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魏河强撑着上场,与对手作了揖、抽了题。按照规定,二人盘膝对坐,谁说话便要起身,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一句话完便要用力击自己的掌,连连发问便连连拍掌,气势逼人。
胜负交由四位判官决定,若两两平手,则由现场观众评判。
魏河几乎就没站起来过。
那女修士慷慨激昂,拍掌如同排山倒海,观众们都纷纷叫好。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就拐到李家上来。
“李家如今已与魔道沆瀣一气,李达生作为家主却一走了之,他当得起这个家主吗?”
女修士拍完掌,魏河终于起身来,他下意识地想为李达生辩解:“他也许在为李家四处奔走,想尽办法去救李家,难道一定要死在李家才算好家主么?”
女修士笑了一下,迫不及待起身:“那道友觉得,如果李潮生还在,他会走么?”
李潮生?
魏河怔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乃至于有点说不出的陌生。
那是他亲手结果的青龙神君。
李潮生当然不会走,他当然会死在李家。
魏河哑口无言,却也知道这时不能露怯,起身道:“盲目地死去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活着可能承担更多的痛苦和责任,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李潮生!”
女修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那么道友也同意,如果李潮生在世,他就会与李家共存亡,是也不是?”
全天下人都看得出来,与李潮生相比,李达生太不称职了。
可这怨不得李达生啊。
魏河哑然,女修士便乘胜追击道:“那么道友也同意,如果李潮生还活着,李家绝不是今日这个局面,是也不是?”
如果李潮生不死,服虔暂时也不会打李家的主意,便不会与方之永合谋,也就不会有他和宣城如今的苦难。
一切都在一个短暂而危险的平衡当中,是他魏河,觉得李潮生酿成大错、不得不死;是他魏河,觉得世间大不平、非我不能消;是他魏河,认为剑有剑的道理,是非黑白,总要有个说法。
可人世间,总是没有说法的。
在混沌的高热中,魏河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杀错了?
女修士还在铺陈排比,纵声论道,她讲得实在精彩,有些观众都忍不住站起来为她鼓掌。
而这些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魏河,是他杀错了人,是他太任性,是他自讨苦吃。
女修士的拍掌声如黄钟大吕一般炸在他的耳边:“道友怎么不说话了,你也同意,李潮生死得不明不白,如今为他平冤昭雪,更能振李家声威,是也不是?”
不明不白?
魏河几乎是疑惑地起身:“李潮生的罪行证据确凿,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冤了他的,何来平冤昭雪?”
李潮生死的时候千夫所指,如今才过了多久,李家一倒,立刻想起他的好来,魏河反倒成了千古罪人了。
女修士又开始不依不饶起来,魏河的头越发昏沉,心里的那个声音回荡不休:
我杀错了吗?
伊思尔在判官席听得无聊,宣城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给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方之永可没少让宣城揍她,现在一见了宣城,浑身骨头缝都开始疼,赶忙让座请自家大老板坐下。
宣城被扣了人魂之后神神叨叨的,伊思尔心想你也听不懂,来这儿干什么,又不可能真说出来,可不敢触他霉头。
宣城盯着面前黑白双方的选项,面无表情。
伊思尔旁边坐的是陆南山,他见了宣城也是浑身都开始幻疼,被揍得牙都飞了出去的回忆又漫上心头,简直心里无语透顶。
宣城一出现,人群就骚动起来。魏河后知后觉地一抬头,正与宣城对视了一眼。
宣城看到一束光,他听不懂这些话,可他只想看着他,离他近一点。
他想立刻下去抱住他,想梦里那样耳鬓厮磨,或者狠狠地干进去,像揉皱了一池春水。
但他感觉魏河在抗拒这件事,他昨晚刚吃了顿饱饭,所以还能再忍忍。
魏河看着宣城,某种很古的东西又回到他的胸膛里,回到那颗跳动的心里。
我没有错。我的剑也没有错。
让我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就像我仍然会选择守护一块石头的秘密。
哪怕如今我对他失望,哪怕我以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这是我的道心。
他站起身来,打断了对方。
“可李潮生已经死了。他死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些。”魏河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问一句那些神仙,是不是后悔了。”
“那些神仙不后悔,”魏河说着那些神仙,却字字句句都是说着自己,“因为剑一旦出,就不会后悔。道一旦成,就绝无改变的可能。”
他在问众生,更是在问自己:“风雨飘摇就要后悔,你可还敢问自己的道心么?”
