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池海筠
连续被陆让驳斥,陆怀宁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眯起眼睛,片刻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口吻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缓缓道:“陆让,我知道你恨我。但就算你再不想承认,你再排斥,你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仔细观察着陆让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和抗拒的脸色,才继续道:“你刚才说……造谣?不,我是不是在造谣,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是一类人,陆让。你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最像的,就是我们父子了。”
他勾了勾嘴角,语气笃定:
“你那样注视着一个人的样子,和我曾经太像了,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喜欢那个叫许洄的男孩子,对吧?”
“砰!”
桌沿被撞出一声闷响。
陆让猛地探过身,一把揪住了陆怀宁的衣领。他手背上青筋暴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
他盯着陆怀宁那张写满了得意和掌控欲的脸,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颤抖不止:“谁特么和你是一类人?你去死吧,陆怀宁。”
“你要是敢碰他一根头发……我现在就带着你一起从楼上跳下去。”
陆让自杀式的发言把陆怀宁吓了一跳,他握住陆让的手,费了一个成年男人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把人推开,随后获救似地喘了口气,死死钳住他的手腕,低声说:“你急什么?我会害你吗?我当然不会去接触那个叫许洄的人。不过,前提是你要——”
“站这里干什么,和别人吃饭怎么不叫我?”
陆怀宁没说出口的话骤然被一道散漫的声音打断。
他皱起眉,还没抬头,一道身影已经自然地在他对面的座位落座,随手将两瓶冒着冷气的橘子汁“哐当”一声扔在了桌上。
陆怀宁一怔,缓缓坐下,看向对面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
那人侧着脸,帽檐又压得有点低,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带笑的下半张脸,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陆怀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想起今天比赛结束时这顶帽子似乎还出现在陆让的头上,于是本能的迟疑了一秒。
在这片刻的停顿里,那人自然而然地摘下了鸭舌帽,随即用指尖勾住帽檐,不偏不倚地把帽子扣在了陆让头上,恰到好处地隔绝住了四面八方的客人因为先前的响动而投来的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
同时,也完完全全地展露出了他自己那几缕半扎起来的、极其显眼的银发,和一张很容易令人过目不忘的,笑意盈盈的脸。
……许洄?
“晚上好啊,两位。”
许洄撑着脸,无视了陆怀宁骤然绷紧的神色,不紧不慢地屈指敲了敲带过来的汽水瓶玻璃瓶,声音清亮而随意,“天热,请你们喝一杯?”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亲亲][亲亲]
第52章 负责
桌上的气氛变得有几分尴尬,许洄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陆怀宁骤变的脸色一般,直接无视了这张桌上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自顾自地拿起了那两瓶凝结着水珠的冰镇橘子汽水。
他动作利落地用开瓶器“啵”地一声撬开金属瓶盖,然后将其中一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旁边身体依旧紧绷僵硬的陆让手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瓶身传来,激得陆让微微一颤,仿佛从一场冰冷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带着许洄指尖余温的瓶身,冰镇的寒意稍稍压下了掌心的汗湿与难以抑制的微颤。然后,他用力地捉住了许洄的手腕,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无路可走的恳求:“许洄……你,你先回去,可以么?”
“我不要。”许洄答得干脆,甚至反过来用温热的手指勾了勾陆让冰凉的掌心,随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对面脸色难看的陆怀宁,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地抱怨,“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这是谁?算了,我饿了,我们先吃饭吧。”
陆让闭了闭眼,胸口沉闷得像被投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紧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很明显是一副抗拒开口、不愿多谈的模样。
……不想让许洄看到自己有这样不堪的父亲,更不愿将他拖入这片和自己有关的、令人作呕的泥沼。
反倒是陆怀宁在最初的惊愕与不悦后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虚假的、带着长辈宽容的笑意,主动朝许洄伸出了手,说:“你好,我是他父亲陆怀宁。你就是许洄吧?我听小让提起过你,说他平常多受你关照了。”
他话音刚落,陆让握着叉子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金属与瓷盘边缘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他深呼吸了一下,感觉自己几乎要忍不下去了。
许洄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只伸过来的手,却没有与之交握的打算。他只是轻轻垂着眼睫,百无聊赖似的看着自己手中那瓶橙黄色的汽水。
陆怀宁突然发现,眼前的许洄的神情很有特点,那就是哪怕他脸上那点笑意看起来依旧温和,却还是很明显地带出一种将自己所有话语和举动都视为无关紧要之物的漠然。
真是……令人火大。
陆怀宁从小到大在周文娟各种纵容下长大,养尊处优,是那种会被旁人在背后讥讽一句“太子爷”的类型,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明目张胆的无视?
