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太憋屈了！


    一群领主本来长得就够丑的了，如今各种崩溃悲愤的神态挤出来，更是难看得无以复加，看得母神都忍不住默默撇开脸，低咳一声：“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事，能让每个环节都按照你的安排走。”


    这倒是实话。


    就像四百年前它们从来没想过，希光的尸体竟然没有灰飞烟灭，或是被人类带回去处理，而是大喇喇地摆在零号区的核心地带。


    又像那时候的它们就算发现了希光的尸体，发现他们的生机没有完全断绝，那又如何？


    那时候的它们就算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断了希光的路，内心深处也不会相信希光真的有死而复生的一天啊。


    所以现在得知他丫的净化能量竟然也能生出灵智，进而破坏了母神的计划，让希光成功脱离它们的掌控，它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自认倒霉。


    毕竟谁能想到，前后两个怎么听都很不可思议的奇迹，竟然能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这他丫是贼老天的亲儿子吧？！


    但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再怎么懊恼也无济于事了。


    而它们能做的也不是无意义的懊恼，抱怨已成定局的事，而是想办法解决眼下不利异种的困境，想想之后它们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永夜之寂的心态倒是平稳了不少：“幸好，我们跟那些人类商议对策的时候，本来就没把母神给陆希植入的那粒种子算在计划里，现在就算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变数，应该也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吧？”


    出于对母神的尊重，千触咏者贴心地将它们跟艾薇儿等人商量好的计划又跟母神重复了一遍，期间还不忘悄无声息地盯着母神，观察它下意识流露出的每一个表情甚至举动。


    让千触咏者稍微放心的是，母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这个计划表现出什么抵触或是厌恶的情绪，一如既往风轻云淡，像是一切生物的性命，无论人类还是异种，在它眼里都不值一提。


    这让它下意识觉得安心。


    母神大概也察觉到千触咏者审视的目光，瞥了它一眼，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


    大家都认识四百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


    对于千触咏者这容易多疑的性子，母神早就知道，也早就习惯了。


    不过它并不怕它们的审视。


    因为这场对话自始至终，除了隐瞒了进入零号区前一点微不足道的过往，它一直都是坦诚对待它们每一只领主的。


    母神进入零号区前的十几年充斥着各种不堪回首，刚进入零号区的一段时间里，也一直被各种仇恨和戾气充斥。


    然而从做出选择并进入零号区的那一天起，它也被零号区这个希光亲手铸造起的监牢给彻底禁锢住了。


    摆在它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趁着自己还没有吸收过量污染源，被污染源完全侵蚀，将融入自己体内的那部分污染源完全剥离，重新恢复以前的身份，干干净净离开零号区。


    要么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怨恨，在零号区长长久久地待下去，等待有朝一日离开这里，向人类报仇的机会。


    再一次回想起远在四百年前，仿佛已经模糊不清的往事，母神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一个方向，落向望不见的远方，有片刻的失神。


    那时候的她选择了后者。


    其实她那时……有过两次可以做选择的机会的。


    第一次她在当时仇人的追杀下狼狈不堪，最后濒临崩溃绝望的边缘时，思想在刹那间滑轨，往零号区的方向逃去。


    那时候的人远不如现在，对各个陷落区的方位坐标了然于心，她只需要想办法蒙蔽那些人对陷落区的感知，就可以在他们满心都想着如何猫捉老鼠一样戏耍她的时候，无声无息间将它们引入零号区。


    然后用自己的异能吸引零号区领主的注意，借助赶来的领主的力量，将他们全都杀死。


    至于她，那时已经是双腿尽废的废人了，只要能让那些人死无葬身之地，她就算跟他们同归于尽又如何？


    只是可惜，她没能成功达成所愿。


    就在她已经隐隐看到零号区净化屏障的轮廓时，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奄奄一息。


    而那些人见她的模样，也失去了继续耍弄她的兴趣，给了她最后一击，转头离开。


    幸运的是，那些人没有进行补刀，确认她的死亡。


    她不仅没有因为那一击而彻底离开人世，甚至还等到了好心人的救命。


    半昏半醒间，她听到了救她的那几人喊彼此的名字。


    他们姓桑。


    也听到那几人偶然流露出的对希光的思念。


    原来他们的桑姓，就是希光小队里桑柚的那个桑。


    他们救了她，给了她新生，也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他们不能带她回家，但可以安排她去一个不错的孤儿院，或是借她些钱去做一副假肢，她还有开启新生活的机会。


    那一次，她拒绝了桑家人给出的选择。


    桑家人不强行扭转任何人对命运的选择，见她坚持便没有勉强，将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城邦，留下食物、水和钱，然后离开。


    而她，在自己休养好身体，桑家人也离开那座城后，利用自己的异能，重新吸引了追杀她的那些仇人的关注。


    在发现他们眼里老鼠一样渺小的人，有朝一日竟然反过来戏耍了他们，不仅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死去，或是有幸逃过一劫，龟缩在某个角落苟活，甚至还胆大包天蹦到他们面前，招惹他们，挑衅他们。


