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第21章 象王行
“你在问我的道心吗?”魏河微微笑了起来。
叶穆当年是叶家将军府的小少爷,养成一副纨绔脾气,后来造反时做了将军,全凭着一股冲劲、他爹的旧部和皇帝失掉的人心,几百年不带兵自然生疏了,因此乐与飞这样看他他倒也不生气,纨绔脾气上来,只是一笑道:
“愿闻其详。”
“根据魏河的消息,”乐与飞道,“余庚和李潮生面和心不和,宣城也和李潮生互相利用,而且宣城手里有能克制‘龙吞’的关键,很可能是你们说的那柄笛子。现在是李潮生的关键时刻,他不可能不去处理掉这一层最大的隐患。”
“换句话说,他们要内讧了。”
“那我们怎么知道?”叶穆问。
乐与飞已经将眼闭了起来,打坐调息,不再回答。
无尽识海中。
记忆之境在宣城面前无限地延展开来,涌动如海。但不同于他人清晰明白的记忆,魏河的记忆之境波涛汹涌,且在目力所及的尽头,有一道通天屏障,似乎断了海流,恐怕就是余庚所说的高人留下的禁制。这情形的确不好找到魏河假死后的那一段。
“魏河,”宣城喊小魏河,“哪一段是你假死后的记忆?”
魏河:“?”
“听不懂么,”宣城又换了个说法,“哪一段是最近的记忆?”
这个可以听懂,魏河领他走到一处浅滩上,示意他进去,又向他摊开掌心,意思是拿镯子来。
宣城觉得好笑:“我可从没答应过你吧。”
魏河气得一梗,宣城却摸了摸他的脸蛋,转头融入了记忆之境中。
念青唐古拉山脉,雪山巅。
空气稀薄,太阳好像在玻璃罩子里面,阳光格外灼人,却无法融化山顶的终年积雪。魏河还是简单的一身白衣,似乎也成为了积雪的一部分,龙泉剑寒光如铁,魏河随手甩了两个剑花,归在鞘中,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仿佛在雪山之间传诵。
他刚刚练完剑,脸色难得的有些发红,浑身微微蒸出热气,背了剑下山去。宣城悬在半空,静静地看着这段记忆,魏河从他那里死遁之后,再想练剑只能一切重来,肉身虽然换了,可灵魂上的伤痕不会轻易磨灭,曾经握不住飞花的手,又提起了沉重的剑刃,是一件殊为不易的事情。
但魏河觉得这很正常,坏了就重修,错了就改正,不行就继续练习,所以有时候宣城会怀疑魏河是否真的对自己动过心,还是仅仅把他看作他登大道的一场修行?
宣城不知道这是哪一段时间,不过看魏河的剑法、身形,想来是离开他不久,还处在恢复的阶段中。
魏河下到半山腰,日出不久,地气才刚刚上来,从千万年隆起的高原之底蒸腾出了生物之息,野马尘埃也,都缠缠绕绕地浮在魏河身边。他熟稔地掀起喇嘛庙厚重的帘子,看到密密麻麻的经幡、唐卡等从顶部垂下,见人不在,又转到喇嘛庙后的山路上去。
刚来时还不能完全辟谷,天气又寒,喇嘛庙成了小小的庇护所,现在他练剑的地方换到山顶,仍然时时下来帮忙做事。
喇嘛庙的后山他其实不常来,那时候他和老喇嘛语言不通,喇嘛只是冲他摇手,让他不要到后山来。不过今日人不在……他向上走了两步转过一弯,却一愣,只见无尽的经幡捆在一起,中心插满了巨大的箭镞,好像将一条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地上。这样的箭镞经幡堆几步一座,密密麻麻地延展向上,上面是茫茫吹起的白雾和后面若隐若现的黑影。
又开始飘风雪。
恰在此时,身后的喇嘛庙里传来浑厚的鼓声,一重音一轻音的鼓声,从庙宇中迅速扩展到大千世界,一时间万千雪山精灵纷纷迎合,白雾也随鼓点而微微颤动。喇嘛庙的鼓与大鼓不同,鼓面以牦牛皮制成,整个鼓非常之窄,又缀有层层经幡,鼓声较寻常更显得空灵,而在雪山顶上又仿佛自带着万钧之力。
那鼓声带有非常强大的引力,缓慢、庄严、绵长,是天地间唯一的发声体。
可庙里明明没人是谁?