尤其还是来自两个半大的少年。陆让也就算了,许洄又是哪来的底气?
想到这里,陆怀宁脸上的肌肉缓缓抽搐了一下,不过最终他还是劝住了自己,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怒火,悻悻地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这时,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面。然而,刀叉轻碰与细微咀嚼的声音,反而让这片空间显得更加安静和诡异。
许洄虽然拎了两瓶汽水过来说请他们喝一杯,但显然一点分享给陆怀宁的意思都没有,全程都在旁若无人地和陆让低声说着话,内容无非是“这个好吃”、“你尝尝那个”,态度自然亲昵得让陆怀宁完全摸不透。
——这人到底是真的大脑缺根弦完全不懂那方面的事,还是心知肚明,故意用这种方式在自己面前炫耀和陆让的关系?
……算了,这些不重要。
陆怀宁看着对面两人之间那种难以插足的氛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从小到大,他之所以难以拿捏陆让,就是因为这孩子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完全没有任何明显的软肋。
他不爱钱,对学业前途也显得漠不关心,甚至连个能说得上话、能称之为朋友的人都没有。陆怀宁稍一个不注意,他就如同石缝里的杂草,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疯狂生长起来,浑身是刺,极其不服管教,你用尽手段,也没法让他屈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人一旦有了真正在意的东西,就有了可以被攻击的弱点。这道理,他多年前就深有体会,就像当初……林薇最终没有和他争抢抚养权一样。
那时,林薇在发现他性取向可能有问题之后,竟然不声不响地隐忍了一年去搜集证据。
一个毕业后就几乎待在家里、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女人,居然也妄想把事情闹大,上法庭和他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不过说实话,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陆让判给母亲的可能性极大。但陆怀宁本来就是为了敷衍周文娟,需要一个继承人巩固地位才结的婚,怎么可能功亏一篑,让这女人把自己名义上唯一的儿子带走?
好在,陆怀宁的男友出了个“天才”的主意。他们偷偷将少量本应该给成人服用的美托洛尔片磨成粉末,混在年幼陆让日常的粥食里。
药物作用下,陆让很快出现了心率明显偏慢、精神萎靡不振以及持续性咳嗽的症状。林薇自然心急如焚,连忙将孩子送医,而接诊的“权威”医生则一脸凝重地告知她,陆让可能存在心脏方面的疾病隐患,由于是儿童病例,情况复杂,需要长时间住院观察、慢慢排查,以避免误诊。
哦,顺便一提,这个权威的医生就是陆怀宁的男朋友。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乱了林薇所有的安排。紧接着,陆怀宁又刻意安排了“意外”,让林薇亲耳听到他与朋友通话,并且用极其轻蔑嘲讽的语气谈论她,说她不过是自己生孩子的工具,如今没了利用价值,连她生的孩子也是个“病秧子”、“累赘”。
内忧外患之下,林薇的精神几乎崩溃。她被陆家pua做了五年没有任何好处的全职主妇,没有多少存款,陆怀宁一家又早在婚前就做好了周全的财产公证与转移,国内对于同性恋的法律做得并不完善,陆怀宁的情况只要用足够的理由去诡辩,甚至不在法律上构成“出轨”。
在这种情况下,她就算可以顺利离婚,也拿不到多少补偿。
一个没有稳定家庭支撑,没有收入来源,工作经验匮乏,还可能带着一个患有“重病”、需要长期耗费巨资治疗的孩子单身母亲……未来的艰难可想而知。
在巨大的现实压力和内心绝望的煎熬下,她最终动摇了。
她痛苦地承认,自己或许无法给儿子一个好的未来,甚至可能连他的病都治不好。将陆让留在陆家,至少陆怀宁和周文娟看在所谓“单传香火”的份上,应该会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和物质生活吧。
至于陆让会不会恨她这个“抛下”他的母亲……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只要他能正常的长大。
陆怀宁是个狡诈的男人,他轻而易举地猜透了林薇这个天真母亲的想法,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拿到了陆让的抚养权,并且彻底摆脱了这个麻烦。
不过,陆怀宁本以为自此之后生活可以彻底潇洒自由,不论是周文娟还是林薇都无法约束他,谁知道天天打雁,最后被自己挑的雁仙人跳了。
回想起自己被骗的蠢事,陆怀宁心头刚刚涌起的得意就瞬间被一股窜起的怒火取代。
于是他再次勾起一个微笑,对着许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等一会儿我还要和小让去旁边聊一点家里的私事。小许你看,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许洄停下手中切割牛排的刀叉,银质的餐具与瓷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抬起眼,用一种纯粹是不解,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疑惑语气反问:
“家里?什么家里?陆让现在是我们return战队的正式队员,已经签好了合同。他现在的行程、生活安排,乃至可能影响比赛状态的个人事务,应该都需要向战队,尤其是向我这个队长报备吧?他有什么事,是我这个队长不能听的吗?”
