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隔日,祁明景收到高守业密信,说他已经与谢驰一同将刘全秘密押送京中,如今人关在京郊一处偏僻民宅,由高守业亲自带人看守。


    祁明景当即派人去了一趟宁王府上,与宁王约好会面后,两人乔装改扮一番,低调往民宅而去。


    见面之后,宁王先是同祁明景说起这几日京中剧变。


    “程家当真胆大包天!那六百万两白银之中,竟然掺了一成的滥恶银!说是六百万两,最后只入库了五百三十多万两……皇上盛怒,当即便传了程蔓菁问话,可她能知道什么?此事全是程敬中这个老贼所为。我看这老东西……怕是要反。”宁王皱眉,沉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愤懑。


    祁明景颔首,追问道:“祁仲尧如今在何处?”


    宁王凑到唇边的茶杯又放下,表情古怪,“这三皇子甚是奇怪,我看他已经彻底失了神志,竟然跑到御书房中,请奏皇上直接抄了两广程家的府。”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明白白默认了程家贪污谋逆的罪名?


    宁王语气一转,颇为幸灾乐祸:“程蔓菁听见这话……啧啧,”他摇头,“只可惜你不在现场,不能替阿姐亲眼目睹,那可真是一场好戏!”


    母子反目、口不择言,御书房里这两人,各打各的算盘。


    “这祁仲尧,如今也是被打发去了南宫,与那废太子作伴去了!”宁王拊掌称快,末了又问:“听闻此次捉拿反贼,驸马立下了功劳,如今程家的余党,也全由他监督刑部和诏狱审讯,琅儿,驸马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


    祁明景抿了一口茶水,不答反问:“小叔,刘全此人,你了解多少?”


    宁王即刻被带走思绪,跟着祁明景的节奏思索起来,片刻后两人一同起身,往关押刘全的柴房走去。


    刘全被遮着眼睛、罩住耳朵,关押在布满尘埃的柴房里。


    这是一个瘦如枯柴、下巴光滑的中年太监。尽管一路奔波、狼狈不堪,下巴却始终微微昂着,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傲气。


    高守业就持剑站在旁边,见祁明景和宁王进来,抬手撤下罩住刘全耳朵的布。


    祁明景同宁王一起进了柴房,落座在椅子之上。


    刘全鼻尖在空气中耸动了几下,来回嗅了两圈,用难掩尖细的声音缓缓说道:“哟,这是来了位贵人。”


    宁王兀自泡茶、沏茶,仿佛忘了刘全这个人似的,足足晾了他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慢悠悠用了点心,擦了擦手,才缓缓道:“刘全,程蔓菁已被打入冷宫了。”


    “原来是宁王殿下啊……您怎么如今跳出来演情深义重了?当初长孙皇后亡故,您在皇上面前可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呐。”刘全勾着满是恶意的笑容,字字都往宁王心上扎,“怎么,当了十几年缩头乌龟,想出头了?”


    宁王脸色一变,指尖死死抠住桌边


    一只手掌轻轻从后按在他肩上。


    宁王回头,只见长公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脸色沉静,垂眸轻轻看他一眼。


    他转瞬冷静下来。


    “三皇子被送去了南宫。”宁王重新坐直身子,幽幽说道,“刘全,你猜猜程家这些腌事情大白于天下之后,皇上能留程蔓菁到几时?”


    刘全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随着祁明景撤回手,冷静下来的宁王冷笑着反客为主:“许是本王想岔了,刘公公说不定等着贵妃娘娘被废许久了吧?要不要本王把你也送去冷宫,你和程蔓菁便可在冷宫中,继续做那青梅竹马?”


