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于是他也笑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如此狼狈的时刻,他们的笑只有一个意思:
你去吧。我决不独活。
魏河转头时,感到白虎在身下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恐惧的抖动,而是力竭到极限,催发出神经的极度兴奋。
灭绝地,倒悬天。
白虎如流星一般划破长空,身上银光如燃,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下去。
货真价实的万年白虎法相,即将消亡。
就在接近漩涡之眼时,忽然一道狂雷劈下,白虎微微侧身,就这一侧的契机,太一突然出现在白虎身后,无名剑挥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魏河暴起,将太一往后一震,反手将白虎往下一推。
太一悬浮在那里,看着无名剑在魏河身侧形成的保护层,冷笑了一声,往深渊中退去。
魏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毫不犹豫地冲入其中。
一切突然静了。
天空是纯粹的暗红色,却并不混沌,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地面如黑色巨镜,倒映着头顶那片暗红的天穹,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漩涡壁在四周缓缓旋转,像一面巨大的、暗红色的环形幕墙,将这片宁静与外界的地狱完全隔开。
没有任何能量的流动,只有纯粹的身体,与剑。
太一站定,转身,持剑。
那把无名剑已与魏河手中的大相径庭,一朵漩涡之眼绽放在剑柄上,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你还是来了。”太一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无声的空间中回荡了无数次,层层叠叠,如同千百人同时低语。
魏河浑身布满细小的割伤,盯着太一密密麻麻的头颅,道:“是,我来了。”
太一向前一踏,一步便到了魏河面前,无名剑自下而上地一砍,力大势沉,没有半分虚招。
魏河向右半步,身体侧转,以手中剑脊压住这一剑,“铛”的一声巨响。
那力量太大了,魏河只维持了一秒钟,便借力转开,同时将剑往左手轻巧一交,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反手刺向太一腹部。
剑尖擦着衣摆而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太一低头看了一眼,冷冷道:“好剑法。”
魏河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受了很多很多的苦,终于在此时此刻,对太一造成了第一次实质性的伤害。
太记贴脸的横劈,空气扭曲出不正常的波纹,魏河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剑刃从他面前掠过,割断了来不及落下的额前的头发。
太一迅速翻刃,魏河反应却比她更快,在低姿中就已经出剑,太一又是一跃,从剑锋上方翻过,黑袍猎猎作响,转而一记倒劈直奔魏河后脑。
魏河没有回头,他太熟悉剑了,只听到一点细微的风声,便下意识侧身一让。太一扑空还未落地,下一剑又架在了一起。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失误。
二人电光火石一般又扑在一起。
暗红一片的空间中,极致冰冷而炽热的剑光交错,只短短几招便分开,转眼又合在一起。
此处无天日,手中一剑又一剑,不知身外流年。
不知过了多久,魏河左肩裂开一道大口子,染红了半边白衣,脸上种种细小的割伤显得狼狈不堪。
太一却和刚刚见面时没有多大差别,无名剑上的暗红瞳孔仍然无边旋转,仿佛永世轮回。
魏河终究没有那个体力,即使他剑道登峰造极,也总有耗竭之时。
他左肩一伤,太一就偏偏攻左,魏河再举剑格挡,太一无名剑上的暗红潮流却好像在吞吃食粮一样,逐渐蔓延到了魏河的太一剑上。
魏河立刻收剑,却像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太一的头颅开合了一下,似乎在笑。
魏河在决定弃剑的一瞬间,太脚当胸踹来。
这一脚踹得结实,魏河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五脏六腑像被巨人之手攥在一起,剧痛蔓延开来,一下子胸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无名剑也被震到另一边。
魏河伏在地上,皱眉喘息着,实在太痛了,他挣扎着去够无名剑,却只碰到了太一的袍角。
魏河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他慢慢地绕过太一,执着地去拿无名剑。
无名剑已经一多半都是暗红色。
“不见棺材不掉泪。”太一似有怜悯地说,“无名剑不会听弱者的。”
魏河咳出了一些血沫,骨头的碎沫在他体内飞溅,他呼吸有些困难,却慢慢地、慢慢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与太一对视。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清澈、沉静,没有被暗红色的世界侵染分毫。