他接连拍掌,深深呼出一口热气。此时钟声敲响,时辰已到,轮到判官审判了。
宣城毫不犹豫选了魏河的黑色方,然后就侧头盯着其他三位看。
陆南山冷汗涔涔,简直难下决断。他本人是支持女修士的,李潮生不死,这世道还能过下去你看看现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保命要紧,还是选黑。
服翎坐在另一端,毫不犹豫选了白方。陆南山心说真是没挨过打的孩子,服虔把你保护得太好了,等一会儿宣城要发作起来,我可不拦着。
一下子三人目光都集中在乐向庭身上。
乐向庭选黑,魏河胜。
服翎嗤笑一声,意思是欺软怕硬的货。可真是错怪了乐向庭,他想到的只有他家神君。
我愿乐与飞也从不后悔。他想。
而此时,他心里祝愿的对象,正在和最近全天下人讨论的对象在一处,又不完全在一处。
他们隔了一道门。
谁也没有想到,就连李达生自己也没想到,乐与功会不给他开门。
拒之门外,不过如此。
李达生:大家别念了……帮帮忙……
论道的形式设置来自于辩经,我在拉萨见过一次觉得很特别就用了,没有任何对宗教不尊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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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既有公仇,又有私恨
他来牵我的手上,还沾着我爹娘的血呢。
李达生在门前低着头,他实在有些窘迫。按理说这么大个青龙神君,有求于人就算了,还被拒之门外,太丢人了。
乐家的小辈只是不敢与他对视,表达一种沉默的歉意:乐与功不让开门,他们就不能开。
即使这个人满面风霜,处在风暴中心。
乐与飞回乐家之后,一直身居别院,大家都满心以为她要和乐与功冲突起来,可一直没有,两个人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处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之中。
这种平衡如今被李达生的敲门声打破了。
不知何时乐与飞已经提枪而出,站在门口的大院里,冷冷道:“开门。”
乐家人便要开,另一道声音从内院中缓缓传出,乐与功拄着拐杖,鬓发都已经白了,沉声道:“不要开门。”
这是乐与飞第一次这样打量乐与功,他比她想象得还要老。
一个说开门,一个说不开门,乐家人在听谁的话这件事上,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家主。
乐与飞并不意外,只是故将军微微一横,已经能够看到雪亮的刃光。与此同时,一人多高的白虎缓缓出现,极具压迫感地亮了亮牙。
她要告诉乐家人,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白虎。
“开门。”她重复道。
众人只不住地看乐与功,乐与功看着那只白虎,悠悠道:“你不像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
乐与飞竟然也认真打量乐与功,回道:“你也不像他。”
乐家人: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乐与功沉声道:“你要对我动手吗,乐与飞?”
故将军微微动了动,白虎开始呲牙,乌黑的瞳孔里有暗色的电弧闪过。
“乐与功,我说最后一次,”乐与飞淡淡道,“开门。”
他不叫她神君,而叫她乐与飞。
她也不叫他家主,而叫他乐与功。
他们拥有很像的名字,只是因为他们和同一个人有着极深的联系。他们都试图从彼此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可昔人早已乘白鹤归去。
乐与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把青龙神君请到别院去,请他稍候。”
他转身朝内院走去:“你跟我来,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开门。”
乐与飞从来没有来过乐家的祠堂,以前她不配,现在她不想。
乐与功照例走到最末处,给乐与修的灵位上了香,就在这里说,坐。
好像他们要说的话,必须有乐与修的在场才行。
乐与飞看了看那灵位,道:“说吧。”
乐与功几次想要杀她,从她没飞升的时候就一直给她下绊子,乐与飞可一点儿都没忘。她现在不提,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在乎什么阴谋诡计了,不说乐与功垂垂老矣,就是全盛时期,也再也无法和她较量。
她堂堂正正地不怕。
乐与功却问:“你觉得服虔怎么样?你们差点成了一桩好姻缘。”
乐与飞眉头一皱,想起当年自己做神仙妃子的憋屈,并不想答这个话:“你当年一定要我嫁给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