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新生的眼球被炙热的情绪填满,被吊起的囚徒用毛骨悚然的语调向圣母呼唤:


    “母亲。”


    “请再多用您慈悲的眼神看我吧!让我的身影在您美丽的眼眸中多停留一会儿吧!”


    可怕的怪物以一种违背人类肢体构造的姿态向前俯身。


    脖颈的弧度扭曲,他喉间滚出嘶哑偏执的低吟,固执地冲着尤金的方向挣扎:


    “我就是无法割舍地想念着您,才会以生命的形式诞生于世,一步步走到这里啊!”


    ……


    真是奇怪。


    此时的德雷蒙德明明没有发声,尤金却耳朵一鸣,好似听见了包括他在内的无数雄虫,渴望回归虫母怀抱的共同祷告,齐齐在耳边回响:


    “美丽的母。”


    “请把最真实的您呈现出来吧,将您长久地留在我的身侧,与我永不离分。”


    “恳请将您绮丽无瑕的身躯,不染尘埃的灵魂,凌驾万物的意志,尽数当作恩赐,施舍给您最虔诚,最卑驯的子嗣。”


    “见不到您的光阴比躯壳溃烂,血肉腐坏难熬千万倍,无法亲吻您的孤寂里,日夜都是蚀骨的煎熬。”


    “长此以往,比起让残存的骨血苟活,倒不如让我就此枯朽成灰,随风湮灭。”


    “所以。”


    “如果您厌恶我,还请您杀死我。以您的意志裁决我,用您的力量碾碎我,让我消亡在您的指尖之下。”


    “如若不然——”


    “那就容许我用尽一切手段和贪念,占有您,拥抱您。自此将美丽的母亲,永永远远锁进我不肯餍足的怀抱里。”


    尤金捂住耳朵,拒绝聆听,用尽全身的理智意志抵抗这人类无法理解的低语。


    不要误解为这是什么深情告白,最可怕的精神干扰莫过于此了,一旦陷入,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咬牙将自己从混乱中拽出来,尤金去看向德雷蒙德,发现距他最近那只白蛛口中衔着一个粉色水晶状的薄膜翅膀残片。


    那是!


    尤金认出了它:那毫无疑问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碎片。粉斑蛾一族拥有比蓝翅蜻蜓更加强大的干扰能力,光晕折射,防不胜防就会陷入混乱。


    奇奥拉也在附近?


    尤金的瞳孔收缩,环视一圈,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可就在这短短的晃神中,一股危险的预兆没由来地在脑海里炸开。


    “妈妈,小心!!”


    缪可在他按住脑袋时,就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的高度又往上提了一截,远离了德雷蒙德所在的地面。


    鬼蝶闪身而上,鳞粉洒落,落在那些白蛛的身上燃烧腐蚀着,轻易就将它们制服了一大半。


    不对劲。


    尤金想到。


    他本以为德雷蒙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越狱,可仔细一看,德雷蒙德身上那些特制的锁链纹丝未动。


    毕竟是专门为领主级别雄虫锻造的束缚装置,每一环都刻着压制性的禁制,靠蛮力绝对不可能挣脱。


    既然不是为了越狱……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能闹出这种阵仗?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尤金的神经一跳,一种更深层次的警觉在他脑内嗡鸣作响,他下意识望向德雷蒙德的方向,却见那只雄虫的嘴角极度轻微地扯了一下,残缺的面孔上独眼微弯,半边焦黑骨骼扭曲。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须臾,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冲撞防线,宛如头苍蝇的白蛛们,忽然像被无形的线同时牵引了般,齐刷刷地停顿了一瞬,陷入了无声的安静。


    随后,它们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声势齐刷刷地转向,节肢摩擦,口器咬合,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嘶鸣声,如同针穿耳膜,尖锐刺耳。


    空气与地面震动间,白蛛们集体发起了反扑,却并非朝进攻的鬼蝶而去,而是冲向了它们的领主,德雷蒙德!


    “什么?!”


