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芝芝肚肚
    方听雨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蹲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个人身上也有雨水的气息,冷冷的,混着一点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很淡的药膏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方听雨没有接。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几秒,那只拿着手帕的手自顾自地把方听雨脸颊上的雨水擦干净,才把那手帕收回去。


    裴彻蹲在他旁边,一只手里撑着伞,另一只胳膊还吊着石膏,绷带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石膏的边沿泡了水,泛着一层浅浅的黄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那里湿了一大片,眼神一直盯着身侧的方听雨,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偏执,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方听雨。


    方听雨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又派人来监视我了。”


    裴彻听清了,把伞又往方听雨的方向倾了倾,“没有,我也是来看方姨的,正巧遇到了而已。”


    方听雨跪在那里,裴彻蹲在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雨把他们围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离得那样近,还这么平静。


    月光早就被乌云吞掉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这些花也是带来的吗?”


    裴彻点了点头,“都是方姨喜欢的那些花。”


    裴彻撑着伞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站起来之后他把伞又举高了一些,好让方听雨不会被伞骨碰到头。


    “妈,下雨了我先回去了,让哥陪你说说话吧。”


    方听雨转过身,从伞下走了出去。


    雨立刻浇在他身上,把刚才在伞下稍稍干了一些的衬衫又浇透了,他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头顶的雨又停了。


    裴彻跟在他身后,举着伞,步子有些踉跄,石膏的那只手没法保持平衡,整个人的重心歪歪斜斜的。


    雨把他的风衣彻底浇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右边的肩膀比方听雨高一些,因为伞一直往那边倾。


    方听雨站住了。


    裴彻也站住了,举着伞,站在方听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做错了事跟在大人后面的小孩。


    方听雨转过身,看着裴彻被雨浇透的样子,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石膏上的绷带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度,最外面那层已经开始起毛。


    “你的手不能淋水。”方听雨说。


    裴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臂,石膏外面套的那层纱布已经湿透了,水顺着胳膊往下滴。


    他像是才发现这件事一样,动了动手指,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没事,已经快好了,再过两天就可以把石膏摘下来了。”裴彻说。


    方听雨看了他两秒,伸手握住了伞柄。


    裴彻的手指还缠在伞柄上,方听雨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僵住了,方听雨的手很凉,湿漉漉的,指节分明,贴在裴彻的手背上,像一片刚被雨打湿的叶子。


    裴彻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方听雨把伞撑到了两个人中间。


    伞不大,遮一个人刚好,遮两个人就有些勉强,方听雨举着伞,裴彻站在他右边,石膏的那只手在两人之间微微晃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杨树在两旁站着,树干上的白灰在雨夜里发出幽微的白光,像是给这条路镶了两道模糊的边。


    没有人说话。


    上一次两人在这里还是方听雨在这里割腕的时候,那时候他疯了,裴彻也疯了。


    “裴彻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把你忘了才会受伤,我不恨你。”


    裴彻凝视着善变的方听雨,语气里满是哀求,“我宁可你恨我宝宝,我宁可你恨死我,也不想你忘记我。”


    方听雨闭了闭眼睛,要是裴彻能早一点找到自己,自己如果没有忘记他的话,他们之间还会这样吗?


    “要是我早点找到你,我们之间会不会就不会这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着,裴彻一直把方听雨送到郑老家门口,方听雨才把那把伞还给他。


    方听雨推开单元门,却没有抬脚走进去,他停留了一瞬,留下了一句“我不知道。”


    方听雨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从前裴彻虽然把自己关在那庄园里,却从来都是顺着自己,哪怕是自己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给自己摘下来。


    再从前,裴彻护着他像护着眼珠子。


    只是曾经的那些伤太痛了,痛到方听雨有些难以呼吸,痛到他不敢再回首。


    裴彻打着伞站在门口,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他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郑蕊都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存在。


