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芝芝肚肚
    裴彻的出现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林骁却开始有些不对劲了起来,方听雨敏锐地觉得林骁似乎是在“追求”他。


    只是林骁没有明说,方听雨更是没办法直接问出口。


    方听雨只能尽量疏远着林骁,就连去镇子上摆摊的次数都变少了,但架不住他总是抱着琳琳出现在他家门口,琳琳那孩子一向喜欢和自己一起玩,方听雨不好驳了孩子的面子。


    林骁似乎也察觉出来了方听雨的疏远之意,但是他的脸皮比方听雨想象中的厚多了,不可能因为方听雨一点退缩就离开。


    有裴彻这件事存在,方听雨觉得自己的心不可能再容得下第二个人,看着林骁的样子,方听雨三番五次试探着说出了很多次拒绝。


    但是林骁显然越战越勇,让他有些吃不消。


    这天,林骁接着放学的琳琳一拐弯又去了方听雨家,不过这次方听雨似乎还没回来,他一手抱着琳琳,一手敲着门,只是敲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


    还是邻居陈婶子出来了。


    “小林啊,你别敲了,听雨他去市里他哥哥家了。”陈婶子推开门就看到林骁。


    “出去市里了,见哪个哥哥了?”林骁心底一沉,什么哥哥,难道听雨又被那个疯子带走了吗?


    “就是沈家那个,听雨说那个家那个孩子想吃点乡下东西,听雨昨天买了一堆,今天一早就坐车走了啊,听雨没跟你说吗?”


    林骁的脸色有些难看,怀里的琳琳探着脑袋问着,“爸爸,今天听雨叔叔不在家吗?”


    “嗯,听雨叔叔去亲戚家里了,我们等听雨叔叔回来再来找他玩吧。”


    林骁冷冷的看着那扇关得严实的门,抱着琳琳离开了。


    不过方听雨也没有坐上去江海市的车,虽然沈明辉说团团很想自己,但是方听雨却是第一次想要逃离,他没办法毫无愧疚的看到沈明辉曾经受伤的腿,更没办法坦然的去到裴彻在的城市。


    车子摇摇晃晃很久,方听雨才下来,看着面前写着林集镇的站牌,他难得勾了勾嘴角。


    方听雨在林集镇租的那间小房子,如今早就变成了大房子,他在镇上找了一间旅馆住了下来。


    许多年没回来,方听雨对这里的记忆还有些熟悉,放下那些行李,他就去了林集中学看望了曾经的老师。


    很多年没有见过方听雨的老郑头,如今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可是却一眼就认出了方听雨。


    “你这小子多少年都没有回来过了。”老郑头的孙女扶着他走了几步,还问了方听雨的现状。


    想到自己连大学毕业证都没拿到手,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蹉跎了多少青春。


    “郑老师,我.....我现在画不了画了。”方听雨低头,摸着被衣袖遮住的那道伤疤,曾经他是多么的狂妄自大,说什么把画展开到全世界,而如今连画笔都拿不起来了。


    老郑头的眼睛花了,但是他孙女郑蕊的眼睛看得清楚,面前的人,显然是手受了伤,不然也不会一直摩挲着手腕了。


    在老郑头极力要求下,方听雨的行李从旅店搬到了郑家。


    郑蕊端着一杯水站在书房门口,看见方听雨坐在老郑头对面的藤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老郑头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相册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张泛黄的照片。


    “你看看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多了。”


    方听雨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少年背着画板站在操场边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表情,躲避着镜头。


    他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把相册轻轻合上了。


    郑蕊把水杯递过去,方听雨接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用右手端着杯子,换到左手的时候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出来,落在裤腿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方哥,”郑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的手,是受了伤吗?”


    方听雨把杯子搁在桌上,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把那道疤痕遮得更严实了一些,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嗯,拿不了画笔了。”


    老郑头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上缘看了看方听雨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


    老人把手里的相册搁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顺着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郑蕊赶紧拿了纸巾去擦。


    “郑老师,没事的。”方听雨说,“画不了画就不画了,我现在在老家住着,有一个小摊子,平时卖点杂货也能养活自己。”


    老郑头摇了摇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可惜。


    郑蕊看了看爷爷的表情,又看了看方听雨刻意藏起来的手腕,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方听雨面前。


    “方哥,你看看这个。”


    第99章 看望


    方听雨接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绘画软件的操作界面,下面配着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只手拿着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画画,笔尖落在屏幕上,线条就跟着出来了。画的人手速不快,甚至有些慢,但线条稳得很,一笔一笔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最后变成了一幅水彩风格的小画。