他没有说一个字,却好像激怒了太一。
太一反手拔起地上的那把剑,她要用魏河的剑杀了魏河。
“结束了。”她说。
无名剑停在魏河胸前一寸,再不往前。
太一没想到将死之人仍能得到无名剑的全心信任,就这一愣神之间,魏河骤然暴起,劈手夺剑,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划过,落在魏河手中时,已经插入了太一的胸膛。
此时,魏河嘴角的血才刚刚滴下。
太一怒吼一声,抬剑便砍,却不是砍胸前之剑,而是砍拿剑的手魏河的右手。
一瞬间,金光飞溅。
魏河右手上,宣城送他的那一枚玉镯,堂皇挡住了这一下,以一种极其恢弘的碎裂姿态,怦然炸开。
宣城的神魂浮现在魏河面前。
来不及叙旧,他们对视,微微一笑。
宣城似乎已经了解魏河心中所想、眼前所困。
这一缕神魂,唰然一收,重新没入到无名剑中,无名剑像被激活一般,重新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墨色。
“我想给你一把,新的剑。”
已经被遗忘的每一句话,都命运般,正中眉心。
第137章 就差最后一剑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寂静中,他忽然听见了宣城的声音。
无名剑,剑无名,关山飞雪不留行。
魏河从未与手中之剑如此合二为一过,那完全就是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他的精神。
磅礴之火冲破了暗红色的禁锢,风声中似乎带着宣城远远的怒吼,轰然落在太一身上。
宣城的力,魏河的剑。
这就没有输的道理。
魏河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他肆意出剑、大开大合,手中的刃已缺、剑已断仍不肯停止。夫子曾说他杀孽太重,他默不作声,问那又如何。
夫子叹,说要怜草木青。他会遇到一个人,会懂得这些道理。
魏河不以为然,随口问,去哪里遇到,我避开就是了。
龟甲突然爆裂出一系列纹路,夫子震惊地看着,道,你避不开,他不在三界中。
魏河探头看了看,没有看懂,问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人的谶语。
在我的命格上?魏河皱眉道,写的什么?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夫子缓缓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此刻,魏河翻身之际,在周围无数的能量爆炸声中,倏然清清楚楚想起这一句。
他高高跃起,携万钧之力当头劈下,太一慌忙来挡,被他逼得倒退了三丈。魏河如烽火流星一般燃烧着所有的修为,手中无名剑光芒爆发,暗红的空间屏障上蛛网一样的裂痕迅速爬升,魏河还在施力,双臂的经脉运转到极致,几乎有寸寸崩裂之感。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教太一不敢躲、不敢应、不敢起。
魏河大喝一声,无名剑上剑意如燃,空间屏障终于支撑不住,太一浑厚的结界如琉璃一般,发出极其尖锐的碎裂声。
“给我破”
万物静默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结界不再,天空又恢复了那旋转着的混沌之眼。太一狼狈退后,胸前深深的一道伤痕,几乎把她割了对穿。
魏河没想到太一还能活着,提剑便要再补一剑,眨眼剑尖已到胸前伤处。
太一狂怒起来,再顾不上什么体面与尊严,就着自己淋漓的献血,画出一阵巨大阴森的符咒。
“天地同寿”
那是非常诡异的一个场面,因为周遭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当时间静止、万物都停住后,一切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混乱、无序。
飞溅的岩浆、冰河的碎片、山石的块垒、炸裂的电弧,嚣张的火舌舔着通红的天底,天上人间一片炼狱。
魏河定格在那里,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使得剑尖有了一点微微的颤抖、剑尖上的火焰有了一点微微的跃动。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就差最后一剑。
太一剧烈喘息着,显然受的伤几乎致她死命。她足足喘了一分钟,才有力气拿起剑,与魏河对视。
“能把我伤成这样,你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太一道,“死得不冤。”
魏河一双冷如冰的眼睛,仍然不屈地看着她。
只要……只要再动一下,就可以……!
可惜天地混沌如初生,寂静到嗡鸣。
突然间,魏河的余光中好像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动了。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寂静中,他忽然听见了,不久以前的宣城的声音。
是求婚那日,宣城背着他在沙滩上一步步地走,说你给了我叛逆、不驯、反抗、自由,是宣城所有美好的愿望与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