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所以他只能坐在墙根底下，听着隔壁的笑声，一点一点地磨掉方听雨身上的刺，一点一点地让他重新习惯自己的存在。


    中午的时候，方听雨在厨房里给琳琳下面条。老房子的厨房不大，灶台也矮，他弯着腰切西红柿，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琳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捧着脸看他做饭，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情。


    “我们班的小胖说他爸爸会开飞机，我说我爸爸也会！我爸爸可厉害了！”


    方听雨切菜的手顿了顿，声音温和：“对，你爸爸很厉害。”


    “但是小胖说他说的是真的，我说我说的是真的，他不信，我们就打起来了。”琳琳晃着两条小腿，“然后老师就把爸爸叫到幼儿园去了。”


    方听雨想象了一下林骁被老师请家长的场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后来呢？”


    “后来爸爸跟老师说对不起，回家之后还给我买了冰淇淋，说琳琳做得对，就是要维护爸爸。”小姑娘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叔叔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叔叔。”


    “真的吗？”方听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琳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也会会一直陪着琳琳吗？”


    方听雨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方听雨起身去下面条，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隔壁院子，他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沉沉的目光。


    裴彻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梯子靠在墙边，正站在梯子顶上，胳膊搭在墙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119章 登堂入室


    方听雨手一抖，一把面条全掉进了锅里，溅起的热水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吃痛地缩了一下。


    “烫到了？”裴彻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带着明显的心疼和焦躁，“快去冲凉水，别管那锅了。”


    方听雨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背上迅速泛红的那一小块皮肤。


    “听雨。”裴彻又叫了一声，声音软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宝宝去冲水，好不好？”


    方听雨终于关掉了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些，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裴彻趴在墙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裴彻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方听雨正蹲在厨房门口给手背涂烫伤膏。


    “你怎么进来的？”方听雨抬起头，看着裴彻从前院门走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门没关。”裴彻理直气壮地说着，目光一直落在方听雨的手背上，那块红已经肿起来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我叫你别碰厨房，你偏不听。”


    方听雨把烫伤膏的盖子拧上，语气平淡：“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琳琳从旁边窜出来，仰着脸打量裴彻，眼珠子转了转：“叔叔你是谁呀？”


    裴彻蹲下来，和琳琳平视，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我是你方叔叔的朋友，姓裴，你可以叫我裴叔叔。”


    “裴叔叔。”琳琳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又钻回方听雨身边，小声说，“叔叔，这个叔叔一直在看你。”


    方听雨耳尖泛红，伸手把琳琳搂过来：“别乱说。”


    裴彻倒是笑了，笑得坦荡又不要脸：“琳琳眼睛真尖，叔叔就是在看你方叔叔。”


    方听雨瞪了他一眼，抱起琳琳就往屋里走。


    裴彻跟在后面，到了厨房门口就不走了，伸手挡住方听雨的去路：“我说了，你别进厨房。”


    “那中午吃什么？”


    “我来做。”


    郑老师今天和郑蕊出门瞧亲戚了，家里只有方听雨和琳琳，方听雨懒得搭理裴彻，侧身让那人走了进去。


    裴彻卷起袖子进了厨房，方听雨抱着琳琳站在门口看着，他洗菜切菜的动作做的熟练。


    “裴叔叔，你做的饭好香啊。”琳琳趴在方听雨的肩膀上，眼睛亮闪闪的看着。


    “谢谢琳琳小朋友的夸奖，但是小朋友说谎可不好，叔叔还没开始做呢。”


    方听雨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裴彻看到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眼睛亮了一瞬，转回头继续切菜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面条出锅的时候，裴彻端了三碗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琳琳坐在小马扎上，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面条，看了看裴彻的碗，又看了看方听雨的碗：“为什么哥哥碗里有鸡蛋，琳琳碗里也有鸡蛋，裴叔叔碗里没有鸡蛋？”


    “因为叔叔不爱吃鸡蛋。”裴彻面不改色地说谎。


    方听雨低下头，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裴彻碗里：“我也不爱吃。”


