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小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过来,陆雪窗逗它,它就过去。乐与飞咳了一声,小白回头察言观色一番,在原地不动了,只那根粗粗的大尾巴烦躁地晃来晃去。
陆雪窗把一切尽收眼底,笑道:“兽魂也是你的人魂,小白之前那样黏我,你敢说不是你的意思?”
“我那时不知道你在骗我。”乐与飞道。
“骗你怎样?”陆雪窗道,“你喜欢鱼筝,喜欢金川的那个弓箭手,我变成谁你就喜欢谁。哪里是我在骗你,分明是你自己在骗自己。”
白虎的尾巴已经把那一片雪地清扫干净了,摇得如螺旋桨一般,显然十分焦虑。乐与飞平生见人无数,却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一时语塞。
“动嘴不是你的风格,”陆雪窗又道,“现在故将军还没架在我脖子上,与飞,你在犹豫什么?”
她对这世界实在厌倦,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长得有些令人心惊。可她是北境的玄武神君,即使一千岁一万岁,也必须是一个没有长开的小女孩。
她必须年轻、幼稚、不谙世事,眼里永远闪烁出充满活力的光芒,这是她的信徒所期望的。不是人在信仰神,而是神在按照人的信仰而活着。
所以太一来找她的时候,她几乎立刻就答应了。铸剑,好;找心头血,好;算计人,被人恨被人骂,也好。她把陆家修成一个城堡,玩起了与世隔绝的攻防游戏,可再大的游戏,打通关一百次,也非常无聊了。
然后她不停地下界,把陆家扔给陆南山这些人,她去找自己的乐子。
终于有一天,她百无聊赖地登上金川的城楼,拿起最熟悉的弓和箭,即使她拿着凡人的记忆,不知道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她看到猎猎如火的旌旗,被军队背叛的将军。
乐与飞直直朝金川冲来的时候,二人的眼神短暂交汇。那是冰与火的碰撞,飘扬了万年的雪花终于看到自己殒身的可能,霜花变作飞蛾扑火,在温暖中幸福地死去。
陆雪窗对乐与飞的那一眼也记了很多很多年。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乐与飞愿意付出生命,为什么她眼中生命如火,为什么她长枪立马激情澎湃。
就像乐与飞现在站在她眼前,她已经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可乐与飞看她的眼神仍然是,只有错愕,没有恐惧;虽然叹息,总是轻盈。
老树开花,她想起自己调侃太一的措辞,自己确实是老树开花。
可老树着花无丑枝,她陆雪窗当了一辈子小孩,难道不能真当一次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于是她步步紧逼地问:“你喜欢金川那个弓箭手,真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吗?”
“我看不是,”陆雪窗接着道,“是因为她敢救自己的敌人,敢把家族的荣辱抛之脑后。”
乐与飞握着故将军的手紧了紧,陆雪窗说对了,乐家要她做神仙妃子,她就得做,如果不是乐与修出事,她早已成了深宅大院里的女眷。
“承认吧,你一定会喜欢我,”陆雪窗志得意满道,一个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来有种别样的可爱,“因为我在你眼里代表着,你从来不敢做的一切坏事情。”
步步紧逼,攻城略地。
“现在,与飞,”陆雪窗往前一步,已经走进了故将军的攻击范围,在这个距离没人能挡得住故将军,“看着姐姐的眼睛,告诉我,你愿意把你的心头血给我吗?”
乐与飞听到“心头血”三个字仿佛如梦初醒,立刻退后与陆雪窗保持距离。乐与飞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哑口无言只能后退的那一天。
“我哥是为这而死的吗?”乐与飞警惕道,反复咀嚼“心头血”三个字。
陆雪窗仿佛已经赢了,她喜欢这场游戏。
“不是,”陆雪窗笑笑,“他为你而死。”
乐与飞还没来得及追问,一阵巨大的能量波动冲击到结界上,几乎地动山摇。
宣城高大的身影在结界外显现,冷冷地注视着其中二人。
在那个旖旎的梦的最后,魏河已经全然崩溃,被按着做了一次又一次,脸上各种液体糊作一团,让说什么让叫什么,都百依百顺地应了。宣城爽得快飞升,十分餍足地抽出那缕神魂。
魏河却像被惊醒一般,去抓宣城手上的镯子。
又是镯子,以前识海里的小魏河也这样做。宣城眉头一皱,哄着问道心肝儿这是什么意思?