“咚咚咚咚”魏河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当心跳和鼓声重合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融化成雪山喇嘛庙的一部分。灵魂轻盈又沉重,风吹过肉体时带起一点点灵魂。
而就在这个瞬间,最后一声鼓响的余韵还未消散,倏然之间,一声白象的吼叫震慑天地!那是真正的吼叫,声音夹杂着风雪奔流在雪山之巅,兼带着众生万相、佛陀庄严。那声音悠长而仿佛有形、粗犷而充满力量,直将人的灵魂撞出肉体去。
魏河一时定住,盯着因象吼声而躁动不安的白雾,龙泉剑嗡鸣不止,似乎有人、有神或者有东西要从里面出现了。他若有所感地拔剑,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细碎的冰雪飘在龙泉上,他却翩然擦过,没有斩断任何一星小小的雪花。
至杀为不杀,任雪花飞舞,剑也飞舞,魏河此时心无旁骛,只有手中剑、眼前花,衣袂翻涌间那雾气也翻涌,盘旋着绕在龙泉之上,魏河腾空而起,龙泉在其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剑光。
日出既明。
雾气将散未散的那一刻,阳光将触未触的那一刻,魏河收剑负于身后,那一声原始粗犷未加修饰的象吼仍然未绝,群山和应,灵魂沉浮,天地间万籁均归于此一声,空前绝后
是了,魏河心念一动,这一式名叫象王行。
忽然传来鼓掌声,魏河落地,周围的雾气、声音、象吼突然都消失了,刚刚的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喇嘛庙又传来细碎的人声。
魏河回头,只见服虔拾阶而来,一边鼓掌一边道:“精彩,精彩。”
宣城刚刚也看得心神震荡,如今见到服虔,眉头才拧了起来魏河和服虔什么时候又搅合在一块?
魏河不答,体内气息翻涌,服虔见了笑道:“什么叫修为一日千里,我今日才算见了。”
魏河问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服虔站定看着他,脸上却是一派复杂神色:“你不知道?”
魏河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也不清楚,”服虔半垂着眼,艳至极的容貌不知怎么有点哀戚的感觉,“也许是太一。”
太一?!
魏河和宣城心里同时一震,太一对魏河有点别样的好,魏河是根木头也感觉出来了,但魏河总感觉这里面隐隐有不太对的地方。
宣城则想起被他折磨的洛意,被虐杀前说的那些话,说他看见魏河和太一……
连李潮生也说魏河回白玉京去太一……难道真的……
魏河人在局中看不明白,宣城却是不在此山中,识得真面目。刚刚那一番大机缘,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如果真是人为的,那着实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那一步步的引导着实是一番苦心。
太一吃饱了撑的给魏河送这些。宣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酸溜溜地想魏河也不是个愿意收礼的人啊。
果然,魏河眉头紧皱,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太一知道他们的计划了吗?
知道计划还助他修炼,到底是对他一番真心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刚刚深入化境的愉快心情一扫而空,服虔又解释道:“他未必发现这里,只不过这是当年他诛杀九婴的地方。”
魏河想起刚刚看到的巨大的箭簇,服虔又道:“九婴有九头,被他分别钉在九座雪山中,用庙镇着,山上面供的就是太一的神像。”
“这里一般会有他的神息,有助于修炼,”服虔仰头看了看,露出如玉般的脖颈,“不过刚刚你触的大机缘我也并不明白,想来还是你于剑道是天纵奇才。”
魏河听了心里已经平静下来,服虔说话声音平稳清晰,不咸不淡地说这种夸人的话,却不使人觉得是阿谀奉承,反而心里很受用。魏河早就有这种感觉,想来想去还是归因于服虔的样貌。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饶是他们已经见过多回,每一次魏河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感慨,实在是太好看了。长成这个样子,很多时候别人都不会太在意他说什么了。一看他满腹心事的样子,就只想着哄人把眉头舒展开来。服虔现在身居高位,面色冷肃的时候多,但听闻他小时候还没这么多忧愁,潇潇洒洒的美少年,靠一张脸就可以名满天下。
“还是多亏你把龙泉还给我,又帮我重筑肉身。”魏河道。
宣城却突然眉头一皱,想起龙泉剑当年被他也放到衣冠冢里,随那个新肉身葬了,后来方之永说龙泉失窃,怎么会在服虔那里?服虔偷的?
