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就是这双手,才扶了一下陛下,缎面龙袍的凉意还停留在掌心,依稀可以感受到圣上伶仃匀称的腕骨。


    可还没来得及关怀两句陛下,他就被那黑龙卫首领王顺挤开了!


    周思朴顿足,回望一眼身后的巍峨宫殿。


    他对应禾喃喃道:“圣上……一定没事。这次回江南你最好快些做事,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


    当祁明景听王顺禀报起东南的进展,听闻是程敬中用先皇后的另一枚平安扣做诱饵引萧元戟深入境内时,就连圣上也顿了顿。


    放下茶盏时,指尖微微颤抖:“书安说过,另一枚平安扣,母后不是带进了墓中吗?!”


    如幻在旁,亦是眉目拢着,身上罕见有些阴森气息:“陛下,娘娘刚入宫时,曾经将另一枚平安扣,赠给了同为太子妃子、一起入宫的程氏,看来是流入程家手中了。”


    与此同时,东南前线战局发生了变化。


    高守业诛杀程家老二之后,倭奴剩余兵力在沿海负隅顽抗,竟然不调兵回国内支援;


    而萧元戟已经夺回第一座城池,占领了第二座城池险要之处,而程敬中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


    上次他在林中朝萧元戟喊话,大军虽然没有搜查到他,却找到了一封他以匕首钉在树上的信。心中画了一枚平安扣的图形,与他身上那枚别无二致。


    信的落款,程敬中猖狂留言:老夫在倭奴国王庭等你。


    明知这是刻意的引诱、明知可能在倭奴国都城埋伏重兵,萧元戟再三权衡,还是决定前往。


    他给高守业去信,请求增援一万士兵。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倭奴周边还有几个盟国,若是他们趁机出兵,自己很可能会腹背受敌。


    占领第二座城池之后,萧元戟在原地等了两日。


    他没有抱太大希望。高守业没有义务为了他的私事,赔上自己手下将士的性命。


    到了第三日,不管高守业是否回信、增援,他都将继续南下,直取倭奴都城。


    第三日晨曦时分,高守业麾下一名将领趁夜入了萧元戟营帐,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亲兵。


    萧元戟瞧了眼,心中了然。


    “萧将军。” 那人笑着拱手,“我家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


    “京中来了信,倭奴的几个盟国联合上书朝廷,要求陛下撤军。陛下不仅驳回了所有奏折,还把那些使臣骂了个狗血淋头。京中如今派了使臣去那些盟国,跟他们算前朝被他们侵占的土地账!现在那些国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管倭奴的死活!”


    萧元戟的心猛地一颤,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哑声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高将军。”


    那人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陛下有令,让两位将军尽管放开了手打!大祁与倭奴自前朝延续至今,三百年的账,该清算了!高将军让我点了五万兵马,连夜赶路,大军此刻已经快到城外了!”


    萧元戟耳朵动了动,望向帐外。


    五万兵马,马蹄踏地,那是让着片丘陵群山震动的声响,自夜色里沉闷传来。


    后来的二十日,萧元戟领着的这十万兵直取倭奴都城,杀红了眼。


    普通老百姓放走,负隅顽抗者就地诛杀。


    程敬中老贼还沿途散播着景帝血脉不明的谣言,被萧元戟反过来利用,叛国者的言论有何可信,此等人渣,人人当得而诛之!


    直到最后,萧元戟破了数个埋伏,一路杀到倭奴王庭。


    当萧元戟提着长剑,踏入倭奴王庭大殿时,程敬中正坐在破烂的龙椅上。他身上披着一件不伦不类的明黄龙袍,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童。


    龙椅旁边地上,倒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女人,血流了一地。


    看来这些时日,他便是这样在倭奴国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狐假虎威的。


    萧元戟跨过地上宫人的尸体,提剑缓缓朝着程敬中走去,剑尖上的血缓缓滴落。


    这一路杀来,倭奴宫中那些侍卫没有一点将士血性,见到萧元戟先是张牙舞爪地攻击,接着却又跪地求饶、声泪俱下,如同软骨头一般,让人瞧不起。


    一国将士尚且如此,可窥其国风貌。


    “程敬中,交出你手里那枚平安扣,我可亲自动手了结你,给你个痛快。”萧元戟冷冷道。


    程敬中颤颤巍巍,发冠下的头发稀疏花白,瞧着苍老不少,“哦?朕终于登基了?”


    他望向一地横尸的大殿,“平身!平身!哈哈哈哈哈!”


    瞧着是疯了。


    “搜。”萧元戟一声令下,身后士兵即刻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程敬中身上搜出来一枚平安扣,交给萧元戟。


    与他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萧元戟攥紧,收入胸口贴身放好,提剑上前。


    程敬中和他怀中同样穿着龙袍的稚子一起抬起头来,老的那个目光混浊,小的那个眼底一片茫然,满是童稚气息。


    萧元戟抬手,捂住了稚童眼睛,一如当年舅舅捂住他的:“不必看。”


    剑起剑落。


    鲜红血液喷溅,溅到萧元戟已经凝成褐色的衣衫上。


    他退后两步,回头吩咐旁边黑龙卫:“将程敬中的首级拿下,送往京城!”