许洄拨弄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刀叉,看着陆怀宁的脸,弯起眼尾笑了一下,淡淡道:“至于您……抱歉,我认为目前来说,陆让的人生里,只有我有资格和权利为他负责。”
这段话说完的瞬间,他身侧人的呼吸就瞬间停了一拍。
陆让几乎是有些仓惶地低下了头来掩饰自己的奇怪,柔顺的红发也随之从额角滑落,彻底掩住他低敛的眉眼,只隐隐约约在发丝的缝隙间,才能窥见一点眼角薄红的水色。
许洄能观察到他肩胛的线条蓦地一下绷紧,随后又像是承受不住重量般微微弓起,只留下指节在膝头无声地蜷紧,无声地弥漫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委屈与喜悦来。
……有点可怜。
许洄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可惜陆怀宁对这一幕并没有产生什么想法,他只是猛地转过头,将视线死死钉在陆让脸上,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其中的威胁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我今天不达目的,以后就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你不会想让我天天来你们基地门口,找你的队友、或者你的俱乐部领导“聊聊”吧?
陆让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掀起眼,冷冷地窥视着他那令人作呕的眼神,因为许洄刚刚的话而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又重新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比谁都清楚陆怀宁的无耻和下作底线,事已至此,一味躲避确实不是办法,至少要弄清楚他今天来的具体目的,才能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陆让深吸一口气,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然后他转向许洄,轻声细语地、听起来无比冷静地和他轻声商量道:“我……等会儿还是需要去说两句。就十分钟,很快就好,好吗?”
许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陆让紧绷的、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松开了握着汽水瓶的手,说:“好吧。”
一顿饭在一种极其压抑和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每个人都食不知味。饭后,陆让几乎是立刻起身,跟着陆怀宁走向随园外侧那个被竹影掩映的僻静小园子。
许洄坐在原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两人的背影,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着外面模糊晃动的夜色。
他大概能猜到陆怀宁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许洄内里可不是什么真的不谙世事的18岁小孩,上辈子他内环别墅都买了三五套,怎么说也能算个白手起家的富一代,不过是因为平时一心打比赛,才确实没什么物欲。
而陆怀宁虽然一身名牌,桌上摆的车钥匙也有个勉强算是豪车logo,乍一看派头十足,但他身上那套西装,很明显是过季的款式,袖口甚至能看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
一个如此注重外表、爱装点门面给自己撑场子的中年男人,如果连维持门面的行头都不及时更新,那只能说明他手头的现金流已经紧张到了一定程度。还有那车钥匙上的划痕也旧得不像话,不像是陆怀宁本人造成的,估计也早就在典当行里几进几出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他来这么一出,看来是手头紧得厉害,闻着味儿来要钱的。
许洄收回视线,轻轻啧了一声。
陆让……在某些方面执拗得可怕,倔强又有点幼稚的英雄主义,面对这种无赖的纠缠,前几次恐怕真的会为了息事宁人,不让自己和队友被骚扰而选择妥协乖乖给钱。
而直到被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忍无可忍之时,他采取的行动也会变得很极端,甚至可能用某种决绝的方式考虑彻底解决掉陆怀宁。
肯定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
不过怎么办呢?直接出手好像也不太好,陆让总要学会和自己和解,否则就会像上一世那样性格越来越孤僻。但是就这样把钱扔给陆怀宁这种垃圾又有点亏,毕竟根本是饮鸩止渴。
许洄认真思索了片刻,突然想起自己那个待做的、要求一晚上单人打赏达到十万的系统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