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不，不对，前者不可能。


    那些人谋害希光的证据正是当时的桑家人提供给联邦的，若是前者，那岂不是说桑家提供的证据是假的？


    但无论出于主观认定还是客观现实，莫云肆愿意相信桑家人是真心为陆希他们好的，不然他们一个隐世家族，大可不必在陆希他们死后，还要亲自去查希光死亡的真相。


    同样，莫云肆也相信桑家人的能力，不至于连真正伤害希光的凶手都能查错。


    那就只能说明，谋害希光的真凶至今还没有全部伏法，又或是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蒋寒星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小心翼翼问道：“您说得应该不是，罗兰那些人吧？”


    他们是那些罪魁祸首的后代不错，但希光的死是因为他们的先辈，又不是因为他们。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他们不知安分，又跟唐劲纠缠到一起，犯下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就算他们身上淌着仇人的血，希光其实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毕竟父债子偿这个词早八百年就不时兴了，更别说罗兰和他们的先祖之间还隔了那么多代。


    桑竹失笑：“当然不是指他们，我的意思是，四百年前，参与谋害你们的罪魁祸首，其实根本没有清理干净。”


    不待桑竹继续说下去，电光石火间，陆希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像是想起些什么。


    “希光因为异种的反扑元气大伤，护卫队那些家伙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吧，一群残兵败将还能坑希光一个大的，也是让他们撞大运捡着漏了……”


    “也不算是捡漏，他们有心要算计我们，前期自然是要保存实力的……”


    护卫队情况也应该差不多……


    残兵败将……


    保存实力……


    四百年前的零号陷落区，是他们完成封印计划的最后一处目的地，那个时候，异种被人类步步逼退，本应该被逼到了极限，守着零号陷落区这个仅存的阵地，向人类进行最后的反扑。


    那场反扑前所未有的激烈，领主们几乎像是不要命般率领铺天盖地的异种对他们进行打击，当时的希光一直坚守着，不知扛过了多少波浪潮般汹涌激烈的攻击，才在最后换来领主的放弃，带着同样元气大伤、已成残兵败将的族群缓缓退去。


    那个场面在当时的希光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陆希能理解异种的反扑，同样也能理解异种最后的放弃。


    因为那时候异种的形势虽然并不好，虽然被逼急了眼，但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毕竟那时希光执行的只是希光计划的第一步将陷落区封印而已，还没到真正决一死战的时候，没必要非得跟希光死磕到底。


    反观联邦这边，则对陷落区的封印势在必行，尤其就剩零号陷落区这最后一个目标了，不将封印进行到底那才是真正的大傻子。


    所以联邦不惜一切代价，也会将封印计划推进到底，希光和护卫队的行动要是不顺利，联邦哪怕派出更多的人前往零号区，用人命硬填，也要将零号区完全封印。


    这个道理人类清楚，曾见识过人类为了获得净化源有多不顾一切的异种应该也很清楚。


    所以在集合整个零号陷落区的力量都没能将希光给摁死的情况下，再加上它们心知人类的决心，异种们决定暂时放弃跟人类正面硬刚，暂时退避，另寻出路，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直到今天，当桑竹亲口说出，参与谋害他们的罪魁祸首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时候，陆希一直以来的认知忽然就像是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隙，让他如鲠在喉。


    原本既定的认知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似乎同样可以成立。


    如果谋害他们的罪魁祸首中还有其他参与者的话……


    为什么面对异种汹涌如海啸的反扑，护卫队却还能保全实力？


    可以说异种将主力都集中在了希光这里，最后努力一次，试图将他们杀死。


    也可以说异种早就知道护卫队会反水，于是召集大半力量来攻击希光，即便它们不能杀死希光，也要尽可能消耗他们的战斗力，方便护卫队补上最后一刀。


    为什么眼见着围剿希光不成，异种最后选择了放弃，暂时退避蛰伏，却不担心这一退就是全线溃败，再没有翻盘的可能？


    因为它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希光死在最信任的联邦手上，会让它们忌惮的威胁、笼罩在异种族群上空的阴云不复存在。