    裴彻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面，吃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方听雨想在院子里洗衣服，裴彻二话不说就接过去了。


    他蹲在水泥地上搓衣服的样子和西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洗衣粉的泡沫沾了一手。


    琳琳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裴叔叔你好厉害”的赞叹，把裴彻夸得耳朵都红了。


    方听雨坐在枣树底下，怀里抱着琳琳的布娃娃，看着裴彻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正出神呢，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哟，今天院子这么热闹呢？”


    方听雨抬起头，郑蕊提着一袋子水果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笑盈盈地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裴彻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方听雨，眼神意味深长。


    “蕊蕊你怎么自己回来了，郑老师呢？”方听雨有些不自然的站起身来。


    郑蕊摆摆手让他坐下，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凑近了压低声音：“听雨，这位是？”她朝裴彻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八卦意味。


    “咱们的新邻居。”方听雨简短地回答。


    “邻居？”郑蕊挑了挑眉，声音压得更低了，“邻居不仅送饭，现在还直接来家里做上饭了啊。”


    方听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郑蕊的目光在方听雨和裴彻之间来回打量，忽然笑了：“嘿嘿我就说嘛，你俩看起来就像.......”


    “蕊蕊，你别胡说了。”方听雨急忙把郑蕊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郑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琳琳从旁边跑过来，抱住郑蕊的腿：“蕊蕊姐姐，裴叔叔今天做饭了，还洗衣服了，还给哥哥涂药了！”


    郑蕊低头看着琳琳，忍俊不禁：“是吗？裴叔叔这么好？”


    “嗯！”琳琳用力点头，“裴叔叔说他不爱吃鸡蛋，但是哥哥把鸡蛋给他了，他就吃了，可香了！”


    方听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彻端着洗好的衣服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和郑蕊打了个招呼：“蕊蕊你好，我是听雨的……朋友，裴彻。”


    郑蕊笑眯眯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卷起的袖子和沾着泡沫的手上转了一圈：“裴先生我认识你，你带来的早饭都很好吃。”


    “你们喜欢吃就好。”裴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不像话，仿佛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方听雨站在一旁，耳根红透了，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扣了扣手指，默默听他们在说话。


    “真像是一家三口。”郑蕊自言自语了一句，笑着关上了门回了屋里。


    方听雨不知道郑蕊那句话，但裴彻听到了。


    他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第120章 阴暗


    一下午的时间，裴彻真就没让方听雨干一点活，他把衣服晾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陪着琳琳在枣树下玩翻花绳。


    琳琳被逗得咯咯直笑，裴叔叔长裴叔叔短地叫个不停，小姑娘对他的好感度已经从最初的陌生飙升到了“可以一起玩翻花绳的好朋友”。


    方听雨坐在旁边，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裴彻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只好抱着琳琳的图画书翻来翻去，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一大一小，心里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又隐约觉得不安。


    夕阳西斜的时候，裴彻终于停了下来，坐在方听雨旁边的石凳上，两个人的手臂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不用这样的。”方听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哪样？”


    “这样……讨好我。”


    裴彻转过头看着方听雨的侧脸，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个角度的方听雨，和他记忆里那个趴在他怀里睡觉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还在巴州县的日子里。


    “我没在讨好你。”裴彻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想在你身边多呆一会。”


    方听雨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不用现在就相信我，也不用原谅我。”裴彻转过头，看着天边被染红的云霞，“你只要让我在你身边待着就行。”


    沉默了很久，方听雨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该回去了。”


    裴彻没有纠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蹲下身跟琳琳告别：“琳琳，叔叔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好！”琳琳挥舞着小手，“裴叔叔再见！”


    裴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听雨抱着琳琳站在枣树下，橘色的夕阳落了他满身，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冲着裴彻笑。


    他冲着方听雨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回到隔壁院子的房间里，裴彻坐到藤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他掏出手机，翻到早上收到的那条消息，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