    “听雨哥,你睡了没?”郑蕊端着一碗姜茶敲了敲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郑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方听雨正站在窗边,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衬衫,水珠沿着衣角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暗得很,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郑蕊端着碗站在外面,姜茶的热气从碗口往上冒。


    “先把姜茶喝了,我去给你找毛巾。”郑蕊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听雨哥,门口那个人你认识吗?我看他在门口一直站着也不敲门。”


    方听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姜茶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他的手指上,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认识,是他送我回来的。”方听雨回答道。


    第101章 画


    郑蕊等了等,见他没再说下去,也没多问,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说了句“早点睡”就上楼了。


    方听雨把门关上,姜茶搁在床头柜上,用毛巾擦了两把头发,毛巾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上,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面暖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他端着碗又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拨开了窗帘一条缝。


    路灯底下,裴彻还站在那里。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色的线从天上垂下来。


    裴彻打着那把黑伞,石膏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伞面微微歪着,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遮住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臂上。


    他的风衣下摆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坠着,贴在腿上,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深色的水渍。


    方听雨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和窗外那个湿透了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温度。


    雨声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滴滴答答的,一直不停。


    方听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有些年头了,泛着浅浅的米黄色,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上展开后的痕迹。


    方听雨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他又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被他再次拨开的时候,路灯下面已经空了。


    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一小片,只是那只黑伞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方听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帘从他手指间滑落,重新合上了。


    天光大亮,方听雨还在睡梦中,是郑蕊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听雨哥,该吃饭了。”


    方听雨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满是懊恼,第一天在老师家留宿就睡了懒觉,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等方听雨收拾好走出来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惭愧。


    他走到桌前,接过郑蕊给自己盛好的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今天睡过头了。”


    郑蕊倒是摆了摆手,“这有啥哥,等你吃完饭再咱们去试试平板上的那个绘画软件,我都给充好电了,哥,你一定要继续画下去,你之前在高中的那些画,现在在学校里可都是神作了。”


    看着郑蕊亮闪闪的眼睛,方听雨不好意思拒绝,有了能继续画下去的可能,方听雨这一次也想试一试。


    那平板虽然是旧的,但是郑蕊很爱惜,用起来和新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郑蕊坐在方听雨旁边,她给方听雨划拉屏幕,口中还念念有词。


    “你看这个笔刷,我昨天晚上研究了一下,这个‘水彩’模式的混染效果特别好,还有这个‘炭笔’,画出来的质感和真的炭笔差不多。”


    方听雨侧过头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让他有些眼花。


    郑蕊的手指在那些选项之间飞速跳动,像一只忙碌的蜜蜂,每点开一个菜单就回头看一眼方听雨的表情,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这个防抖的数值,你看这里,”郑蕊把滑块往右拖了一点,“拉得越高,线条就越稳,但是我昨天试了一下,拉太高了线条会变僵,不够灵活,我觉得你先调到中间偏右的位置,试几次再慢慢调。”


    方听雨嗯了一声,把那个数值记在了心里。


    方听雨拿起那支触控笔,握在手里有点滑,他换了个角度,让笔杆卡在虎口的位置,这个握姿他熟悉,以前画画的时候就是这么握的。


    触控笔的笔尖点在屏幕上,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光标跟着笔尖移动,灵敏得几乎没有延迟。


    他深吸了一口气。


    方听雨点开了那个绘画软件,新建了一张画布,白色的画布铺满了整个屏幕,干净得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一片脚印都没有。


    他试着画了一条横线,郑蕊调的参数很合适,几乎看不出抖动的痕迹。


    笔尖悬浮了一会,方听雨才开始画了起来。


    郑蕊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一杯搁在方听雨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哥,你这是画的谁啊?”


    方听雨低头看着屏幕上的qq人,那小人脸上还挂着眼泪,一条胳膊用石膏裹了起来,如果赵生澜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出来,画上不是别人,正是裴彻。


    “一个朋友。”他说。


    “我随便画的。”方听雨含糊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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