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翡尼,告诉妈妈。”


    “不顺从我的心意的孩子,和我肚子里这只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像是感觉不到掌心下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尤金垂眸,平静地继续道:“哪怕你是我亲自诞下的骨肉,哪怕你内心深处并不想伤害到我。不听话就是不听话。”


    “你又如何让我放心地,毫无保留地去信赖你呢?”


    翡尼的大脑陷入空白。


    他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无意识去蹭尤金的手,“妈妈,我,我听话。”


    “那,那只笔刀会把人切成两半,妈妈会死掉的,我不想,不想让妈妈死掉……”


    他学了好些天字以后,讲话已经不磕绊了,能够很流利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疏离,看着他由上而下扫视来的眼神,恍然间像是回到了他刚出生的那几天。


    母亲觉得他是累赘。


    母亲或许会将他丢弃。


    时时刻刻都陷入有可能会被抛弃的惶恐里,让他惴惴不安,瑟瑟发抖,唇也哆嗦得不成样子。


    尤金抚了抚他的后脑勺,这孩子连蹭他也不敢了,叹了口气,“没有下次。”


    他任由孩子蜷缩在他的怀里,抚了抚他颤抖的后背,“别哭了。”


    就在这时。


    被大幅强化的听觉,隐约让他捕捉到一道模糊又稚嫩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和此时翡尼的嗓音重合在一起,都在叫着他“妈妈”。


    他低头看了看。


    怀里的孩子满眼泪花,两只手没有安全感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用额头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颈窝。


    尤金皱眉,没太在意。


    不多时,他通过一侧透明的舱窗,看到外面大批追击而来的虫群。


    他们定位到了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乌泱泱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他目光冷淡,静静等待。


    瞬息间,跃迁程序启动成功,他乘坐的小型飞舱倏然升空,彻底从追兵的眼前消失了。


    已经迁跃的尤金没有注意到,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虫潮之中,一道比翡尼大不了多少的身影也在拼命朝他奔来。


    在混乱与动荡里,他迈着脚步,不顾一切朝着飞舱离去的方向跑来。


    他呼唤着尤金,宛如一只渴望归巢的雏鸟,迫切地想要回到母亲的身边:


    “妈妈!妈妈!”


    “妈妈!”


    他的身影是如此地不显眼,在硕大如潮的虫群中,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连呼唤声也微不足道的可怜。


    他想告诉尤金,他在这里。


    他被留在了这里。


    可尤金没有为他停留,他的母亲甚至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等再爬起来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土地,不断上升的轨迹。


    地面上再没了那飞舱的踪迹。


    ……


    妈妈又不见了。


    他茫然地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模糊了整个视野。


    用力闭上眼睛,他努力想要回忆母亲的身影,可不管他如何使劲去想,残留在视网膜最后一幕的画面,竟都是那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兄弟。


    第36章


    对于那若有似无,已经消失在耳边的呼唤,尤金尚且无感。


    可他怀里的翡尼却身躯一顿,被牵引着似的,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一瞬间,孩子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线,抓着尤金衣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脊背弓起,整个人进入了戒备姿态。


    “怎么了?”


    尤金察觉到他的不对,疑惑地轻问出声,可这孩子却恍然惊醒,飞快把视线缩了回来,一个劲摇头说没事。


    尤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撒谎,小脸紧绷,睫毛低垂,很明显是在紧张。


    想来是看到了德雷蒙德。


    尤金对此毫无兴趣。


    他没打算追问,只是转身抬起合金床板,把凹陷处掰回原位,呼了口气,理好衣服坐下。


    进化之后,他的睡眠需求已经变得极低,精神清醒,状态正好。


    此刻,暂时摆脱了那些虫子的纠缠,他心情还算轻松,静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摸了摸自己纯白的头发,不认识他的人还好说,可他没法向控制室里的卢卡解释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


    想了想,尤金从杂乱的休息室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兜帽衫。


    这件比他平时穿的更大,明显不是他的尺寸,却刚好方便遮挡。穿上后,他把兜帽罩住头颅,白发全收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


    但总这样不是办法。


    他现在的形态更接近于雄虫的拟态,可将来他总要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如果可以尤金更想在保留人身的情况下,消除自己身上的气味。


    而不是彻底转化成一只虫子。


    如果能在原本的人类形态和现在之间自由切换就好了,这样想着,他开始试探起自己还不熟练的能力。


    另一边,翡尼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贴回尤金的身边,对母亲的依赖依旧,却没了之前肆无忌惮粘着他亲近的底气。


    恃宠而骄的前提,是明确得知道自己是被对方偏爱着的,是对方的唯一。


    可他真的是唯一吗?


    翡尼回想起刚刚瞥见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对方双眼中同样有着对母亲的渴求。


    正如母亲所说,如果他不独特,那他和其他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是虫母,命运注定他要不断孕育,如果没有自救成功,随着降生的兄弟越来越多,也许用不了多久,他连这点血脉相连的微弱优势都会消失。


    揉了揉通红的眼眶,翡尼沉闷地把头埋在了尤金的怀里。


    尤金练习了一会儿。


    他慢慢摸到了一些规律:形态的切换和他的情绪关联很大。


    他情绪平稳时,可以如现在一般维持雄虫拟态。可一旦波动超过阈值,就会隐隐有变回虫母的趋势。


    抓住这点后,他开始针对性地练习控制情绪,防止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变故。


    突然。


    伴随着飞舱的剧烈摇晃,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飞舱的外壳上。


    尤金停止了练习,他警惕地站稳,拽过毯子裹住了孩子,抱着他走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打开门,控制室的主屏幕映入眼帘。


    只见雷达画面中,大大小小的陨石碎片正朝着固定的方向狂砸而来,而他们的飞舱在这片乱石中,像没打伞站在冰雹中的人无处可躲,只能可怜的承受。


    “见鬼,是太空灾害!”


    控制室内,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中,卢卡又一次惊慌尖叫。


    尽管他把手上修补用的工具抡得呼呼生风,火花四溅,可舱体的破损仍在持续扩大,工程师能起到的修复作用实在有限。


    眼看缺口即将无法修补,他们就要在这场乱石中变成太空垃圾,坠毁在这里。


    尤金道:“迫降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危机了,他的心情要比预想中的要镇定很多。


    卢卡见他没事,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欲哭无泪:“不行啊,附近这片星域全是殖民星,要是迫降到被异种占领的星球,我们照样要死翘翘了!!”


    进退两难。


    尤金在混乱中扶着舱壁移动到控制台,代替他在屏幕上操作起来,“总比死在这里强。”


    这话说的没错,毕竟人类就是在两条死路面前,总会选择晚点死的那类生物。


    飞舱疯狂嗡鸣震颤。


    卢卡眼见没有别的办法,心一横,身体蜷曲,双手死死抓着舱内的固定物防着被甩飞,闭上眼睛等待迫降。


    尤金则抱紧怀里的孩子,一只手扣住座椅上的扶手稳定身形。


    尽管身体被带动着微微晃动,可他竟半点都没有要跌倒的迹象,这大概也是身体素质增强的表现了。


    与之相比,卢卡就惨了很多。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被甩得来回翻滚,像第一次遇到太空乱流毫无防备的尤金,撞得头晕眼花,狼狈不堪。


    好在没多久,在飞舱彻底崩溃之前,他们终于重重砸落在了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本就残破的舱体彻底变形。


    尤金挥开身上被甩过来的杂物,从缺口爬了出去。


    脚踏实地后,他率先把孩子放在了干净的地方,再半个身体探回缺口处,伸手把卢卡也拉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踏实感让卢卡腿一软,几乎瘫倒,连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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