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彻关掉水龙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张纸巾，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他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么。


    “手表没戴。”他说。


    方听雨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空的。


    “太贵重了，怕弄丢。”他说。


    裴彻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听雨。


    过道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瞳孔和虹膜的边界模糊成一片，像是墨水洇在宣纸上。


    “丢了我再送你一块。”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送到你喜欢为止。”


    方听雨往后退了半步。“裴先生”


    裴彻往前走了一步。


    第21章 一面


    方听雨的背就贴上了过道的墙壁。


    墙壁很凉，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里，裴彻没有靠得很近，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方听雨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你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裴彻说，目光从他的领口滑下去，沿着纽扣一颗一颗往下，落在袖口处停住。


    袖口扣得很整齐，露出一小截手腕，细细的，偏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浮在皮肤下面。


    “以后不要穿白色。”裴彻说。


    “……什么？”


    “太透了。”裴彻抬起眼，看着方听雨的眼睛，“别人会看见。”


    方听雨愣住了，他不知道裴彻说的“看见”是指什么。


    手指擦过方听雨的锁骨，是凉的带着alpha特有的松木香，把方听雨衬衫最后一枚扣子扣好。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礼貌的距离。


    “晚宴坐我旁边。”裴彻说。


    “我坐在最后面就好”


    “坐我旁边。”裴彻打断他，伸手轻轻触着方听雨的脸颊，看着因为这几天的投喂长出来的婴儿肥，心情格外愉悦的离开。


    方听雨靠在墙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被裴彻扣上的那颗扣子。


    领口被收紧了，遮住了锁骨。


    晚宴设在沈家的餐厅里，长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世杰坐在主位，裴彻被安排在客座首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方听雨走进餐厅的时候，裴彻正在和沈世杰说话，看到方听雨进来，他停下话头，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当着沈世杰的面，当着沈夫人的面，当着沈明辉和裴氏几个高层的面。裴彻站起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把椅子往外拉出一点，然后侧过头看着方听雨。


    “坐这里。”


    整个餐厅安静了一拍。


    沈世杰的目光在裴彻和方听雨之间转了一圈，沈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沈明辉皱起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陆清轻轻按住了手腕。


    方听雨走过去坐下。


    裴彻帮他把椅子推回去，动作自然而妥帖，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世杰轻咳了一声，把话题重新拉回生意上，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但是餐桌上的人视线却时不时的扫过方听雨，企图从中看出什么不对劲。


    方听雨低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盘冷菜。


    裴彻在和沈世杰说话的同时，手自然地伸过来，把方听雨面前那盘他不爱吃的凉拌海蜇换成了水晶虾仁，动作很小，小到桌上大部分人都在听沈世杰说话而根本没有注意到。


    陆清坐在沈明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安静地落在那盘被换走的凉拌海蜇上，他没有看方听雨，也没有看裴彻，只是看着那盘菜被端走又换回来的那一小块桌布。


    然后他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有说。


    每一道方听雨爱吃的菜都被裴彻先夹了一些放在方听雨的面前。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偶然。


    三次的时候，沈明辉也注意到了。


    他皱起眉看了看裴彻，又看了看方听雨，脸上浮出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


    陆清又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沈明辉低下头，陆清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明辉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算了不想了”，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方听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心里默默祈祷裴彻的动作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晚宴结束后，沈世杰送裴彻到门口，方听雨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把自己缩在沈明辉和陆清的身后。


    裴彻和沈世杰握了手，和沈夫人点了点头，和裴氏的几个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面的方听雨身上。


    只是一样。


    很短。


    然后他转身走了。


    车灯亮起来，引擎发动，黑色的车身消失在沈家大宅门外的梧桐树影里，方听雨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来，凉得他一个激灵。


    人群散开，方听雨躲在沈明辉身后，本以为能躲过一劫，刚挪着步子往门外走，就被沈世杰叫住了脚步。


    “听雨你来一下书房。”方听雨的脚步钉在原地。


    沈世杰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了，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像是在敲一枚看不见的钉子，方听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沈明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沈夫人从旁边走过来，挽住沈明辉的手臂，目光在方听雨身上掠过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像是在看一件放在家里碍事又不好直接扔掉的旧家具。


    “明辉，送陆清回去。”沈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沈明辉犹豫了一下，陆清从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沈明辉又看了方听雨一眼，然后被陆清拉走了。


    客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散了，佣人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盏，方听雨站在原地，看着书房的方向，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书房那扇半掩的门照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沈世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方听雨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坐下，沈世杰也没有让他坐。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你和裴彻，什么时候认识的。”沈世杰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拧笔帽的动作停了，笔尖悬在桌面上方，一动不动。


    “在明辉哥的订婚宴上见过一面。”方听雨说。


    “一面。”沈世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抬起眼看着方听雨，“见过一面的人，会给你拉椅子，会给你夹菜，会从头到尾把你面前的盘子转得比桌上的转盘还勤？”


    方听雨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第22章 乖宝


    沈世杰见他不说话，把钢笔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裴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能看得上我们沈家，一开始我还在纳闷，原来是因为你。”沈世杰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的文件，“裴家这些年一直把产业往国外转移，但是在江海还没有人能比得上裴家。”


    方听雨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样的人，今天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给你拉椅子。”沈世杰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方听雨，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方听雨的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世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方听雨面前。


    他比方听雨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来告诉你，裴彻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对你示好，一定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有用。


    这两个字落进方听雨的耳朵里，凉凉的，像是秋天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顺着领口滑进脊背。


    “裴氏这次和沈家谈的合作，对沈家很重要。”沈世杰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裴彻今天的态度，我看得很清楚，他愿意坐在这张桌子上，不是因为我沈世杰的面子，是因为你坐在那里。”


    方听雨的后背绷紧了。


    “爸”


    “我没有问你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沈世杰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警告，“也没有问你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方听雨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盖章。


    “裴彻既然对你感兴趣，你就好好表现，不要得罪他，不要惹他不高兴，他想要什么态度，你就给什么态度，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是该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方听雨的肩膀被那根手指点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想往后退，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如果他想要的不是我能给的呢。”方听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世杰的手指停了。


    他看了方听雨两秒，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那你就想办法让自己能给。”沈世杰拿起桌上的钢笔，重新拧开笔帽，低下头，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了个字，没有再抬头看方听雨，“你母亲把你送来沈家，你就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沈世杰提到的母亲，让他的呼吸一滞。


    方听雨站在书桌前，看着沈世杰花白的发顶，桌角的台灯照着一小片红木桌面，光晕的边缘刚好落在方听雨的指尖上，他的手指在那片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指甲下面淡淡的粉色。


    方听雨把手从光晕里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我知道了。”他说。


    沈世杰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