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听他讲完东南的局势,讲程家如何只手遮天,不将天子放在眼里,对朝廷的旨意置若罔闻,又听他说起新来的监察御史,语气里满是敬佩。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李守谦真当是条汉子。那程敬中老匹夫拿他全家性命威胁他,他当场拔刀就要抹脖子,可把那老东西吓得够呛!属下瞧着他行事虽剑走偏锋,却是个难得的硬骨头、好人才!”
他拿着帕子一边擦干净脸上眼泪,一边说,“依属下看,程敬中这老匹夫说不定当真会在这里摔上一跤!属下回京时,听说那李守谦好像已经查到什么账本了呢。”
祁明景耐心听着,等他讲完才问:“你信中说,有要事需当面同我讲,到底是什么事情?”
高守业表情陡然严肃,先瞧了书安一眼,见她朝自己点头,才放心讲:“殿下,属下在程敬中身边,见到了之前伺候娘娘的老阉货刘全。这老阉奴行踪诡谲,似乎接手了程老贼在两广的漕运事宜。”
收到祁明景寄来的信之后,他就将手下安插去了广宁港,时刻盯着那刘全的动向。
书安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往前一小步,面色严肃。
祁明景再次拿出那张画像,高守业只扫了一眼,一下便认了出来:“正是此人!殿下看来已经收到消息了?”
祁明景略一颔首,缓缓同他讲出心里章程。
……
一番议事结束,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祁明景起身准备回府,离开之前,高守业跟在他身侧,小声问道:“殿下如今出入可还自在?属下听过那驸马的名头,西北斩杀戎狄,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却不想竟被猪油蒙了心,投靠了程家……他若敢有半分私心冒犯殿下,属下便是拼了性命,也绝饶不了他!”
祁明景思绪飘远一瞬。
烛火摇曳,抵在肩膀的胸膛震荡,身前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无妨。”祁明景站定,缓声安抚,免得叫这个爱哭鼻子的将军又掉眼泪:“不必担心我,一切且按计划来便是。”
他说着,轻声说:“母亲必然也是担心她的义弟的,将军平安归来,便先去玉佛寺,给她上一炷香吧。”
高守业才刚刚退下血丝的眼球又有了泪奔征兆,狠狠一抹眼睛,低下了脑袋:“是。”
马车载着祁明景摇摇晃晃返回,祁明景先去了一趟东院公主府。
东院里紧锣密鼓,按照萧元戟和孔二姐定好的计划来,由孔二姐亲自监工,拍着胸脯保证,定能在春天结束之前,让殿下顺顺利利住进来。
孔二姐还在监工的空隙里,翻看着从工部借来的营造稿纸,仔仔细细研究着江南的河道形制,入了夏便要去江南实地布置这些水车。
等回到西院,萧元戟正站在书房的窗边。
他今日倒是回来得比平日都要早,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玄黑衣裳。
两人都未用晚膳,萧元戟便留下陪着祁明景一起用了些。
祁明景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萧元戟见了,忍不住皱起眉叮嘱:“殿下用得太少了。回头我让厨房变着花样给您做些适口的,殿下总要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这语气格外温和牵挂,有些奇怪。
虽说萧元戟平日里对他讲话语气也算平和,却极少有这样毫不掩饰的、放心不下的感觉。
……就好像,他马上又要离府出征了似的。
祁明景点头,猜不透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可萧元戟直到用膳结束,起身准备离开,都始终规规矩矩,半分逾矩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离开时,明明已经转过身,却忽然折返回来,长臂一揽,把祁明景又抱回怀里。
不等祁明景推拒,在他耳旁留下一句:“殿下,臣去处理些公务,很快回来。”
随后便松开手,痛快转身离开。
祁明景站在原地,身上残留的温度,随着萧元戟转身的瞬间,尽数散尽。
夜风裹挟着寒意吹入房中,让人瞬间头脑一醒。
祁明景倏地抬头:“今日朝中发生什么了?”
守在门口的刘子孤听见这话,见无人回答,往前一步单膝跪在祁明景面前,声音发紧:“殿下!诏狱之中废太子旧部攀咬将军,说谋逆之事全是受将军指使!废太子也忽然翻供上书,说自己是听了萧将军的挑唆,才意图谋逆!”
“皇上已经下旨,将将军打入诏狱中严查,限三日查清,如若不然,便将将军和废太子一起问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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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安抚程家
两天以前。
御书房内, 泰羲帝召集归朝的东南将领议事。
议事结束之后,其中一人去而复返。
“皇上。”
泰羲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沉沉:“杨爱卿。朕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杨义错愕地抬头看了一眼泰羲帝:“皇上, 臣给您寄的信……您一封也没有收到吗?”