魏河却流了泪:“别怪我。你要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大梦初醒,宣城心里一股邪火越烧越旺。魏河这是要做什么?他为什么总是瞒着自己?可他在生气的同时不禁害怕起来,死一次还不够?他还想怎么折磨自己!
必须当面问个清楚。北境?进。北冥?打。凌霜境?闯。
陆雪窗是个壳硬的王八啃不动,他就不信她顾得了整个陆家。伊思尔在外面养私兵这么多年,正是用得着的时候。
兵贵神速,雷霆手段。管他什么陆家七家,不交出魏河来,通通给我成死王八。
这三人也算是相识,乐与飞左边是骗财骗色的陆雪窗,右边是来者不善的大魔头,一时间故将军不知道该朝着谁。
场面突然僵持起来。
魏河和立雪也被一阵阵的声波震得脚步凌乱,还以为是乐与飞和陆雪窗打架。魏河心头不断发热,已经能够感知到龙泉剑的位置,他带着立雪上下纷飞,很快就找到了服虔存放东西的位置。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几乎是化作一道流光,龙泉剑已然在手。就在这一个瞬间里,魏河的神识突然被吸了进去,唤醒了这一百年极其珍贵的回忆。
受了龙吞重伤的乐与修看着他,喘息道:“抱歉,我以为你也是来杀我的。”
魏河被天涯剑所伤,他看出乐与修不对劲,并未还手,两人隔着一柄剑的距离对望,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这是乐与修,逍遥一世声震九州的白虎神君的最后一日。
这天早上他去找服虔,他还不知道服虔今日就要迎娶乐与飞,服虔也许提过,可他一定严厉拒绝了。服虔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又怕他发现闹起来拦不住,于是在他的酒里下了药。
乐与修毫无防备地喝下去,照例去查李潮生的事情。
他走后魏河来了,他感到自己飞升将至,必须和服虔再次确认一番。他去杀太一,成,自然皆大欢喜;败,他要服虔把龙泉转交,并承诺终其一生仙魔两不相犯。
他去时陆雪窗也在,之后偷偷跟他说,乐与修要与他一较高下,就在东都旁的鱼梁镇上。
这对魏河来说相当有诱惑力,他就来了。可惜来晚一步。
陆雪窗几乎是破釜沉舟,她害怕乐与飞做了神仙妃子,那就什么都完了。乐与修必须死,立刻死。于是她扮作鱼筝,把这个消息通过鱼梁镇的耳目,告诉了李潮生。她几乎找到了当世最能杀乐与修的所有人。
乐与修被李潮生埋伏,又受龙吞,运功时发现自己中了毒,可唯一接触过的就是服虔的那杯酒。他死里逃生,心下还处在被好友背叛的极为震惊的状态,这时魏河出现,乐与修不由分说便下杀手,冷静下来才觉不对。
二人把消息一通,才慢慢明白其中关窍。
彼时夕阳如血,大江东注。二位天下难逢敌手的武神在鱼梁镇的后山上,在无尽的潮声中,推演出了整个故事。
“是陆雪窗,”乐与修居然笑了起来,“她喜欢与飞,我早知道的。”
魏河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身躯,便急着带他去医治,却被缓缓地按住。
魏河疑惑地与他对视,只见乐与修目如寒星,澄澈如水,笑道:“不过她说的对,我若不死,与飞永无出头之日。”
“他决定要死了。”魏河心里的声音说,慢慢地放开手,“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乐与修限时返场!还有一两章这卷就写完啦,欢迎来微博@大江流日夜本江 找我玩!
第71章 最深处的秘密
我刚刚已经告诉了你一个秘密,现在轮到你了。
乐与修要死了。这实在是很奇怪。
仔细算来,他今天同时被四圣的其他三位神君暗算,其中还有他最好的朋友服虔。他们都希望他死,多么令人伤心。
可乐与修居然说,哦,那我就死吧。
乐与修好像做完了某个决定,浑身都放松下来,巨剑天涯随手插在地上,他向后一躺,倒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残阳如血,隐约还是当年那个玉堂金马、不可一世的少年战神。
魏河也在他身侧打坐,龙泉横在膝上,注视着乐与修的面容。
一时风停,叶停,一切都停,万物静默如谜。
“我大哥很不容易。”乐与修出神,突然说。
“长兄如父。”魏河道。
“是,”乐与修说,“他的修炼天赋并不亚于我,但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永远留在了乐家。”
乐与修少年成名,是在上一任青龙和白虎的争斗中,以少打多,四出奇兵,为乐家打了一次漂亮的翻身仗。但现在已经鲜有人记得,乐与功也参与了那场战役,且是主帅。
乐与修是将,乐与功是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帅却必须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那时候服家被灭门,乐家也风雨飘摇。我大哥问我,想留下,还是想走。”
“我当时年纪小,不觉得情况有什么糟糕,一切都有大哥担着,当然选了走。”
“不是因为年纪小,是因为你天赋高。”魏河淡淡道。
因为天赋高,所以乐观,觉得太阳总会升起,何况少年扬名立万,哪里是当时风雨飘摇的乐家关得住的。
乐与修笑起来:“我没这么说,怕你觉得我自恋。”
“这有什么,”魏河道,“我也是这么自恋。”
乐与修哈哈大笑:“魏河,我怎么没早点和你认识!”