    缪可提高音量,鞘翅展到最宽,迅速将尤金护住,拉着他再一次升高。


    尤金的视线越过缪可的肩头,看清了牢笼中正在发生的景象,神色也是一变。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白蛛此刻已然穿过破碎的牢门,扑到了德雷蒙德的身上,它们的口器张开,露出了锯齿状颚齿,向着德雷蒙德狠狠咬了下去。


    第一口。


    尤金清晰看见他肩胛骨上的肌理被整块地撕扯下来,半边臂膀丢失,鲜血在半空中炸开一蓬暗红色的雾。


    第二口、第三口。


    腰侧的内脏损坏,他被多只疯狂的白蛛同时啃噬,白森森的肋骨裸露外翻,暴露在空气里。


    德雷蒙德的身躯在铁链的束缚下被吊在半空中,这一刻,他如同一块被丢进了食人鱼群的肉,瞬息便被他的同族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啃咬,吞噬。


    大片的鲜血从他身上涌出,顺着身躯的沟壑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骨骼咯吱作响,在数百张口器的啮噬下不堪重负,声音密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尤金的耳朵里。


    至于他的表情。


    竟还是那平静的淡漠。


    不存在痛苦,甚至可以说寂冷,似乎这具正在被蚕食的身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那只眼球依旧注视着尤金,暗含愉悦,缱绻而深邃。


    血滴进眼球,染红了阴影般的黑,在白骨与血肉的丢失之间。


    仍执拗地、顽固地、盯着他看。


    “之后见。”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而后便是一阵炸开的血光,他最后完整的器官,那颗头颅也被白蛛撕扯了下来,吞吃入腹,连同脊椎一起石入大海,瞬间淹没在了白蛛群的潮水中。


    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蛛在完成了这场血腥分食后便四散而去,失去了领主后完全失了控,嘶鸣着逃散。


    诡异。


    惊悚。


    尤金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边彻响,包围在此的鬼蝶不用他命令,纷纷统帅着军队开始了截杀,想要将这群不受控的白蛛彻底消灭。


    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根本无所谓被杀死,除非尤金不在乎身份在虫巢大面积地暴露,将信息素绵延至鬼蝶内外的全部区域,对它们下达更高的指令,否则很难阻止。


    “德雷蒙德……”


    他就这么死了?


    刚刚的画面,遭给尤金的冲击实在强烈到了极点,待他回过神后,便飞速否认了这个观念,就像德雷蒙德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那只雄虫。


    那个不可一世,残忍无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采取自杀这种可笑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拦住它们,一只都不能放过!”


    下达命令后,尤金果断收起了翅膀,将飞行全依赖于缪可。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鬼蝶雄虫的特征层层褪去,气息急速切换之下,恢复成虫母的姿态,以荆棘牢为中心将信息素向四周遥遥铺开。


    “停下!”


    轰隆隆。


    方圆二十里左右,无数发狂的白蛛嗅到了他的气味,头脑骤然清明,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头脑低垂匍匐下去,再不动弹。


    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它们,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


    它们没有吞咽。


    虽然看似将德雷蒙德撕咬肢解,啃得一干二净,可实际上那些肉块全都在它们的口器中,只是衔着,没有吞咽!


    它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顶着鬼蝶的截杀朝外冲去,四散开来。哪怕被斩杀,蜂拥在后面的白蛛也会叼起遗落的肉块,继续朝不同的方向逃走。


    四肢、躯干、脊椎、内脏。


    尤金在近距离安分下来,停留在原地的白蛛族群中,看到了德雷蒙德的一些残肢断骨。


    可没有头颅!


    没有心脏!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尤金手指用力攥紧了缪可的衣襟,指节发白:“他脑袋呢?快找他的脑袋!”


    “妈妈,妈妈,您别着急。”


    缪可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稍稍回神,“鬼蝶一族早早便被安特普下令全面封锁了,这些残兵逃不出去的!”


    尤金抿唇。


    是啊,哪怕他们越狱了又怎样?这毕竟是鬼蝶的主场,失去领主这一大战力的残兵败将终究很难逃得出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德雷蒙德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自己有绝对的逃生把握,所以才会出此计策!


    那只雄虫,他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可怕的东西!


    尤金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自己此时处于德雷蒙德的位置会怎么做。


    很快,他睫毛一颤,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名字:


    “翡尼。”


    翡尼的能力,经过诸多类似于安特普重伤现身这些事情后,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不清楚。


    虽然那小家伙此刻还昏迷不醒,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至关重要了,一旦德雷蒙德抓住那孩子,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他的能力治愈自己,那么他再想闯出鬼蝶领域,就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尤金啪啪拍着缪可的肩,语速急促地命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去住处。”


    “好!”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