服虔似乎也才从刚刚的状况中反应过来,道不碍事,这是他应许的。又问魏河新的肉身还习惯吗。
魏河想了想,说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一个皮囊。
一时相对无言。“这里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冷了。”服虔道,“你知道宣城在招魂吗?”
魏河摇摇头,他不知道,但是他毫不意外。
“他动了大招魂术,洛意看不过去,下界伏魔,却被宣城杀了,死相很难看。”服虔仔细地观看魏河的表情,期待能看出什么来。
“宣城已经和天道不死不休,你回到白玉京又能怎样呢?不是一样做仇敌?”服虔问。
这仍是一种试探,毕竟他二人的计划太危险,容不得一点的动摇。
“你在问我的道心吗?”魏河微微笑了起来,“那你和太一你敢问自己的道心吗?”
这一章有一些文学性比较多的段落,是我改动了以前的一篇非虚构,不知道大家读起来感觉如何?有点担心会影响整体的节奏
另外写小魏练剑的一段就是在讲悟道的过程,天地人神、道法自然,一个理想中的澄明世界。不知道大家能否get到,如果get不到那就是我的问题哈哈
下章有车尾气,然后就是轰轰烈烈的剧情大肉(努力在肉里面讲故事的意思
第22章 春梦无痕
所以,此时此刻,他要最极致的快乐。
服家被杀满门也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事,如今看来似乎没人记得了。
可服虔记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
十五岁,是他获得神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年纪,也是他被杀满门,瞳底火光映尽的年龄。
那天他从后山回来时,朱雀堂已成一片废墟,有几个黑衣壮汉正在拖他爹娘的尸体,另有许多在翻检地上零零散散的人体,挨个用刀扎过去,避免留活口,堂中密密麻麻的都是黑衣人。他腿一下子就软了,周围腾起黑色的木屑,他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这样,明明上一任朱雀神君圆寂刚有几日,家里正在举行饯别新神君的晚宴,还是灯火辉煌、人情和暖。
怎么会这样。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被黑烟呛到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黑衣人似乎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检查过很多遍,对着族谱比对。
是了,他是未登族谱的私生子,这种场合他爹娘想办法带他来,却只能收到无尽的奚落和嘲讽,所以他赌气跑去了后山。
一片人的寂静。他爹娘在服家不算什么大人物,因而尸首还留了下来,他扑过去吞声嚎啕,生怕再惹那些人回来。
但他毕竟只有十五岁,修炼又不精,天天漫山遍野地疯玩,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气息。他感到危险逼近,是一股带着血气的腥风。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袭黑色衣袍已到他身前。他愣愣地抬头,绝美的容颜上泪水横流,眼神澄澈,映出眼底的绝望,一触即碎。
那人却看着他,提着剑,没有别的动作。
他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抽噎着,直直盯着那人戴着面具的脸,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态轻轻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后世传言那一日太一降临朱雀堂,一手牵着小服虔,只用一只手就杀退千余人。
连服虔的衣角都没有血迹沾上。
他浑浑噩噩地成神,漂漂亮亮地在白玉京长大,太一待他如父如兄。他这样的容貌,难听话不知道都传到什么程度,太一不在乎,但他很在乎,于是开始整治那些嚼舌头的人。魏河后来听的传言里,服虔的形象已经好了很多,所以他更不明白,服虔为什么要倾尽全力来针对太一。
果然,这一问,服虔就垂下眼睫,不再说话了。
宣城在一边抱臂看着,心想这俩人能不能再多说点,现在只知道是服虔做的假死局,具体怎样做的他并不关心。但为什么魏河要假死,和太一又有什么关系才是他关心的。
还没有等到二人再说话,突然地动山摇了一下,宣城起先以为是雪山雪崩,后来发现二人神色如常,而自己的灵体却恍惚起来,是这个术法撑不住了!
再一回神,他已回到原身,见余庚伏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恨恨道:“是李潮生……李潮生来了。”
“他给你下药了?”宣城并不搭手,问道。
“不然他怎么确保别人对他死心塌地……”余庚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喘息道,“我去城门口等他。”
魏河泡在合灵花的蓝色水域中,面容看起来仍然安详,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他真的在做梦。
也许是身体浮浮沉沉,他梦到在温泉池水里耳鬓厮磨的那一次。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很僵,宣城天生魔体,在魏河的坚持下一直没有堕魔,保持一个相对良好的生活态度。但他又实在闲不住,血液里的躁动、杀性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于是招兵买马,打算先把魔界平了。
伏魔。魏河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