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宣城打头,魏河和叶穆在中间,立雪远远地殿后,一行人大张旗鼓、训练有素、十分不融洽地去给小孩儿送糖吃。
叶穆才腾出来时间讲话,开口就是一句:“你胖了。”
魏河:“……这么明显吗?”
叶穆摸着魏河的手,震惊道:“连手都胖了!”
宣城头也不回地传来一句:“管好你自己的手。”
魏河不满道:“别这么说话。”
宣城就不说话了。
叶穆瞪大了眼睛,做了一个“牛逼”的手势。
“我们拜过天地了,”魏河平静道,“内人说话直,我替他向你道歉。”
叶穆嘴角抽搐了两下:“咱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用你道歉。”
“你呢?”魏河状似无意地问,“最近在干什么。”
叶穆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在逛街的立雪,道:“就你看见的这样。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
“什么?她变了太多?”
“不,”叶穆道,“恰恰相反,她一点儿都没变,她完全和从前一样,除了会说话之外,喜欢逛街,喜欢锄强扶弱,喜欢治病救人,没有一点儿变化。”
魏河也愣住了。
“这太恐怖了,你知道吗,魏河,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活在什么时候。”
叶穆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显然也是憋狠了:“我还是那样爱她,她也还是那样爱我。我真的会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那个立雪。”
“有一个瞬间,我突然发现她身上带的是太一剑,还吓了一大跳,然后又一想,她是太一,又吓了一大跳。然后又想到她杀了整个白玉京的神仙”
叶穆显然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我快疯了!魏河!我真的快疯了!”叶穆压低了声音,“她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还好遇见了你,不然我真的快憋死了。”
话说了没两句,到了院墙外。
叶穆摸着厚实的墙壁,转移了话题:“你进去过了?”
“翻进去的。”
“像小时候一样?”
“你还敢提。”
小时候叶穆带着魏河翻墙,两个小大人摞在一起才和院墙一般高,魏河的功夫好,所以一般都是叶穆踩着魏河的肩膀,魏河先把他顶进去,自己再过去。
有一次让叶夫人逮个正着,俩人狠狠挨了一顿板子,叶穆又哭又闹,魏河愣是咬牙一声不吭,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也没招供,叶穆出去是喝花酒来着。
姐姐们嫌他岁数小,又知道他家里显赫,都逗他玩儿,陪他一起捉迷藏,给小叶穆高兴坏了。
不过不管怎样,确实喝了花酒,让叶夫人知道,是真的能打断叶穆的两条腿。
叶穆晚上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还一直哭,说魏河我对不起你,我们这是过命的交情,我欠你一辈子。
魏河一个枕头扔过去,说睡觉,困死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后来立雪来了,她的待遇明显不如他们两个,住在后院的药庐里,跟着叶家的大夫学手艺。
不过他们年纪相仿,立雪是个看着老实,实际蔫儿坏的,于是翻墙的人变成了三个。
再后来,少年就长大了。
魏河离家修道,家里只剩下叶穆和立雪,明明魏河平时话也不多,可他一走,这房子就空了一大块。
立雪也上私塾,她极聪明,文章写得好,在叶家吃得也好,整个人就漂亮起来了,十分引人注目。
叶家就把立雪给了叶穆当通房。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床上,外面有淅淅沥沥的春雨,纤细如愁,叶穆突然说,我想他了。
立雪比划道,我也想他了。
他们还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只模模糊糊有一种哀伤的感觉,他们看着天井中接水的瓮里水涨了几寸,想象着今夜天下雨落在魏河肩上有几分。
叶穆确信自己是在这一夜爱上立雪的。
如果叶家不倒的话,立雪也许会做叶夫人,也许不会,但他们应该会幸福而平凡。
不是忠义大将军,不是太一,凡人一世就是一世,不必面对身后的种种变数。
如今叶穆摸着那墙,突然想起,当年陪他在花楼里捉迷藏的姐姐们,应该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魏河也心有触动,宣城拉过他的手,安抚性地摩挲着。
立雪站在不远处,也看着这座院子出神,半晌有人推门出来,竟然把立雪请进去了。
“我们早就来了,但我一直不敢进去,”叶穆轻声道,“立雪在这里面的学塾教医术,有一阵子了。”
“还在外面开了一家免费的医馆,哦,还有一家学塾,让我来教。”
叶穆笑起来:“魏河,我逃课的次数比上课还多,竟然也成了先生了。”
魏河看着他,走到墙边蹲下,说,来,先进去,吃糖是头等大事。
宣城很不耐烦地看着叶穆,意思是你敢踩?