    刘全乃是程府家生子,自幼与程蔓菁一同长大。


    后来程蔓菁被先皇赐给太子做了侧妃,本是不欲带上刘全的,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却不想泰羲帝登基之后,这刘全竟然自阉入宫,是个十足的狠人。


    宁王对这刘全印象很深。


    当年他跟在长孙皇后身边,这刘全总是最殷勤谄媚的一个,看似处处对阿姐上心,笑意却从来不到他眼底,就好像他人在这里,魂却去了别处。


    有时他无意中瞥到,总能看见刘全眯起的眼睛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也是后来才在一次次的回忆中察觉,当阿姐与程蔓菁同在一处时,这八面玲珑的刘全会瞬间收起所有谄媚,变得格外安静规矩。


    宁王冷笑一声:“刘公公,你这藏了一辈子的龌龊心思,程蔓菁到底知不知道啊?”


    刘全脸上覆上一层冰寒。


    房中一时沉寂许久,才听刘全缓缓说道:“宁王殿下叫奴婢很是意外。可是长孙皇后故去这么多年,宁王何苦旧事重提呢?必是有什么事情让您不得不站出来吧?”


    他忽然抬高声音,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柴房的寂静:“长公主殿下,奴婢还没给您请安呢!”


    第36章 中毒


    鸾鸣宫已于昨日摘了牌匾, 更名静和宫,朱漆大门紧闭,严禁任何人探视。


    帝王薄情, 二十多年的恩宠, 一夕之间尽数收回。


    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条缝,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内侍往里狠狠一搡, 粗声粗气:“去去进去, 再发现乱跑别怪我们不客气。”


    程蔓菁提起裙摆跑过去, 抓住对方胳膊扯过来,见到人满脸青紫, 先是一愣,随即全然不顾他的伤势, 尖利地追问自己交代的事:“尧儿在哪里?!”


    “娘、娘,”内侍被她指甲抓痛, 怯怯往回缩, “三皇子……三皇子被送去了南宫。”


    程蔓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继而眼底恨意流露, 嗓音尖利地问:“那本宫给的秘药呢?”


    那些可是上好的毒药,只需要一滴便可毒倒一个成年壮汉,她手中总共四罐用来保命,这次直接送了三罐出宫!


    “娘娘”这小内侍无奈摇头,捂着自己青紫的脸, 忍不住哭出了声:“奴才连这宫门都出不去, 如何能知道?!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内务府那里可是连午膳都不肯给咱们送了!”


    他才刚入宫几个月, 削尖了脑袋才到鸾鸣宫伺候,万万没想到, 这才刚过来,皇贵妃就一贬再贬,成了这冷宫弃妃。


    一想起自己渺茫前路,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程蔓菁身边跟了多年的心腹,早已尽数被送进了诏狱,其余见风使舵的宫人,也早就另谋高就,真正是树倒猢狲散,连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


    她面无表情地厉声叱道:“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春日暖阳,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先皇后也是在这么个阳春天殁的。


    “十八年了啊……”


    十八年前,长孙皇后处境比之自己如何?她可是临盆待产之际全族被处置下狱,孩子一出生便被抱走,人还未下产床便收到泰羲帝赐下的鸩酒。


    程蔓菁满心阴毒,唯有靠反复回忆这些陈年旧事,才能找到些许病态的安慰。


    她转身跌跌撞撞往殿中走,嘴里疯疯癫癫地低吟着:“当了皇后又如何?……姐姐,我这就送你的孩子下去陪你,如何?”


    -


    隔日。


    萧元戟早朝后到御书房时,门口大太监王怀笑眯眯拦住他,说是皇上正忙,让他等一等。他便依言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声音。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臣愿往东南。”这声音略为陌生,萧元戟脑海中闪过几张脸。


    御书房中沉默了片刻才听见泰羲帝的声音,跟在一声冷笑后头:“说得好听。高将军,朕看你是为了你那些私情请去的。”


    高守业。


    萧元戟对此人印象极深。东南抗倭将领,那位困守海岛还能率领三百人突围的猛将,也是这次东南抗倭回来,不曾明升官职,却暗地里得了泰羲帝赏赐最多的东南将领。


    “皇上乃千古明君,臣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您的眼睛。可臣还是要说,”高守业的声线平稳,坦坦荡荡,“可臣还是要说,于公于私臣都应当去,何况如今东南主将下狱大半,军中人心浮动,若程家暗地里行谋逆之举,东南恐怕再无宁日。”