乐与修闯了出去,猛虎下山三千里,咸阳游侠多少年。他喝最烈的酒,折最高的花,天南海北,塞外江南,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前脚在朝廷里立下汗马功劳,做到太子太师,众人都以为他这是要安定下来了;后脚便递了辞呈,仰天大笑出门去。小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上来,给他塞了很多金银细软。他摆摆手,心情颇好地让太子晚上多吃两碗饭。
出得门去,路边瞎眼的婆婆拦住他要给他算命,换口吃的。乐与修笑,说那你算吧,算得准了给你金子。婆婆哪里敢说什么不好听的,捡着一些奉承话说了,还说他这辈子功德无量,尤其适合做兄长,为弟弟妹妹做榜样。
乐与修觉得好笑,自己做惯了任性的小少爷,受尽了大哥的好,这婆婆分明没一句对的。但他还是无所谓地说太准了,把身上所有的几百金都给了婆婆。
前脚去入伍做小兵,后脚就在乱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经常看不起他的上司十分骇然,以为乐与修这次升大官恐怕要来整他,没成想乐与修随手把首级一丢,说拿去吧,从此就消失在人海。哦,也不是消失,他去了被他杀掉的首领家里,给孤儿寡母当起了主心骨,悉心教导小孩,等孩子成年又潇洒走了。
前脚去学医、学木匠、学打铁、学术数,后脚无聊了转行做纨绔,五陵年少争缠头,他收的香囊、手绢多得可以开店倒卖。楼里行情最差最内向的姑娘被欺负,他正喝酒,姑娘衣衫不整地逃出来,对后面的男人说,你不能动我,乐与修要娶我的。
男人果然不敢动了,一时所有人看向乐与修,乐与修喝干了酒,舔舔嘴唇,说,对,我要娶她。姑娘惊喜得当场晕了过去。
乐与修就是这样长大在红尘里,后来有了天涯,“天涯踏尽红尘”的“天涯”。
很久后的一天他突然想起大哥,想起乐家,于是立刻回了家。兄弟俩多年未见,早已不是当年俱少年,乐与功的鬓角都白了,乐与修也早已高大、挺拔、强壮,身上滚滚红尘,却挡不住一双少年意气的眼睛。
乐与功说,回来吧。
乐与修说,你老了。
乐与修回了乐家,才发现大哥这些年做了多大的努力,替他挡下多少次明枪暗箭,才能让他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与功看起来忙着政斗,乐与修这么大一尊佛,最后几方决策下去做了乐家小辈们的先生。
他名气极大又没有架子,功力极深又懒得炫耀,懂的事情极多又喜欢分享,很快就成了最受小孩欢迎的人。
有一天小孩儿打架这是常有的,他看到几个小男孩在欺负一个小女孩,那瘦弱的女孩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紧紧护着头和腹部。他刚想上前制止,那女孩却觑到周围人换手的空隙,一个翻身上到其中一个男孩的肩上,双腿夹住脖子,一个翻身就把人抡了出去,又连着偷袭了其他几个男孩。
乐与修过去的时候是在制止女孩殴打男孩们。
他搂住女孩的腰,特别细瘦,还有点微微的发抖,说好了,别打架。
凭他在乐家的威信,管这个几个小孩还不在话下。一个男孩爬起来用手指了指女孩,女孩登时摆脱了乐与修的怀抱,上去一口咬住男孩的手指,磨牙吮血,死不松口。
连乐与修都愣住了,他虽然没用什么力,可也确实把人搂实了。这是天生的敏锐、爆发、凶狠,这女孩是个天才。
他费了一番劲儿才把男孩的手解放出来,女孩乖乖等罚,他却蹲了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