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越青枝
    他将易拉罐随意往垃圾桶一扔,不再继续喝。


    除了苦,没别的好喝的感觉。


    陆希盛着飘忽忽的醉意,开始对茉莉大肆指指点点:“蜂巢里有个心理医生叫茉莉,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净造谣我心理有问题。”


    “怎么,你还觉得你没问题?”莫云肆半点不信他这个样子心理是健康的。


    “我可没有,”陆希不承认,“心理有问题太正常了,就现在这个世界,谁心理没点事儿。但是这种问题调理一下就好了,算不上是病。”


    “这方面长官你应该了解吧,尤其是一线的战士,每次下战场都要安排心理疏导,就是为了避免小问题拖成大病。”


    莫云肆颔首认同,不仅是刚上战场的新兵,哪怕是他们血刃,也会在每次任务结束后接受心理疏导,还有定期的心理咨询,尽可能防止战争对人的扭曲异化。


    “我的情况应该跟这个差不多。”陆希指了指自己,厚颜无耻地美化自己。


    “应该?”


    陆希眼神飘忽一瞬:“差、差不离……”


    “既然差不离,为什么现在又觉得自己有病?是差在没有及时接受心理疏导导致情况恶化,还是差在受到的创伤程度远超过正常情况?”


    莫云肆视线紧盯着陆希的神情,捕捉到他极短瞬间的失神:“后者?”


    “或者,不止后者?”


    陆希掩饰性地叼起一串烤串,沉默以对。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莫云肆闭了闭眼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脑海中一遍遍回想信息部递交给他的资料,关于陆希的二十一年,事无巨细。


    但除了奶奶的去世和心脏病突发堪称重大变故,再没有别的事情能引发严重的战后应激创伤。


    对不上号的不止这一点,莫云肆现在甚至可以完全肯定地说,如果这份资料完全真实,那么即便陆希心脏病突发后被蜂王所救,跟了蜂王五年,也绝对长不成现在他眼前这个陆希的模样。


    眼前的陆希,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对军方、对联邦,排斥抗拒,不屑一顾,但莫云肆却觉得,他依然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军事技能可以训练,一些赏金猎人的专业能力完全不输于特战队,但思想、觉悟,是蜂巢一个暗势力组织无法赋予他的。


    军人的精神内核像是烙印在他的骨血里,哪怕他和蜂巢的人站在一起,偶尔也会表现出一股游离感。


    这么深刻的印记,不是军校那种更侧重教育的地方能轻易烙上的。


    所以,想要长成陆希现在这种模样,除非他以前就在军队里深深扎根过,抑或是常年跟军人相处,并深受影响。


    莫非……蜂王以前是军人?


    莫云肆手指一紧,易拉罐微微向内凹陷。


    不过对于陆希和蜂巢的信息,信息部门已经尽他们的最大努力进行查证,再深的部分就无能为力了,除非陆希自己主动交代,或者他们采取一些不友好的强制手段。


    不过目前这些并没必要。


    莫云肆将其暂时搁置到一边,伸手将竹签从陆希嘴里抽出来,唤回他的注意力,语气轻松道:“如果愿意的话就跟我说说,我经验还算丰富,说不定能对你有一点帮助。”


    陆希掀起点眼皮瞅他,半信半疑地撇嘴:“我这种的,你说不定还真没经验。”


    但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从他决定主动上钩起,就做好了向莫云肆倾吐一部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的准备。


    明明论情论理,莫云肆都不该是那个适合听他倾诉的人选。


    但是陆希将知情人士想了个遍,面对希光他是队长,说得自恋点,他甚至是希光的精神支柱,在意识到希光可能全员都面临创伤的时候,他不能等着其他人反过来劝解他。


    而面对蜂巢,科林等人,他是首领,是无所不能的守护者,他得保护他们,偶尔弹压他们,更不能轻易流露出脆弱。


    至于memory,他没有表现出十二万分的警惕,已经是对他们一代一代研究净化能量、研究如何将希光复活的感激了。


    陆希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万千“穿越”大军中幸运的那一个,在这个除了异种和污染,其他全然陌生的新世界,至少还有知道他身份的人,至少他不是完全的孤独,守着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孑然一身。