“什么信?”泰羲帝沉声反问。
杨义便将自己密信里写的那些内容, 一五一十地仔细禀明。
从程家在东南如何卡住漕运、扣押商人货物乃至官货,到东南两广的税是如何五艘船去收, 只有三艘船回京入库……
一桩桩一件件讲完之后, 泰羲帝已然暴怒。
“我大祁的江山, 竟成了他程家的私产!!”泰羲帝拍案而起,一口气没提上来, 眼前黑了一瞬,却因怒意攻心来不及在意。
他绕到杨义面前, 俯身盯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查到另外两艘船去了何处?!”
杨义伏低身子, 不敢抬头:“两艘船离港后分作四小艘,都……入了程家。”
怒火攻心, 泰羲帝喉间涌上阵阵腥甜。
天子盛怒,杨义却无法退避,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龙袍上怒目圆瞪的金龙,颤声说道:“臣还有事禀报,兹事体大, 不敢在信中提及, 只等回京禀报东南战事本不该拖延至此,除了程家借机揽财, 臣怀疑程家暗中给倭奴送信,”
他越说语气越急促:“臣亲眼所见有倭奴出入程府, 与程府上人来往甚密。皇上,程家恐怕已有不臣之心!!”
泰羲帝低头看着他,只觉得眼前阵阵眩晕。
而他的眼中,跪在地上的杨义也仿佛跟着这金砖琼楼一道天旋地转起来,直到天地颠倒,杨义倒地不起。
而后从杨义的耳鼻眼中,缓缓流淌出一缕鲜血。
他双目圆睁,表情错愕又平静,没有一丝痛苦。
却死不瞑目。
泰羲帝惊恐后退两步,厉声高喊:“来人!”
……
诏狱之中,萧元戟低头看着手上的证词。
刑部侍郎周显踏着地上阴森的尘气走了进来,捂着口鼻咳嗽两声:“驸马。”
“你我皆为大祁臣子,周大人还是唤我萧将军更为合适。”
周显咳嗽一顿,忙道:“咳咳,好。萧将军。”他抬抬手,“请你将手中证词交给本官一阅。毕竟废太子旧部的证词里,说是听你指使才意图谋反的,本官好心提醒将军一句……可要注意避嫌呐。”
“敢问这证词从何而来?”萧元戟扭头看着牢中地面上,一个个血肉模糊、不见人形的人,质问道。
周显努了努下巴,表情显得有些瑟缩,眼神也不敢看牢中,声音却平静:“喏,便是这些乱臣贼子招的。好了,请将军避嫌吧,剩下的交给本官便是。”
他若是此时出去,这谋逆的脏水岂不正好全扣在他头上?
这刑部侍郎周显果然也是程家的人,用在这种构陷无辜之时。
萧元戟将手中供词放在桌上,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诏狱中逼人翻供,无非是严刑拷打、以其至亲威胁。
萧元戟手中尚有底牌,早在审讯第一天,他便告知这些太子旧部,自己已经派人将他们的家人保护起来,除非皇上下旨处置,无人可以威胁他们家眷的安全。
已经做到如此,却还是被逼着翻供。程家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要多。
萧元戟心中沉沉,忍不住想当年萧家满门忠烈冤屈而死,其中到底又有多少他无法想象的内情?
诏狱外一片艳阳,空气干燥温暖。
王怀公公的小徒弟守在门口,一见了萧元戟就凑了过来:“萧将军日安,皇上召您呢。”
然而小太监却没有引他去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帝王寝殿。
泰羲帝靠在床头,脸颊通红却唇色惨白,御医跪在旁边哆嗦请脉,满殿无关宫人已经遣散。
王怀一看见萧元戟,便忙将人往里请:“将军,皇上等您许久!”
看帝王这副模样、寝殿里这副架势,若是下一秒掏出纸笔写遗诏,萧元戟也不奇怪。
他快步过去,在龙床边单膝跪下:“皇上!您万万保重龙体!”
泰羲帝摆摆手示意太医退到一边。
褪去黄金冠冕之后,帝王鬓边银丝显露,白发丛生。
他似乎是疲惫极了,讲话时候也提不起多少力气,只是眼睛里充满着沉郁的、愤怒的情绪,“驸马,这几日,朕收到了不少参你的折子。”
“臣……”
“朕不是要同你说这个。”泰羲帝打断他,“不止折子,废太子给朕递了密信,朕还听说,诏狱里的废太子旧部也都翻了口供,说是你指使太子谋反的。”
萧元戟心跳加速,面上却极稳,没有贸然开口。
皇帝派太监请他来,而不是直接把他下狱,已经能说明态度了。他想,皇帝当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泰羲帝喘了口气,深深看他一眼:“你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
不枉他将昭琅嫁给他,一路提拔重用。
“朕问你,依你之见,程家如何?”泰羲帝问。
萧元戟毫不避讳,字字铿锵:“臣以为,程家欺君罔上、狼子野心、蠹国害民!”
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几个字,落入泰羲帝耳中,仿佛叫他虚弱的躯体里也涌动起了杀气腾腾的力量。
泰羲帝太熟悉如今发生的一切了,在他掌权的这十几年里,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他或是纵容、或是谋划、或是默许。
他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