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直到周围只剩下熟悉的人,他才小幅度蠕动了几下,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妈妈,我饿。”


    他好多天没和尤金亲近,一抬头先扫了一圈,看见爱尔文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敌视的眼神,莲藕似的胳膊紧紧圈住尤金的脖子,把脸蛋贴上去用力蹭了蹭。


    爱尔文注意到尤金脸上的疲色,伸手揪住翡尼的后领,直接把人从他怀里拎了出来。


    “不!”


    翡尼宛如从天堂坠入地狱,在半空中挣扎,“臭虫,你放开我,我要妈妈抱!!”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莫名:“雄虫该会的本领没学会多少,那只蜻蜓说出口的脏话倒是学得挺快。”


    翡尼忽的一僵。


    他小手啪地捂住嘴,连呼吸都顿住了,僵着身子一点点转向尤金,眼神里全是慌乱与忐忑,小心翼翼地偷看妈妈的反应。


    却见尤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翡尼,我记得我有告诉你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吧?”


    “对,对不起……”


    翡尼瞬间蔫了下去。


    他四肢软塌塌垂着,像冬天被霜打蔫的小白菜,连被自己讨厌的雄虫拎在半空都没力气反抗了。


    尤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很正常,但你要知道,真正强大有能力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脆弱和暴躁露在外面给别人看的。”


    “情绪是你自己的隐私。”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翡尼紧绷的小脸,“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露在外面不就全被别人看光了吗?”


    “你想连心里在想什么,怕什么,气什么,都让别人知道,被人看光吗?”


    翡尼被问得一怔。


    他预想了一下那场景,脑袋立刻用力摇了摇:“不想。绝对不想。”


    别人怎么能看光他呢?他是妈妈生的宝宝,只有妈妈能看光他。


    “那就不准骂人了。”


    尤金垂眸看他,“做个乖孩子,好吗?”


    翡尼重重点头。


    他脸蛋红扑扑的,仰慕地看着尤金,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忽然明白,妈妈原来也是这样的,情绪从不来轻易写在脸上,让人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的心思。


    这大概和雄虫们敏锐到可怕的观察力脱不开干系。


    只要尤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就会被那些雄虫精准捕捉,被无限放大,像抓到了什么足以令他们疯狂的把柄,继而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正如尤金自己说,他不愿将弱点摊开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学会了克制,把所有真实全部隐藏了起来,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些许半点。


    这件事对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雄虫而言轻而易举。可对生来就多情,易感的人类来说,却是无比艰难,需要极大毅力才能做到的事。


    翡尼虽然小小年纪,却也能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乖。”


    他认真地说,“我听妈妈的话,不给人看光光。”


    尤金揉了揉他柔软的白发。


    他没再多说别的,转身走到桌边,一边拿起旅馆的送餐电话,一边翻开菜单问:“不是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翡尼拧着身子从爱尔文手上挣脱下来,落地后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了尤金的腿,又偷偷笑弯了眼:“嘿嘿。”


    等餐的空当,总算有了静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尤金问起爱尔文之前的事,这是他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你被那场乱流冲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到这颗星球上来?”


    这片星域的星球不多,尤金和爱尔文他们在接连两场灾害的冲击下还能落到同一颗上面,实在太巧了。


    何况爱尔文本就不擅长长途飞行,他那对翅膀撑不了太远。


    还有缪可。


    尤金想到他,眼眸凝了凝。


    缪可作为工蜂,理论上确实能长距离飞行没错,但这对他的身体状态要求极高。


    尤金不觉得经历那场乱流之后,他们还能好端端地一路飞到这颗星球上来,慢慢养伤。


    “这并非侥幸。”


    爱尔文说:“乱流把我冲散了一段距离后没多久,飘荡的途中,我撞上了一架偷渡的客运飞舱,趁意识消失前潜了进去,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眼下人类世界的局势,但凡有点门路的权贵都会往狮心星跑,飞舱的数量比平时多出不少。


    他被带到这儿来,除了运气,倒也算顺理成章。


    “那只工蜂要是还活着,境遇大概率会跟我差不多,也会被带到这儿。”


    这话说得乐观。


    其实他和尤金心里都清楚,缪可还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然没法解释尤金在狮心城门前放出虫母气息作为信号的时候,缪可没像爱尔文那样立刻赶过来。


    除非他没闻到,或者已经不在了。


    尤金敛眉不语。


    正想着,他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此前点的餐食被送了上来。


    示意翡尼躲好,尤金不再言语,和爱尔文一起看向门口。


    不成想,来的不是别的服务生,竟又是那只叫青蛉的雄虫。


    他进门时飞快地扫了尤金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面上努力维持着不说话,不交流,不互动的冷淡态度。


    停好餐车。


    他先是拿起工具,把房间清理干净,地上的木头碎屑全部扫掉。


    随后撤掉脏污的地垫,铺上崭新的羊毛毯,装饰物重新摆回原位,连窗外那几根被尤金掰断的护栏,也叮叮当当给修好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很快新的门就会送上来。”


    “看在你是……你们是我同族的份上,这次就不收费了。但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他说话时正对着尤金,视线却完全不往他身上落,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像是在跟成了精的花瓶对话。


    “那就多谢了。”


    尤金礼貌道。


    话音刚落。


    只见这只雄虫的肩膀蓦地一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眼珠也控制不住地往尤金的方向转了微不足道的几毫米。


    途中,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闷闷地哼了一声。


    瓮声瓮气说:


    “但我得事先告诉你们,继续待在这儿可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发情期的时候,别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地敲门打断,把你们轰出去。”


    只知道交.配的雄虫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当然,如果对象是亲爱的母亲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你们放弃了追求母亲的机会,我可没有,你们最好不要影响到我。”


    是的。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可以不去揭发他们,但他们也得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小众恋情就该藏在阴影底下,而不是摆到明面上来招摇过市。不然教坏了像他这样纯情的好虫该怎么办?


    听到他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尤金尚且无动于衷,爱尔文却再一次拧起了眉。


    太失礼了。


    这只刚成年的蜻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谁的面前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言语上冒犯母亲。简直不可理喻。


    他背后的节肢探出。


    漆黑的尖刺蛇一般游弋,尖端已然在悄无声息间瞄准了蜻蜓的头颅,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


    如果是往日作为近侍的爱尔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将他杀死的职责,维护母亲的威严与名誉。


    可忽的。


    他脑海中想到了尤金教导幼崽时所说的话:自控,克制,和冷静。


    听进去的不止是翡尼。


    迟疑了一番,爱尔文最终还是沉默地将杀意收敛了下来。


    寻常情况下,如若没有必要,尤金是不常对他们说话的。更遑论如一位真正的母亲般耐心地教导他们。


    他只是旁观了那一幕,却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身为孩子,被至高的母亲所在乎的感觉……那只名叫翡尼的幼崽何其幸运。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维斯珀了。


    爱尔文有些走神地想。


    维斯珀与尤金母子二人接触的时间更长,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尤金对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态度的不同。


    落差感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永远不会成为维斯珀。


    也不可能违背母亲的意愿,做出让他伤心的坏事。


    这样保证的爱尔文,却在不久后那只蜻蜓越发频繁地上门.服务中,黑下了脸,用节肢将他重重抽飞了出去,砸碎了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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