    而人类这边，它们已经窥到了那条深可见骨、无法抹除的裂缝，人类这个种族只要存在一天，内斗就不会真正停止。


    从前因为异种的步步紧逼，人类放下芥蒂联手对敌，但当外界的威胁削弱甚至消失，那道裂缝就会重新浮出水面，并在利益的驱动以及不同立场等各种因素的催化下越来越深。


    直到人类内部的矛盾发酵到一定程度，到那时，就是它们异种绝地翻盘的机会了。


    所以……


    陆希身形渐渐僵硬，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他却全然不曾察觉，只定定望着桑竹，声音极轻，一字一句问道：


    “所以您的意思是，其实早在四百年前，联邦就有人跟异种勾结了是吗？就是罗兰他们的那些先祖，是吗？”


    “所以四百年后，他们才会有渠道，且那么顺利地和异种重新建立联系，继续在暗处兴风作浪。是吗？”


    莫云肆和蒋寒岁瞳孔骤缩，蒋寒人一呆，姜谧惊呼出声：“这怎么可”


    声音戛然而止。


    桑柚抠了抠手指，慢慢接话：“怎么不可能？”


    桑竹见状，咽回刚要出口的话，对陆希的问题给予肯定的答案：“是的。”


    “四百年前，这些本该是人类领袖的人就跟异种有所勾结了。而联邦费心隐瞒的，也正是这一段历史。”


    第350章  350真相（加更）[vip]


    真相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陆希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失望？愤怒？无力？


    又或者只是不懂。


    他真的不懂，利益就有那么重要？争权夺势就有那么重要？重要到不惜跟吃人的异种联手，也要先把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人打压下去。


    他们可是统率一洲的领袖啊！


    跟异种勾结的那一刻, 他们有没有瞬间想过信任自己、被自己守护的子民？有没有瞬间想过自己葬身于异种腹中的亲朋好友？


    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个人类？


    他们设计谋害希光, 陆希虽然气虽然恨，但他也可以理解，理解财帛权势动人心，理解这种所谓的人性和私心, 但是他们为此去勾结异种……


    就连三岁小孩都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滚烫的茶水从裂开的杯盏中溢出, 淌了满手。


    陆希轻“嘶”一声，被莫云肆皱着眉拉过手去看情况, 难得有些窘迫地舔了舔唇：“不好意思, 一时没收住力，我赔您”


    “只是普通的陶瓷杯而已, 没关系。”桑竹不甚在意。


    这一点不大不小的意外将众人从窒息的氛围中拖出来，桑柚抬手扯了扯扣得过紧的衣领, 又眨眨干涩的双眼，像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半天后深深呼吸一口气, 哑声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联邦又出于什么考虑隐藏了这段历史？”


    桑家盘踞的这座山在如今这个人类和异种各占一角的怪异世界中，宛如世外桃源般悠然安静, 可惜拂过山野的清风却没能抚平山中人暴躁的心情。


    桑竹从身边的竹筐里随意拿了根胡萝卜, 一边逗弄着不知何时蹦过来, 在桌腿旁缩着的野兔, 一边缓声讲起那段过去。


    “这件事大概要从希光计划启动后不久讲起吧。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察觉，异种其实一直想要你们的命。”


    这点几人倒是都没什么意外。


    人类利用净化源创造出净化异能者这个异种的克星, 异种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肯定要想方设法将人类的几个大杀器给彻底扼杀的。


    为此它们针对净化者的攻击可以说是层出不穷，且花样百出。


    可惜，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了。


    毕竟联邦这边也不是傻子，明知净化者是他们翻盘的希望，明知异种对净化者们虎视眈眈，他们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给保护好。


    再加上几次交锋后它们发现，人类实在是个很奇怪的生物，虽然曾身处劣势，虽然看到优势的时候一些搞内斗搞分裂的苗头就忍不住蠢蠢欲动，但他们实在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打倒的种族。


