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她很突兀地想起那个小女孩,她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敢救自己的敌人,伤自己的家人。
她确实喜欢。
黑瞳白虎又出现在她身后,一脸恶相,看得人不寒而栗。
乐与功斥责道:“下去反省吧,乐与飞,长这么大还是没有长进。”
白虎突然一声怒吼,整座祠堂都颤动起来,诸位先神的灵位也随之晃动。
“你?!”乐与功不可置信道,“你竟敢咆哮祠堂?!这是你的列祖列宗!”
“跪下!道歉!”
乐与飞感到阵法的压抑,又或许不是阵法,这么多年只要在乐家,她即使成了神,也没有摆脱过这样的压抑。
她从来没进过这座祠堂,可它天然就在她的梦里。
她委屈过、埋怨过、恨过,金川之战打赢了,人们都赞颂她,可人们不知道还有她经历过的许多小金川。
她是天下第一女将军,可却没有进祠堂的资格,甚至于那天,乐与功只是差人来通知她,准备收拾收拾嫁给服虔做神仙妃子。
她就得嫁,她就得放弃一切走进毫无生气的四方小院里,为一个她根本没见过面的男人枯守终身。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乐家。
她记得乐与修说过,他大哥不容易。
那时她在战场上吃了绊子生闷气,乐与修却不知从哪拿了一个糖人过来哄她。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披风飘扬的女将军。
做得不好,有些歪歪斜斜,眉毛眼睛连成一片,显得滑稽可笑,可她还是一眼看出来这是她。
乐与修哄她:“街上买的,大家都说你是大英雄。”
放屁,乐与飞心说,吹糖人要是这个水平出来卖,早就被人砸了。
乐与修道:“乐与功会做糖人的,你不知道吧?”
“……”
“他做得比我呃,比这个街上卖的好多了,”乐与修道,“乐家需要他,他就放下了剑,回去操持家事,那时候乐家没有父母的孩子比现在多得多,他不知道怎么学的,吹得一手好糖人。”
乐与飞擦了擦脸,把糖人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他再也没拿起过剑,我知道他需要我留下,可我还是走了。”乐与修道,“补天石也丢了,乐家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空壳子,族老闹着要分家,连祠堂都给砸了。”
“……”
“功法、钱财、兵器、土地、卷宗,”乐与修漫无目的地说着,“能分的都分了,神君在位而衰,大家都觉得要步服家的后尘,这是一种诅咒。”
“你猜乐与功怎么办的?”
“怎么办?”乐与飞闷闷道。
“他什么也没办,他没有那个能力,”乐与修哈哈笑了两声,“但他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把祠堂的每一块木头的裂痕都修平了。”
那时乐与飞没有概念,如今她见这祠堂如此巍峨高大,乐与功的手抚摸过每一寸木石,那需要多少个日日夜夜。
已经散了的人心呢?还能修得回来吗?
“你在外杀人,很厉害,他也可以杀人,可有时候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乐与修的眼神有点哀伤。
她忘记当时怎样回复乐与修,可她牢牢记得乐与修的哀伤、乐与功的不容易。外人都说她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她处处忍让。
可如今她站在列祖列宗前,身后白虎与她心意相通,乐与功斥责她让这些牌位伤心,让天下人失望。
可她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让谁开心才来的。
不见自己,怎见众生?
下一个瞬间故将军动了。
长枪横扫,虎啸山林,乐与飞枪如惊雷,白虎瞬间长到祠堂那样高,周围坐阵的乐家人都被震得横飞出去,一片狼藉。
有人还顽强起身来偷袭,被乐与飞一枪挑飞,血溅出一道弧线。
那滴血落在白虎身上,几乎是像燃烧一样,白虎不知是痛是怒,引颈狂吼,整个法相都产生了惊人的变化,那黑色的条纹竟然逐渐消失了,仿佛被那滴血溶解,剩下全身缟色如雪,迎风猎猎摇动。
“放开你自己的心。”乐与修的声音说。
是的,首先,我要有一颗自己的心。
这一刻,乐与飞与白虎彻底融为一体,心脉共同跳动。
乐与功瞳孔骤缩,声音不住颤抖:“乐与飞!你敢伤自己家人!”