叶穆:“……魏河,管管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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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脾气不小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死了,我都受不了。”
叶穆吃饱了撑的才敢当着宣城的面踩魏河。
他们翻身进去,学塾里十个八个小孩儿,都是开蒙的年纪,立雪在上头像模像样地拿着本医书,梁上垂下两张大大的宣纸,画的人体穴位图。
刚才发现他们的小孩儿坐在最后面,一副困倦不已的神色。
魏河看了看,把糖递给宣城,说你等他下课再给他吃。
我?宣城的眼神里有一丝迷茫,等他下课?
请问他是?
魏河却甩手不管了,他要去找那株玉兰树。
叶穆打包票让魏河跟着他,他轻车熟路地走,遇墙翻墙,遇水渡水。
魏河跟着上蹿下跳,他看着一边的角门,问:“你就不能走正常的路?”
叶穆义正言辞道:“我这是走当年的路。不会有错。”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骂,谁家正经人家在院子中间修一堵横墙,太丑了,还坏了风水,怪不得几代出不了大人物。
翻了最后一堵墙,终于看到了小小的一株玉兰树。
这就是当年叶穆和魏河的院子。
那时候玉兰亭亭如盖,魏河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遮天蔽日一样的玉兰树,竟然只剩下一人多高。
找树的时候很急,可真找到的时候,又不知道在急什么。
叶穆靠着树坐下,说现在想想,那时候过得也挺好的。
魏河说废话,你过得本来就很好。
家门显赫,受宠幼子,眉目如画,锦衣玉食,没道理过得不好。
叶穆没接这个话,而是出神地说:“你说会不会很久以后,我们想起现在,会觉得也过得挺好的。”
魏河沉默了半晌:“立雪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穆摸着地上的土,将手指碾了碾:“说实话,我有的时候还挺理解她的。”
“我们一路北上,尽是流民。李潮生死了之后,北边更没人管了,这些朝廷杀来杀去,抢地盘、抢粮食、抢女人,简直没个章法。”
魏河不响。
“我们救了一些人,但和更多的人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叶穆说,“以前杀人的时候觉得容易,可要救个人,太难了。”
“很多时候还不肯跟我们走,觉得不至于啊,青龙神君一定会保佑他一家老小,这种人完全没办法劝。让他去跟别人打呢,他又不会,让他跑呢,他又不肯。”
“立雪说,青龙神君保佑不了你们了,你们要靠自己。”叶穆突然笑起来,“你知道那人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没有青龙神君,还有太一在上呢!”
魏河也笑起来:“立雪怎么说?”
“她只是叹气,说对,太一是在保佑你们呢,所以让你们走。”
“然后呢?”
“那人愤愤地看着她,说太一对我的旨意岂容你个黄毛丫头来揣测。”
黄毛丫头,魏河笑出声来,她能想象得出立雪难看的脸色。
“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后来我都厌倦了,”叶穆已经把土摸出了一个小坑,“明明跟他们说了军队马上就到了,可就是不信,他们放不下这些金银财宝、舍不得自己的家园,却骗自己说是神君在保佑他们,定能化险为夷。”
“立雪说,白玉京不死,他们就永远是躺在温柔乡里的巨婴。”
“我觉得她说的对。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魏河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我知道她无比坚决,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做出的决定谁都不能改变。”
“只要我们不死,”魏河悠悠道,“天下人还是会供奉我们,还是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