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在东都数万人的注目中,在冲上云霄的烟花下,他巨大的神像面朝大海,拈花而坐,似乎听见一切心声。


    魏河听见更庞杂更微弱的声音。


    有些来自东都的青年男女,有些带着南方无边无际的季风雨意,有些来自孤独的战士,有些来自百无禁忌的孩童。


    是黑渊中夫子的一句提醒,宣城动用了一切能用的、不能用的资源,如闪电的波纹一般扩散到九州大地,魏河的神像出现在街头巷尾、山村古道。


    魏河心神一敛,继而在其中听到了李舒将他的小像放在床头的格楞声,听到小史官磋磨的宣纸声,听到空明的木鱼声,听到叶穆将死那一刻望向天空的眼,他说愿你好,魏河。


    他最后听到了他自己,他许多年的愤怒与不甘,他的悲恸与怜悯,他说可是我爱你啊宣城,他祈祷的一命换一命。


    无数细弱到几乎无色的愿力,从四海八荒纷至沓来。最细弱处有最坚硬的土,沉默着掩住了滔天的洪水,就如同这片大地上最众多、最无声、最能抵抗一切的人民。


    无名剑能割断它们,却不能将它们剿灭。


    时间可以停住他们的人,却停不住他们的心。


    太一刺向魏河的剑,被一张浅淡至极的愿力之网拦下了。


    那些金光绕着魏河周身打转,将魏河的每一寸肌肤都染成金色,继而义无反顾地跃入到跳动着黑火的太一剑中。


    魏河能动了。


    在他重新持剑的这一刻,无数的黑火与金光,在他背后盘旋不止,周而复始,一黑一白,怦然间化作横亘天地的太极巨轮,浮在明光武神的背后。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魏河金发金瞳,神威尽显,太极神光的照耀下,暗红色的漩涡不断萎缩。太一嘶吼着不可能,连连往后逃去。


    “不可能不可能!”太一声色俱厉,“你为什么能动!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用!我有无名剑!!我是这世上最强的神仙!你们凭什么能够逃出天地同寿!”


    魏河静静看着,一手持剑,一手却慢慢抬起,做拈花之势。


    “你说着为人间着想,却从来没有看得起他们。”魏河叹息道,“他们渺小,却也庄严。”


    一剑,斩下。


    太极朗照下,无名剑光径直穿过悬浮的岩浆石海,直接贯穿的太一的后心。太一怒喷了一口血,向下栽倒,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向漩涡之眼逃去。


    魏河看着她逃进漩涡深处,眼神无悲无喜,缓步跟上。


    魏河踏入漩涡。


    一瞬间旭日西升,长河倒灌,沧海重覆桑田,魏河每往前走一步,千万年岁月便倒回到某一个昨天。


    他看到太一逐渐缩小,逐渐退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他看到太一血洗白玉京,夫子的头颅在龟甲上滚了两过;看到太一救起叶穆,教他忠义不能两全;看到太一牵起服虔的手,尸山血海里她的骨节被服虔攥得发白……


    魏河脚步不停,霜鬓复漆、百川西回,所有的过去的太一都开始萎缩、坍塌,折叠成为时光中的小小一块,继而被巨轮撵作尘埃。


    魏河走得慢了。


    他看到立雪红帐朱颜,与叶穆听阶前点滴,看着魏河离去的方向,滴滴到天明。


    他看到立雪非要与他学剑,执拗地一次次爬起来,往他的木剑上冲。


    他看到那年除夕,杨府墙边即将冻死的小哑巴,有一只手将她扶了起来。


    魏河终于走到了漩涡的最深处,太一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暗红之眼下安静悬浮着一个婴儿。


    一个呱呱坠地的、睡得香甜的婴儿,外界的纷扰完全没有打扰到她,她自顾自做着对人间的梦。


    魏河静静看着,将左手的花塞进了她的襁褓中。


    巨大的太极悠悠转着,婴儿就在无边的睡梦中,消失在一切时空里。


    举世无双的无名剑下,竟没有一个亡魂。


    那美好的仗,我已打完了。


    预计还有一到两章收尾~


    第138章 卷四孤城长河完结


    不死了,死了哪有这享受。


    魏河持着剑,身边的红色暗流急遽消散,露出多日未见的天空。


    拨云见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多年后,小史官想起那一段曾经极黑极暗的末日,所有的秩序、原则都短暂消失了,每个人都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东都里,连一根蜡烛都要千金。当天际第一缕阳光柔软地洒下来时,小史官久在黑暗中的黑色眼睛直视着阳光,流泪不止,仍然不肯错开一瞬。


    他似乎看到了,太阳中有一个金色的神仙,低垂着眉眼看世间。他流泪写下新一本史书的开头:


    也曾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魏河此时还顾不上古今平,他一身明光,太极高悬,半空中所有飞舞的冰块和岩浆都开始围着他和无名剑移动,魏河做剑舞,转了几圈,一式仙人指路,天地间所有的秩序都开始恢复,桥归桥、路归路、船在海、马回山。