    异种的攻势太弱，连实力最弱的净化者小队都奈何不了。


    但异种的攻势太强，比如不惜倾巢出动只为击杀净化者，人类一方也会疯狂反扑，像是明知前方是火海却还义无反顾的飞蛾，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净化异能者的性命，护住他们希望的火焰。


    击杀净化异能者们的行动屡屡败北，时间久了，它们也只能暂时放弃对净化异能者的围剿。


    “至于人类这边，他们的盘算不用我说，你们应该也心里有数。”


    蒋寒星愣愣地点头，默然片刻：“所以这两波人就看对眼了？”


    桑竹被蒋寒星这个形容戳中了一些奇怪的笑点，没忍住笑了一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他们的合作其实也没那么难以理解，双方有共同的目标，所以哪怕不是同类，最后也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了。他们共同谋划了你们的死亡。”


    “当年桑家的先辈在事后去到零号区探查情况的时候，通过现场残留的痕迹，以及一些手段，大概复原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都不想让你们活。所以他们的计划也很简单，先由异种打头阵，能一举将你们弄死最好，弄不死也要尽可能消耗你们的异能。而对你们来说，异种的最后反扑应该是件很寻常的事，并不会引起你们的怀疑。”


    “接着，等你们的异能消耗得差不多了，人类方，也就是那群护卫队，外加一支临阵背叛了的净化者小队，再出来帮着异种一起前后围攻，把你们彻底困死在零号区。”


    “等等，”桑柚听着不禁打断道，“他们的计划是尽可能消耗我们的异能？也就是说原本他们的计划里，是没有我们封印零号区这一环的？”


    桑竹点点头：“异种又不是傻子，谈判时自然要尽可能为己方争取利益。所以我们猜测他们的合作应该仅止于将你们弄死，至于之后，到底是人类方成功封印最后一处陷落区，还是异种方坚守住最后的阵地，那就各凭本事了。”


    蒋寒岁恍然：“所以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我们会直接死在双方的共同围剿中，所以背叛的方舟小队去往零号区，除了参与围剿我们，另一个目的可能也是接手后续的零号区封印工作。”


    “是的，你们原本就被排除在零号区的封印计划外了，零号区就是他们为你们设置的杀局。”


    “他们还要把我们废物利用到极致，除了赴他们的死局，顺便还得帮他们清扫一下来自异种的威胁。”陆希无语吐槽。


    桑竹：“……这么说也没毛病。”


    “只是异种大概也没想到，人类这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想跟它们合作到底。人类不想跟异种合作杀完你们后再各凭本事，他们比较贪心，想直接一网打尽。”


    众人：“……”


    行吧。


    “所以计划实施后的结果就变成了，你们和异种两败俱伤，本应该人类方出手的时候，他们却没有如约现身。”


    他们想希光和异种彼此生生耗死。


    “当然，异种后面应该也意识到人类想卸磨杀驴，将你们和它们一起连锅端了，所以它们当机立断决定撤离。”


    至于人类这边，在发现异种没有一当上到底后，临时启用了备用方案。


    他们不清楚希光，尤其是陆希这个队长异能消耗了多少，于是将动手时间往后延，直到陆希全神贯注开始封印零号区的时候，他们试探希光其他四人剩余实力的深浅，并开始行动。


    真相是这样的冰冷残忍，在听完桑竹的讲述后，众人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云肆的目光久久落在身边双手交叉撑着额头，肩膀微塌的背影上，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他早就知道了希光当年死亡的真相，可是却没想到，被隐瞒了一部分的，真正的真相，会比他当初所见的更加不堪。


    他和陆希可以说是站在同一立场，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清楚对于一个信仰纯粹且坚定的人而言，堂堂领导人，人类的领袖，跟异种勾结这样的现实带给人的打击有多大。


    这性质远比现在的罗兰、唐劲之流勾结异种要更加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