖,随后缓缓放下杯子。
呕吐和颤抖并不能帮助他解决问题,不过确实让他清醒了一点。
谢寒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软弱:“……不好意思。”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很体贴地摇了摇头:“没事。”
沉默在陈旧旅馆的空气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谢寒声的精神依旧有些恍惚,眼神停在纸张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就在这时,单议秋忽然开口,把谢寒声的思绪扯了回来。
“你知道前段时间,我推动创立了一整个慈善服务运行机构吗?”
谢寒声愣了一下,抬起眼。
他当然知道。
机构成立那天,消息在骑士团内部传遍了,谢寒声还特意买了当天的报纸,头版就是单议秋的照片穿着浅蓝色的仪式长袍,胸前斜十字与百合交织的徽章闪着冷光。
照片上的执法官神色肃穆,只有一张抓拍的侧影里,他弯腰面对一个孩子,唇角柔软弯起。
很虚伪,又很神圣。
“我知道。”他说。
单议秋点了点头,神态如常,继续道:“那你知道,圣庭近三年重审并平反的冤案错案里,有八成以上,是我在背后推动立案和调查的吗?”
这个谢寒声不知道。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单议秋轻松地说:“你现在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继续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两年前最终通过实施的《退役伤残工人抚恤与再安置法案》的初始草案,是我提出的?”
谢寒声点了点头。
这个他知道,抚恤与安置方案的影响很大。
都城曾经也是有破败街区和永远挤满人的救助院的,法案推行以后,街区变得整洁,救助院里也少了很多人。
但是谢寒声真的不太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要跟他提这些。
是在列举功绩吗?
那单议秋应该去一个能真正评判赞扬他功绩的人面前讲这些,谢寒声会赞美他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的话语毫无用处,甚至会玷污他的善行。
“你认为我是个虚伪的人,我不否认,”单议秋望着他,目光坦然,“我跟你不一样,谢寒声。我经常感到愤怒,也很记仇。我不是圣人。”
“我知道。”
谢寒声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圣人不会让魔物亲吻。
“但我做的每一件事,最终落点,都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圣庭在台面上做的善事,我同样在做。而且很多时候,我做得比他们更早,更彻底,也更有效。”
谢寒声握紧了已经凉透的水杯,指节微微发白。
他斟酌了片刻,才谨慎地说:“那些因此受益的人,都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感谢。”
单议秋干脆地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说辞。
“那你想要什么?”谢寒声问。
单议秋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眸光闪动,然后道:“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纠正一下你心里对我的看法。”
“我已经纠正了。”谢寒声立刻回答。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纠正有点矫枉过正了。况且就算单议秋真是个坏人,他又能坏到哪里去?能比现在这个浑身长满鳞片,还承接了黑暗力量的自己更可怕吗?
一股沉重的自我厌弃再次翻涌上来。
谢寒声移开视线,声音压抑下去:“你不该救我的。我是个很大的麻烦。”
“该不该救你,这个由我说了算。”单议秋道。
他伸手探入制服左侧内衬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坚硬的物体。系统生成的东西,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就在这一刻,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了。
傍晚的灰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浓稠的夜色顷刻间泼满了窗格。远处那些原本还能看出轮廓的行道树,此刻彻底融化成一片连绵摇晃的墨影。
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急速昏暗下去,书页上的字迹、杯沿的弧光、对面人的五官轮廓,都迅速模糊、沉入阴影。
紧接着,天花板角落嵌着的两盏老式壁灯,自动亮了起来。
昏黄、稳定、带着旧时代质感的光晕,静静铺开,重新勾勒出房间简陋的陈设,也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在这光线切换带来的短暂静默中,单议秋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他说。
第20章 项链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落在有心人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轰顶。
谢寒声本来都忘记昨晚的事情了,单议秋一说困,记忆瞬间回笼,本来就乱得不像样子的思绪迎来新一轮混乱高潮。
他条件反射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边缘,桌子猛地一晃,杯碟哐当作响,差点翻倒。
“你要先洗漱吗?”单议秋抬眼问。
他翘着二郎腿,很舒服地坐在那张旧扶手椅里,姿态松弛。“那你先去吧。”
谢寒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荒谬。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怕呢?他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反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还是说你面对所有的怪物,都这样接受良好?
你会亲吻所有的罪人吗?
还是……只有我?
太多尖锐的、不该问的问题堵在胸口,撞得谢寒声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闷声挤出一声谢谢,逃命似的快步走进了盥洗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平静的视线。
谢寒声撑着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皮肤上爬满非人鳞片的倒影看了好几秒,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涌出,清脆的水流声灌满整个房间。
谢寒声掬起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动作机械,仿佛重复的冲洗能连带将脑内翻腾的画面也一并洗去。直到皮肤被冻得发麻,他才关掉水,拿起牙刷。
牙膏是最普通的薄荷味,谢寒声尽量不在刷牙的时候去看镜子,然而注意力一旦转移,就会滑向不该靠近的深渊。
直到牙龈传来刺痛,满嘴都是薄荷的辛辣和隐约的血腥味,谢寒声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动作倏地顿住,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惶惑、行为失控的自己,一股更深的厌恶涌了上来。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脸颊火辣辣地疼。
很好。谢寒声对着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你确实有病。
……
等他出来时,单议秋已经将散落在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要么是他没注意盥洗室里的动静,要么是他不在乎,总之单议秋与谢寒声擦肩而过,神色如常地走进了盥洗室。
水流声隐约传来,淅淅沥沥。
谢寒声闷不吭声地坐回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则开始丈量身下这张老旧沙发的长宽,长度不够,宽度勉强凑合,能睡着。
他在心里默默决定今晚就把自己钉死在这里,腰睡断了也不起来。
一个房间里,至少应当有一个清醒且能负责任的人,昨天晚上犯病,已经犯了错,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不会越轨。
谢寒声体会到了责任压在肩上的沉重感。
单议秋洗漱完出来时,只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发梢微湿。
他没有看谢寒声,也没有做任何可能引发紧张的动作,安静走到床边,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放大。谢寒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分。
可正当他以为今晚可以安然度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谢寒声,你看这是什么?”
单议秋的声音突然从床边响起。
谢寒声真的不想看,但这么多天,执行单议秋的要求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抬眼看去。
只见单议秋站在床边,朝这边伸出一只手。
手掌中央垂落下一根细链,链子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两侧点缀着几颗细碎的绿宝石。而链子中央坠着的,是一片指甲盖大小、泛着隐约流光的的黑色东西。
那片黑色物质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却有自然的弧度,光线掠过时,会闪过星点火彩般的光泽。
谢寒声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什么,认出的瞬间,血液仿佛冻结在血管中,又在须臾后轰然冲向头顶。
那是他的鳞片。那枚从他脖子上剥离下来的东西。
见他认出,单议秋将掌心转到面对自己,让那片鳞坠在指尖轻轻晃动,自己先欣赏了片刻。
欣赏完后,他才重新将手伸向谢寒声的方向,征询他人的意见:“好看吗?”
谢寒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视觉与认知的强烈冲突让他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