    “这是电子绘画,”郑蕊把手机收回来,又往前翻了几张图,“你看这个,这个画师的手也受过伤,手会抖,但是电子设备有防抖功能,软件的算法可以帮你稳定线条,跟纸上不一样,纸上的摩擦大,手一抖线就歪了,但是屏幕上顺滑得多,笔触可以被修正。”


    她把手机里存的几张对比图放大给方听雨看,“这张是用普通笔画的,抖得很明显,这张是用电子设备加上防抖辅助之后画的,你看线条流畅多了。”


    方听雨的目光定在那两张对比图上,盯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暗了些,云遮住了太阳,书房里的阴影顺着墙壁往上爬,把那排书架上的书脊吞掉了一半。


    “你是说,”方听雨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握了握,“我还能画?”


    郑蕊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止能画,而且现在好多插画师都是用这个干活的,你以前画得那么好,要是因为这个就不画了,太可惜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满,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不勉强。”


    方听雨没说话,手指在裤腿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键盘。


    老郑头在旁边听着,忽然伸出手,干枯的手掌盖在方听雨的手背上,拍了拍,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变形,但掌心是热的。


    “试试。”老郑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前不是还壮志酬酬要把画展开到f国吗?”


    方听雨低下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好。”他说。


    郑蕊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起身就要往楼上跑,“我有个旧平板,虽然型号老了一点,但是画画够用了,我找出来给你试试。”


    她蹬蹬蹬跑上楼梯,木质的楼梯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头顶的吊灯跟着晃了两下。


    方听雨听见她在楼上翻箱倒柜,抽屉拉开合上的声音,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响,还有她自己嘟囔的“放到哪里去了”。


    晚饭是郑蕊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地趴在碗里,筷子一夹就断。


    方听雨没说不好,把一整碗都吃了,吃完了他帮着收了碗筷,在水池边把碗洗了,郑蕊在一旁擦灶台,郑蕊有些兴奋,一直和方听雨介绍那些绘画软件。


    天黑透了之后,方听雨跟老郑头说想出去走走,老郑头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去,只是叮嘱了一句“路黑,慢点”。


    方听雨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外面走。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干上刷着白灰,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月亮不大,细细的一弯,挂在树梢上面,光线薄得像一层纱,落在路上什么都照不清楚,只是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映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方听雨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小片墓地。


    墓地的铁门没锁,半敞着,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跨过门槛,沿着墓道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言梦的墓在墓地的东北角,靠着一棵大树,那是方听雨那年花了全部的积蓄给母亲买下来的坟墓。


    墓碑前放着一小束花,花瓣还新鲜着,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白色。


    旁边摆着两个小碟子,一个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另一个碟子里是几颗红枣,供品的旁边压着一沓黄纸,被小石子压着,风掀不动。


    墓碑的碑身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没有青苔,连碑座底下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碑上的字重新描过,朱红色的漆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是干涸的血。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方听雨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束花。花瓣冰凉,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像是今天刚放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墓地很安静,除了风吹松针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到。


    远处镇子上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小片坠在地上的星星。


    方听雨在墓前跪了下来,膝盖压在碎石子上,硌得有些疼,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墓碑上已经没什么灰尘的碑面又擦了一遍。


    碑上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慈母方言梦之墓,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妈,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前段时间你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妈,裴彻回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方听雨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恨他......我只是想要以前的哥回来,我.....”


    方听雨哽咽地说不下去,风大了些,把松树吹得呜呜响。


    雨来得毫无征兆,没想到林集镇的天气变化这么快,方听雨没带伞出来。


    第一滴雨落在方听雨的额头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二滴砸在他眉骨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角的时候他尝到了咸味,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跪在墓碑前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从稀稀拉拉的几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帘,把远处的松树、近处的墓碑、脚下的小路全都吞了进去。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膝盖前的碎石子打得噼里啪啦地响。


    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薄薄的两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的。


    他没有抬手去挡雨,也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着,任由雨水浇在身上,浇在那道藏着手腕伤疤的袖口上,浇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第100章 一片晴


    墓前的花被雨打歪了,白色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像几片碎纸。


    方听雨的后背在雨里微微发抖,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沿着脊椎的沟壑一路淌下去,被衣领挡住又溢出来。


    雨声太大了,大到什么都听不见。


    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方听雨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眨了眨眼,看见头顶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不大,撑开来刚好够遮住他一个人,伞骨被雨打得微微震颤,水珠沿着伞面的弧度往下滚,在伞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落在他的身侧。


    有人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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