    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连一个可以肆意倒苦水的对象都没有。


    他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强大到无懈可击,必须永远沉着冷静,才能让别人不动摇,不被他的情绪影响,才能给予所有人安全感。


    于是挑来拣去,莫云肆这个才认识了几个月、相处都没多少、勉强算是朋友的,竟然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一个强大冷静、信念坚定,或许可以引导他,而不是被他带跑的,合格的领导者。


    “那好,我问你两个问题,长官。”


    陆希把面前的盘子签子往旁边拨,身子向前倾了倾,凑到莫云肆面前。


    “第一,如果你现在在战场上,正拼尽全力杀敌,为人类而战。结果你发现,你守护的联邦背叛了你,你的信仰在背后刺了你一刀。你会如何?”


    “第二,如果你不在战场,但你接到了上级的一个任务,命令你去杀死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守护人类,而你会接到这个任务,只源于上级的一己私欲。你又会如何?”


    莫云肆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也冷沉了几分:“你说的是……希光?”


    陆希微怔,随后反应过来。


    是了,关于希光的那段真相,莫云肆也看过,他知道这件事。


    “是啊,”陆希轻扯了扯唇,笑意不达眼底,“我挺好奇的,长官你当初看到那份资料后,有没有将自己代入那段历史,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希光的一员,你会怎么样?”


    这回换成莫云肆,因为陆希的问题陷入沉默。


    他当然想过。


    正因为想过,所以无法接受,甚至一度想要放弃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据莫云肆的了解,希光五个人,最小的只有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他们受训十年,推进第一阶段的封印计划四年,将大半的人生都奉献给了人类。


    尤其是身为队长的净化者,八岁前只是在街头流浪、在乱世挣扎求生的孤儿,可以说,他的人生直到八岁那年才刚刚开始,三观开始建立,对世界的认知开始成型。


    军队里的生活,对教官、战友的感情,和对联邦的信仰几乎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了。


    联邦和部分战友的背叛,信仰的崩塌,这是可以将整个人都彻底摧毁的打击。


    “……我不知道,”莫云肆声音艰涩,但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我不是希光的一员,也没经历过那种程度的背叛,所以我可能……没办法真正感同身受。”


    陆希眼眸有些黯淡,垂眸盯着自己的指甲默不作声。


    是啊,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莫云肆也好,memory、科林等人也好,他们都只是旁观者,除了希光自己,没人可以真正地感同身受。


    蒋寒岁走不出来,和解不了,他呢?


    他又何尝能和解?


    莫云肆见陆希失魂落魄仿佛行尸走肉的神态,不知为何,心像是被揪了一把,下意识开口试图劝慰:


    “但……我不属于希光,你也不属于,几百年来,联邦有很多人都在努力,一代又一代,推行轮任制,武装力量未经投票不可动用,尽可能确保一切资源决策公开透明,就是为了避免希光当年的悲剧重演……”


    陆希没有跟莫云肆纠缠他属不属于希光的问题,只打断他,抬头凝视他的双眼:“但所有的决策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不是吗?人心隔肚皮,你如何敢保证悲剧不会重演?


    “希光的悲剧源于高层的私心,其实也不是那时候整个联邦的问题,但哪怕只有一半,为了各种各样的私欲滥用手中的权力,就已经足够将希光的性命、希光的一切摧毁了。”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第二个问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如果有一天,你接到的命令只源自上级的私心,你执行的任务将会带来黑暗和不公,那你还会选择继续服从命令吗?是遵守,还是违背?”


    第一个问题,他在问希光如何能与联邦和解,在无法违抗的人性面前,联邦可还能让希光再次交付信任?


    第二个问题,他却想知道,身为军人,他所坚守的理想、精神、信念,值不值得?成为一名军人,究竟值不值得?