    看来御书房内,正在商议派武将前往东南坐镇之事。


    当初处置这些将领时,萧元戟便与泰羲帝商讨过此事,只是不知为何,皇帝迟迟无法拿定主意。


    里头传来泰羲帝一声叹息,紧跟着脚步,似是泰羲帝亲手将人扶了起来:“克成啊……朕听闻你回京第一件事,先去了皇陵祭拜长孙皇后。”


    “……是。”高守业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臣是受到皇上与先皇后赏识才有的今日,不敢忘本。臣被困海岛时,想的也是至少再拉几个倭奴垫背,不叫我大祁疆土落入倭奴手中。”


    泰羲帝:“不错,不愧是我大祁的猛将。”


    ……


    泰羲帝最后降旨,准了高守业自请去东南的奏请。


    高守业从书房中离开时,瞧见门口冲自己抬手客气见礼的萧元戟,只回了个极其敷衍的礼便匆匆离开。


    萧元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位高将军似乎对自己有几分不知来由的敌意。


    同泰羲帝商议完事情之后回将军府已是午后,孔二姐今日去工部取了新的图纸,这时在宫外等着,同他一起回将军府,中途绕路去了一趟西市,说是长公主府上那些花草不知为何在陆续枯萎,去重新买些品相好的移栽过去。


    萧元戟今日求了旨意,御医很快便会到府上,他便先去房中见长公主,同她说御医来诊脉之事。


    不曾想院中门窗紧闭,书青和刘子孤等人个个愁眉紧锁。


    问过书青才知道,殿下昨日回府之后便一直觉得身子不大舒服,始终在寝房中休息,不曾迈出房门一步。


    萧元戟心中担忧,换了身衣服匆匆去探视。


    屋中,长公主穿着一身雪白寝衣,青丝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外头暖阳。


    她面前放着一碗盖着双福蛋的面,已经凉透。


    萧元戟心中揪起,只觉得她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是大悲无声的颓败。


    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殿下,臣听闻殿下身子不适,今日感觉如何?”


    长公主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无处落点,空茫一片。


    她当是看见了萧元戟,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一点反应。


    “殿下……这碗面凉了,臣让小厨房重新做一碗送来如何?”


    长公主这才聚焦了视线,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眼珠缓缓转动着,最终落在面前的这碗面条上。


    这是一碗长寿面,也是祁明景独自祭拜先皇后的冥寿面。


    当年的事情,书安不曾对他有丝毫隐瞒,可书安当年毕竟也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许多事情知道的并不真切。


    至少不如刘全这个始作俑者真切。


    祁明景到如今才知道当年事情的全貌,知道他的母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样一位坚韧果决、聪慧勇敢的女子,于孕时察觉危机提前布置,生产当天以仅剩的全部能力为他铺了一条生路,随后从容饮鸩赴死。


    他不曾见过长孙皇后一面,也并不亲自见过她音容笑貌,可她的痕迹却处处可见。


    她留下的人、草蛇灰线的布置,还有他血脉里,继承自她的坚韧与风骨。


    昨日同高守业一起审完刘全后,祁明景忍不住想,许是因为他,长孙皇后当年才处处掣肘。


    否则当年长孙家亦是权倾朝野,便是逼宫立新、让母后垂帘听政又有何不可?


    于产床上被泰羲帝赐毒酒


    光是一想,便觉痛彻心扉。


    他一直以为,母后之死为程蔓菁和程家一手策划,却不想,从头到尾是一场皇帝和程家联手的构陷栽赃、蚕食瓜分。


    祁明景忽然被搂入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中。对方双臂如剑如戟,揽着他时却像怀抱世间至宝,生怕揉碎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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