白虎转头看着乐与功,一身煞气,乐与飞没有回头。
乐与功站在灵位前,仰头与门外的白虎法相对视,电弧已经劈焦了他的发尾,一阵阵摄人的热浪扑到他脸上。
那是毫无掩饰的杀心。
乐与功几乎是视死如归地看着它和她,想起自己以前对她的不公待遇,此刻内心竟然毫无惧意。
他要是怕死,也不会活到今天。
只是凡人终究是太渺小了。
这次,祠堂恐怕和他一样,要化为飞灰了。
他闭上了双眼。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再睁开眼时,天色已霁,落日如火,白虎已不见踪影。
乐与飞十分平静地站在门外看他。
“你不杀我?”焦土气味传来,乐与功忍不住咳了两声。
“有时候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乐与飞端详他的白发,道,“你真的老了,我胜之不武。”
说罢她转身就走,乐与功缓缓地坐下,似乎已经没有力气站立。
夏日的风带着沙土的气味,从远方奔来,绕过锃亮的故将军,绕过曾经裂隙密布的祠堂梁柱,在乐与功的白发发梢停留了一下,又浩浩向前。
乐与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夕日下、红尘里、老英雄。
感觉自己很嗦啊,翻notes看到乐与功只写了三个字“老英雄”,竟然也能写这么多,下一章折花会就结束了,俺们宣城准备(暂时)恢复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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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不要再来找我
别动,我不是来和你亲热的。
乐与功自杀的消息传来时,乐与飞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还是在那偏僻的小屋里。
一个身影从窗户矫健地翻了进来,问:“他死了,难受么?”
乐与飞没有抬眼,只是道:“陆雪窗,你还敢来。”
陆雪窗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又没写‘陆雪窗与狗不得入内’,我为什么不能来?”
她好奇道:“乐与功和你说了不少事吧?”
乐与飞有一个瞬间特别想问她,你为什么要背叛四圣?但是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只是冷冷道:“你走吧。乐家不欢迎你。”
她不说“我”,而说“乐家”。
陆雪窗看看她,突然笑了一下:“真好,现在乐家你说了算了。”
*
乐与功自杀的消息传来时,魏河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靠着空明每天的恶补,竟然也磕磕绊绊走到了论道的决赛。
空明道了声“阿弥陀佛”,一双慈悲眼低垂下去,轻轻道:“天下大乱啊。”
感慨还没有落地,住持已经推开了小院的木头,急切道:“上师!”
空明道:“我今天的洒扫已经完毕了。”
他看着住持,意思是还有事吗?
住持:“……”
方之永要打大觉寺,打给李达生,也打给天下人看,如今魔族军队已经开到结界外,住持即便心性再好,也着急了。
住持讲完来龙去脉,恳切道:“求上师出手!”
空明道:“我只是个扫地的,管不了这许多事。”
住持道:“您是不能管,还是不愿管?”
空明和颜悦色道:“住持您请回吧。”
魏河看着住持离去的背影,道:“你真不管?”
空明沉吟半晌,道:“管不了。止戈为武,不可能永远止息。世间因果都是如此。”
魏河沉默,他感觉到空明的退意,不是畏惧,而是看破红尘、无欲无求。
空明又道:“不过这次倒可以一去。”
“什么?”
“这次只是做做样子,我去不去都没有区别,”空明道,“不过我出现一下,也是一种成全。”
“而且我还没有与你家魔尊交过手呢。”
魏河担心道:“他现在神志不清,很可能会伤你。”
空明道:“你是怕他伤我?还是我伤他?”
魏河无奈一笑:“二者皆有吧。”
空明站在山门口的时候仍然记得魏河的无奈,他心想:人有了牵绊就是不一样。
方之永带着宣城和伊思尔在山门外,后面是黑压压的大军,黑云压城,旌旗猎猎。
伊思尔的脸色仍然苍白,但话语还是很冷硬:“装模作样,也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方之永的蔑视简直不加遮掩:“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打乐家之前总要演练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