    那是相当盛大而恢弘的场面,通天彻地的太极缓缓转动,好像永不停歇的轮回,魏河站在巨大的生命之花的中央,葳蕤长出许许多多的花瓣和枝叶来。


    没了视线阻挡,魏河迅速搜寻着地上逐渐合拢的冰河,寻找其中的故人。


    忽然,他看到即将冻合的一块坚冰下面,有一个暗色的身影。


    魏河想也未想,径直投入冰下,将宣城搂在怀中,扳过他的下巴,将气息渡过去。


    宣城抽搐了一下,被魏河拉回冰面上,仍然没有反应,七窍流出的血痕还凝固在皮肤上,显得极其狼狈。魏河焦急地又亲了上去,这一下子背后的太极都转得快了,无数金光顺着二人的吻进入宣城体内,宣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点水和大量的金光。


    他迷迷糊糊看着一身金色的魏河,问:“你好美……我们这是死了吗。”


    魏河还要再亲,宣城一只手指竖在魏河的唇上:“别亲了,你那一口的神息够复活整个东都了老子要被撑爆了……”


    魏河定定看着枕在他膝上的宣城,就要起身。宣城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摸着魏河的脸,将他往下拽:“亲吧,爆就爆了……”


    魏河笑起来,宣城也笑起来,先是微笑,继而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大笑,毫无节制与章法,笑得涕泪横流。


    终于,魏河抹去脸上的泪珠,道:“我们没死。我们赢了。”


    宣城黏黏糊糊地亲他:“我知道,魏河神君这么厉害,一定做得到。”


    魏河深呼吸了一次,毅然把宣城的头放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飞到乐与飞那里,她半跪着,李达生坐在一边,都看着地上躺着的陆雪窗。


    魏河根本没有认出那是陆雪窗。


    那是一个老人。


    陆雪窗的一头白发终于与她的年纪相符,脸上沟壑纵横,一双银色瞳孔不再鲜亮,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浑浊。


    太一击穿了玄武的防御,也击穿了这冰原上世世代代固守的青春。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陆雪窗喃喃道。


    乐与飞用还能动的左手掰下一块冰,递到陆雪窗眼前。


    陆雪窗眯着眼,细细地看着其中的老人。


    “好,”她沙哑道,“好啊,终于老了,老了好啊。”


    李达生道:“别灰心,也许还能恢复……”


    陆雪窗干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如同老树皮的剥落。


    “原来老了……是这种感觉。”陆雪窗缓缓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脸上的沟壑中,消失不见。


    “对不起。”她说,没有再睁眼。


    谁都知道她在对乐与飞说。


    玄武神君陨落时,白虎神君没有与她说一句话。


    魏河伸手,覆在陆雪窗的眼上,闭眼默念了几句,眼前似乎还是那个万事不放心头、善恶混沌的小女孩。


    他起身,拍了拍乐与飞的肩膀。


    魏河最后抱起了叶穆的尸体,金光绕着忠义大将军的身体飞舞,顷刻将其化作一枚小小的舍利。


    宣城半拖半爬地赶过来,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直抽气,一看到那个便携的小舍利,立刻警惕道:“你不会要把他永远带在身上吧?虽然说,老叶和我们都是熟人了,我也不是说……但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魏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会,我已经知道他想睡在哪里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魏河仍然十分忙碌,光是参加葬礼、安抚伤员,还有孵蛋,就已经忙得晕头转向。宣城还像个挂件儿一样,娇娇弱弱地挂在他身上,连在床上都要魏河自己动。


    魏河和宣城又回到了魏河的老宅,魏河走到那颗早已见叶不见花的玉兰树下,将叶穆埋在下面。


    忠义大将军一生,阔过、反过、痛过、爱过,他死于善与善的冲突,死在两个他不想失去的人前头。


    魏河听着另一个院子里稚嫩的读书声,想一百年,也不过就是玉兰花开花落一百次。


    宣城那天晚上格外娇弱,魏河艰难地把他的东西顺进去,自己在上面摇。宣城却突然问:“我要是死了的话”


    魏河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同时将他绞紧了,打断了后面的话。


    宣城倒吸了一口凉气,毫不掩饰地目露凶光,用手把住魏河的腰,力道之大,几乎将手指嵌在里面,再用力顶胯向上,每一下都几乎到贯穿,完全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样子。


    宣城喟叹:“不死了,死了哪有这享受。”


    陆雪窗的葬礼,他们也到了。


    陆南山天都塌了,陆雪窗死了、玄武神魂受损严重、再也不会有新的玄武神君,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运转着陆家,不敢想任何未来的事情。


    他请乐与飞来主持大局,乐与飞没推辞,却不肯主持葬礼。


    那天下了一点薄雪,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有点无聊。人群散后,一身红袍格格不入的乐与飞上前,在墓碑上洒下一捧雪。


    在朋友曾是敌人身上洒上一捧雪。


    魏河身上还有一枚凤凰蛋,他想还给服家,结果到了服家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想来服虔在走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自己的结局。


    “难不成要我来孵吗?”魏河道。


    宣城道:“那个服翎疯疯癫癫的,怎么看也是你孵比较好吧。”


    宣城搂着魏河的肩往外走,又提议道:“最好孵个小姑娘出来,我就想要个女儿……”


    在夏季冗长的落日下,魏河难以置信道:“那里面是个鸟是个鸟!”


    宣城的声音远远传来:“女鸟也是女儿,你听说过精卫没有……?”


    华美而无上的黄昏里,人间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他们两个的影子如河一般流淌,纠缠在一起,海枯石烂的绝壁上,太阳一葬就是千里。


    卷四孤城长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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