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团长,出事了!……霍金斯主教昨夜在书房去世了!”
……
浓烈的血腥味像冰冷的蛛网,骤然粘住了谢寒声的口鼻与意识,将他从破碎迷离的梦境边缘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肋骨下沉重地撞击。
牢房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铁锈与脓血的腥气,无比真实地包裹过来,梦境的残影迅速褪色,只留下尖锐的头痛和周身伤处苏醒后的钝痛。
然后,就在这痛楚与浑浊的感官中,谢寒声察觉到了。
牢房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单议秋依旧穿着那身整洁的黑色制服,坐姿闲适,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很干净,没有昨天的血。
牢房中不点烛火,只有高处通风口漏下的一缕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夜光,勉强描摹出他安静的身影和半边轮廓。
谢寒声的呼吸窒住了,肌肉因瞬间的紧绷而刺痛,所有的昏沉与梦魇的余韵,在刹那间被警惕取代。
“……”
角落里,单议秋察觉到他的苏醒,转过脸,与谢寒声对上目光。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唇角的弧度很真实,好像谢寒声是一场血腥的热闹。
“早上好,”他开口,声音轻快,与死寂的牢房格格不入,“看来你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投向牢门上那个仅有人手掌大小的观察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行刑时间已经过去了。”
阴影中,单议秋挑起了眉梢。
“哦?”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你怎么知道行刑的时间?牢房里可没有计时的沙漏。”
“猜的。”
谢寒声言简意赅,视线从观察窗移回,“昨天狱卒的态度很特别。”
那是一种混杂了完成重大任务前的微妙松懈,与面对将死之物时最后的沉默。
谢寒声见识过太多死亡,对此很熟悉。
闻言,单议秋笑了,笑声很低,像羽毛扫过耳廓。
“真令人高兴,”笑完他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骑士长竟然还保有如此敏锐的判断力,实在太难得了。”
谢寒声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某些超出字面意义的东西。
他皱紧眉头,牵扯到额角未愈的裂口,带来一阵刺痛。
“你要做什么?”他问。
谢寒声不像世人那样,天真地认为披着执法官袍服、拥有温和面容的人就必然代表纯粹的善。
他知道了一些本该永远隐藏的秘密,因此当他看向单议秋时,目光总是试图穿透那层令人如沐春风的皮囊,去窥探其下并非纯白的底色。
单议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维持着闲适的坐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略微动了一下。
“你可以离开牢房了,”他说,迎上谢寒声骤然紧缩的瞳孔,“你不会死了。”
第4章 狗皮膏药
“你不会死了。”
话语落进耳中,谢寒声倏地抬起头,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脸上没有得知获救的欣喜,只有更深的戒备与怀疑。
“你在说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谢寒声的脸,目光飘飘荡荡地往下滑,细致地扫过谢寒声肩膀上狰狞的贯穿伤,以及伤口周围的异变鳞片。
片刻后,他终于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来到谢寒声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份拆开火漆的公文递过去。
谢寒声迟疑一瞬,才接过那张质地挺括的纸。
借着高处那缕微光,他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列入执法团麾下,归属权后面明确写着“首席执法官单议秋”时,他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你把我要过去了?”
他抬起头,声音沉冷。
单议秋点头:“你为圣庭、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我无法坐视一个心存良知与善念的勇士默默死去。”
“我心存善念?”
谢寒声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冰冷,很讽刺,“执法官大人,你是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我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如何定义,”单议秋低下头,“我只看事实。事实是,直至异变发生前,你的记录无可指摘,未曾蓄意伤害过任何无辜。我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也愿意给你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
这番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恐怕单议秋早就获得了一个感激涕零的奴隶,然而谢寒声脸上的表情却变了一下。
他借着将公文递回去的姿势,手指猛地向前攥住了单议秋的手腕,用力一扯!