    莫云肆面色冷沉如水,却不是因为陆希尖锐的问题,而是多年前,在他因为希光的惨死真相备受打击,休年假在家时,似乎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军人应该听从上级指令,但如果……上级的指令是错的呢?如果上级因为一己私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这样的上级,我们服从、追随,难道不是在助纣为虐吗?”


    他记得,当时任职华中洲军区军长的莫岚沉默了很久,最后告诉他一个残忍而冷酷的现实:


    “做决策的是人,只要是人,就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决策一定正确,也没人能保证自己全无半点私心。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将个人的影响降到最低。站得位置越高,就越要抛弃私人情感,慎之又慎,因为你身上肩负着的,是无数人的性命和全人类的未来。


    “还有,莫云肆同志,注意你的言辞,什么叫追随?别说你在这条路上一路往上爬,哪怕你只是个最普通的小兵,也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安定,而不是为了追随谁。”


    莫云肆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军人应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纪律,是为了有朝一日上战场,能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但这并不意味着作为个人,就要做一把没有脑子、只会服从的刀。军队也不是一个独断专行、不允许下级有意见的地方。


    “如果我认为上级下达的命令是错的,那我会反对,或者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越级向其他人报告,不会轻易接下可能影响别人一生的命令,保持独立的思考,这是做人的原则。”


    陆希没有说话,紧盯着莫云肆的眼睛看,只从里面看到了认真和坦诚。


    他无声笑笑,敛下眼底的情绪。


    当年围剿希光的那一批人,大概也只是少数没有脑子、把自己当成上级手里一把刀的人吧,并不能代表全部。


    这样想想,也就好受多了。


    或许也能证明,他所坚守的信仰、以及受到的教育本身,并没有错。


    不是他们的错。


    陆希脑子慢慢混成了一团浆糊,强撑着精神拍了拍莫云肆的肩,低声含混不清道:“虽然你不能解决我的问题,但至少证明我没错,等我去把那几个小崽子掰回来,也不至于一点底气都没有。


    “……谢谢你了,让我心情好多了。”


    胡言乱语说了几句叫人听不懂的话,陆希神经放松下来,脑袋一沉,晕晕乎乎地往桌子上扑去。


    莫云肆眼疾手快伸手去接,小半张脸直直落在他掌心,温热混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指间,顺着指缝滑落。


    他低眸看去,陆希像是几天几夜没被允许睡觉,一朝得到批准,松懈防备,几乎瞬间就昏死过去,睡得无比的沉。


    触即脸颊柔软的皮肤,只觉得热烫的温度传入感知,令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大约是感觉到一阵不太舒服的痒意,陆希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试图蹭去那股瘙痒。


    乖的不像话,再不见半分方才即便头脑昏沉也依旧不减的咄咄逼人。


    莫云肆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软触感,以及长长的睫毛刷过皮肤时带起的轻微痒意,眼底一片复杂,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沉默着起身,将在桌子上横成一条的人捞起来,带到自己怀里,把人抱进室内。


    莫云肆的这栋房子不怎么来人,连他自己都鲜少回来,因此偌大的别墅客房基本都空置着,唯有主卧长年备好被褥,以便他随时回来,随时能住人。


    于是他只能将陆希带到主卧,将他放到自己床上。


    接触到床面,陆希像是条件反射,自动翻了个身,四处摸被子抱住,蹭了蹭,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莫云肆无奈,站在床边拧着眉心,看着床上的人因为硌在颈边的帽子一会儿左扭一会儿右扭,沉思许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直到最后,他大约终于下定了决心,回身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


    反正都是男的,又没什么妨碍,总比把自己睡得这么难受要好。


    莫云肆屈膝半跪上床,俯身要去扒陆希身上的卫衣。


    谁知手指刚触上衣领,像是碰到了个什么开关,陆希浑身倏然紧绷,抬手扣住莫云肆碰向他脖颈的那只手,转身向上,右手紧握成拳,挟裹着凌厉的劲风向太阳穴处打去。


    这一拳若是打中,就算是身体防御不算高的异能者,也怕是会被直接一拳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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