    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一次挑衅，成功激起了那些自大狂妄的家伙的愤怒。


    这一次她做了充分准备，可以确保在那些人的追杀下逃进零号区，但能屏蔽对陷落区的感应的仪器已经失效了，那时候的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所幸，这一次她赌赢了。


    那些人在她的挑衅下，理智被彻底燃烧，怒火空前高涨，哪怕发现她带着他们往陷落区的方向跑，依旧无惧无畏，甚至嘲笑她不自量力。


    那些人……


    对自己极度自信，哪怕大概猜到那处陷落区就是最危险的零号陷落区，竟也不屑一顾。


    因为零号区在别人眼里，是危险至极，连最厉害的希光小队都殒命其中的存在。


    而在那些人眼里，那时的零号区，不过是只不足为惧的病老虎。


    零号区内的异种在希光的清扫下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造不成多大威胁。


    而他们，可是刚参与过一个杀害希光小队的重大项目。


    一方势弱一方势强的情况下，区区一个零号陷落区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进了零号区，他们也完全有自信在吸引到领主的关注之前把它给弄死，然后全身而退。


    于是他们就自信地追进了零号区。


    于是领主以远超他们想象的速度赶到，把他们给弄死了。


    至于她，也在同时强行吸收了无比大量的污染源，想着就算领主不能如愿及时赶到，把这几个家伙弄死，她也要想方设法奋力一搏，跟他们同归于尽。


    谁知那些自信可以全身而退的家伙死了，她这个主动吸收了数不清污染源的人，竟活了下来。


    从此从“她”变成了“它”。


    这大约也超出了异种们的预料，于是它们暂时没有将它也一起弄死以绝后患，千触咏者甚至向它发出了邀请，问它既然人类容不下它，那它要不要选择加入异种的阵营。


    那是第二次选择。


    看着死在它面前，尸骨无存的仇人们，它做出选择的速度比第一次还要快。


    就算它剥离掉污染离开零号区又能如何呢？


    人类的世界已经没有它的容身之所了。


    而它留下，面对的或许是永远被困死在零号区这座监牢里。


    但它知道，以人类的劣性，只要没人给他们套上克制欲望的枷锁，它们早晚有一天可以从这里出去。


    既然如此，就算忍受一段时间的煎熬和孤寂，那又如何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它最后成了被异种们拥戴的母神，不遗余力地强大自己，并数着日子算率领异种离开这座监牢的那一天还有多久能到来。


    直到它偶然发现了希光的尸体。


    执念悄无声息发生偏航，从一心渴求着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或是异种强大，它们可以冲破封印杀回联邦，变成希光身上会不会发生死而复生的奇迹，如果他们有重活一回的机会，面对和它相似的处境，他们会不会掉下神坛，跟它一样，从此在深渊中沉沦。


    就算他们没有那个决心也没关系，有种子在，它会帮他们做出决定的。


    于是自那以后，它不知不觉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一件事上，冷眼旁观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类一次次摸进零号区核心地带，给那几个包裹着希光尸体的能量茧注射乱七八糟的东西，又观察结果、提取样本、记录数据。


    像做实验一般精心对待，眼里全是执着的光亮。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坚持不懈了四百年，不知多少次得到不理想的结果，沮丧过低沉过暴躁过，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的念头。


    而它，也亲眼见证着那冲入五人体内、原本就十分旺盛的净化能量，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灵气逼人。


    净化能量最初只被陆希全部散尽，注入到五个人的身体里。


    后来他们身上渐渐出现了细小的白色光丝。


    后来丝状的能量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密，将他们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形成了白色的能量茧。


    他们就像是等待着有朝一日破茧而出的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百年，一直到六年前。


    体量最大、光丝最浓密的那团能量茧，有一天忽然以飞快的速度浓缩，变小。


    原本浓郁到连净化屏障都有些遮挡不住，它只要稍微靠近，就会感到无比难受的净化能量，一部分逸散到周围的树林中，另外大半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耗着，直到将整个能量茧都消耗殆尽。


    它再靠近去探查的时候，那片空地上就只剩下四个能量茧了，第五个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


    就在能量茧被彻底消耗干净的同时，它所感应到的种子的位置也到了地球的另一个半球。


    陆希在新的身体里苏醒了。


    在他们的努力下，希光死而复生的奇迹竟然真的在它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哪怕它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并且做了四百年的心理建设，亲眼见证这一刻发生的时候，还是诡异得生出了一股不真实的恍惚感。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或许有亲眼见证奇迹出现的激动，或许有猜测陆希会不会和它选择同样道路的期待，或许也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它到底没有将人给彻底扼杀，选择了还桑家人救它的那条命，放虎归山。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纠缠，让它一时忘了另外四个能量茧的存在，一心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种子上，监视着陆希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不过这样的时间也没有持续很久。


    按理说能量茧连带着陆希原本应该拥有的净化能量都为了将他复活而消耗一空。


    他需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恢复自己的异能，这些异能在恢复的同时，还要消耗相当一部分改造他的身体，以适应他的精神强度。


    这段时间里，它几乎不需要担心会被发现，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甚至能通过种子感应到他的情绪。


    但大概是天才就算重活一回也依然是天才，这听起来就无比漫长的时间轮到陆希这里，却快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