    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一僵。


    他低头,却见方才眼神空茫的稚童,带着阴森的、明晃晃的恨意,盯着自己。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旁边奉命保护萧元戟的黑龙卫大惊失色,“将军!”


    第71章 相迎(捉虫)


    与倭奴一战整整三个月, 大军开春出征,盛夏归朝。


    大军归朝,路程二十余日。


    归京路程走了二十余日。到了大军入城这日, 祁明景亲自出宫, 到京郊长亭相迎。


    天子仪仗停在道旁,烈日炎炎, 圣上在马车中稍候。


    自上次吐血之后, 如幻更加小心为他调养身体, 如今一两个月过去,才终于恢复之前强骨养元的用药节奏。


    只是这些方子热性强, 药性沉厚,喝下之后令人气血升腾, 以至于祁明景鼻尖冒出一点薄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大军的马蹄声、身上盔甲摩擦碰撞的锵锵声都一齐近了, 祁明景这才缓缓撩开帘子, 从马车上下来。


    远处高守业与萧元戟并架走着,见到圣上从马车下来, 两人同时一夹马腹,领着随行的黑龙卫到了跟前,翻身下马请安。


    “末将高守业见过陛下。”


    “臣萧元戟,见过陛下。”


    经此一役,东南才算是彻底安定了。


    五百年前从前朝版图分裂出去的倭奴国, 也被彻底收归大祁, 重新化作了东南海面上的数座郡县。


    祁明景亲自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视线不着痕迹扫过萧元戟腰腹。


    铠甲覆盖, 衣裳遮挡,看不清伤处是什么情形。


    祁明景收回视线, 先瞧了一眼高守业,唇角浮现一点笑意:“高爱卿比上次还要黑了不少。”


    高守业也忍不住笑了:“陛下,东南海风一吹人就黑了,臣也不是这两年才黑的,已经黑了好多年了。”


    说到这里,想起这些时日在萧元戟脖子上明晃晃看见的那枚平安扣,高守业又觉得心中难受,低头轻声道:“臣回来晚了。”


    陛下将娘娘留给他的平安扣送给了萧将军……是不是因为前面长公主与萧元戟的赐婚?


    高守业望着跟前面身形清瘦的陛下,满心心酸:“陛下,臣若是早些回来……就好了。”


    如果他当初能早些平定东南局势,早些归京,按照陛下当年计划,由他求娶、顺势出宫,想来陛下也不会经历那些波折了。


    他在东南,一直不曾细想,长公主与萧元戟的这段婚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原以为,陛下是将萧元戟收作了心腹,可若是……不止于此呢?


    祁明景怔了怔,缓缓摇头:“高将军回来得正好。”


    君臣二人说了片刻的话,圣上才将视线轻轻落到萧元戟身上:“爱卿伤势如何了?”


    去岁从决定离开将军府到重新与萧元戟在朝堂见面,是八个多月的时间。


    那八个月里,他日日捱着停药后骨骼重新生长的剧痛,筹谋着回宫的每一步,只能压着、忍着,分出极少的一点心神,偶尔想起那位远在东南的、名义上的驸马。


    而这一次,大军从离京到归朝,不过短短三个月,祁明景却觉得,这日子熬得竟比去岁那八个月还要漫长。


    萧元戟脖子上戴着圣上赠的平安扣,胸口好生装着从程敬中手里夺回来的另一枚。


    这艳阳照在头顶,将他盔甲晒得滚烫,可更滚烫的是他的心。


    萧元戟花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地在大军跟前低下了头,没有放肆贪婪地去打量他的圣上,没有失态地将瞧着清减不少的陛下揽入怀里。


    匆匆一瞥,将圣上身子引入眼底,萧元戟舌尖在齿关顶了顶,眸底一片暗沉。


    圣上瘦了,玉带勒出的一截腰愈发细瘦,颊边皮肤被太阳一晒,白得如同在发光,细微的绒毛纤毫毕现,平白添了两分软意。


    他身上这点伤倒不是什么要紧的,更严重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皆是他自己大意,对稚童不设防所致。


    只是他难以忘记后来在倭奴宫中暂休养伤,黑龙卫呈来的大祁宫中消息。


    ‘帝闻之,呕血,休朝一日,增派黑龙卫三百人驰援。’


    圣上为他呕了血。


    一番思绪,不过是眨眼工夫。


    萧元戟只觉得自己垂下的眼皮也被晒得滚烫,咬紧牙关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臣无妨,已大好。臣身上都是尘汗,陛下离臣远些,免得沾染浊气。”


    心里明明思念得恨不能把人融进骨血里,嘴巴上却克制收礼,脚步还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一路赶来,他自己都能身上风尘仆仆的汗味,实在不够好闻。


    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祁明景压了压思绪,仰头望向后头的大军,朗声道:“诸将士为大祁立下汗马功劳,朕不会忘!好好休整,来日封赏!”


    “是!”


    “陛下万岁!”


    “大祁万岁!”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圣上脸上露出一点清浅笑意,转身上了马车。


    这几日休养足不出户,只这片刻工夫,竟然就将他的颊边晒得有些发疼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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