单议秋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躲身不及,顺着那力道向前踉跄半步,无可避免地撞进了谢寒声血迹斑驳的怀里。
公文飘落在地。
此刻,牢房内没有第三个人,谢寒声完全有能力在下一瞬拧断单议秋手腕,又或者用残余的力量扼住眼前人纤细脆弱的脖颈。
死亡近在咫尺,单议秋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就这样被拽着靠近,早有准备一般仰起脸,淡定迎上谢寒声翻涌着审视的眼睛。
对上他的目光,谢寒声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压低,呼吸拂过单议秋的耳廓。
“执法官大人,你要是认为我会感激你,会为你痛哭流涕,那你就错了……”
他手中用力,看着指下的皮肤泛起血色:“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拧上一百八十度。你会死在这里,悄无声息,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可单议秋没有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很不体面的姿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倚进谢寒声怀里。
接着,执法官抬起未被制住的那只手,指尖又一次抚上谢寒声锁骨伤口边缘那片冰冷的鳞甲,细致地摩挲着坚硬的纹理。
“杀了我,然后呢?”单议秋开口询问,语气比谢寒声更亲热,“你昔日的同袍、朋友,所有与你尚有牵连的人,都会因‘残杀首席执法官、意图越狱’的罪名被牵连、被审查。”
“谢寒声,”他叫他的名字,“你已经被侵蚀到不顾一切,只想拉所有人陪葬的地步了吗?”
话讲得很亲昵,威胁却比想象中更加真实有力。
闻听此言,谢寒声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人打了一拳,握住单议秋手腕的力道一点点地松懈下来。紧绷的肌肉里,那股骤然爆发的凶戾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现实的冰冷拷问下迅速泄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谢寒声松开了手。
单议秋没有退开,指尖仍搭在那片鳞甲上。两人在沉默里贴在一起,呼吸声很近。
“我有没有说过你伪善?”谢寒声忽然开口,“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不用,”单议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为这个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单议秋语气轻松,“而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朋友。”
沉默在狭小污浊的空间里蔓延,谢寒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庆幸,他的伤口很疼,新生的鳞片还被人摸来摸去,各种感受让他混乱。
接着单议秋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来。
他好奇地问:“你觉得我漂亮?”
谢寒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怎样不得了的词语。
他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还不等谢寒声组织语言反驳或嘲讽,单议秋又兀自接了下去:“你很讨厌我。”
他仍然伏在谢寒声怀里,既不在乎自己的存在是否会加剧对方伤处的疼痛,也不在意囚犯的血会不会污染自己的衣服。
他想在那里,于是便一动不动,撑着一张慈善温和的皮,底下却裹着睚眦必报、贪婪自私的本性。
的确伪善。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我不像某些人那样对你卑躬屈膝、笑脸相迎,不代表我讨厌你。”
嘴里说着不讨厌,可神情却是相反的意思。
“很有敌意。”单议秋点评道。
他这才终于直起身,离开谢寒声的支撑范围,两人恢复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黑色制服的前襟上蹭上不少半干涸的暗红血污,单议秋低头瞥过一眼。
“你把我衣服弄脏了,”他道,“之后会在你的酬金里扣。”
说完,不等谢寒声反应,他屈起指节,在冰冷的石墙上轻敲三下。
几乎是在叩击声落下的瞬间,牢房外传来锁钥转动的声音。
两名穿着执法团制服的男子沉默地走了进来,对单议秋微微颔首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操作谢寒声身上那些沉重的镣铐。
锁链被解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长期被禁锢的关节得到释放,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僵硬和更剧烈的酸痛。
谢寒声咬着牙,借助墙壁的支撑,缓缓站直身体。
直到此刻,单议秋在真正意义上见到了投入监狱两个月后的主角。
他上身未着寸缕,长期不见天日的皮肤在昏暗中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污迹。
镣铐解除后,曾被强行压住的伤口再度裂开,温热的鲜血顺着紧实的肌理蜿蜒而下,滑过那些色泽暗沉、分布凌乱的异变鳞片,勾勒出残酷又诡异的图案。
圣庭中纯粹的东方血统并不多见,单议秋是,谢寒声也是。
谢寒声的体格不是西方人那种过分膨胀的壮硕,而是历经千锤百炼后形成的精悍流畅,每一道伤疤都让他曾经的骑士长之位名副其实,此刻却只显得触目惊心。
单议秋站在一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很冷静,只是在扫过谢寒声背后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