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3个月前 作者: 许二月春风
    帝渊低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紧抿的唇与淌着血的唇角。


    那与帝清一模一样的面容,此时此刻苍白的几近破碎。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锁链立刻发出沉闷的响动,铁链上附着的咒文瞬间亮起,如同一道道烧红的烙铁,从创口处狠狠绞入他的骨髓。


    帝渊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痉挛,却又被锁链死死拽住,连蜷缩都做不到。鲜血顺着锁链滴落,在死寂的天牢中砸出清晰可闻的声响。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吐出的血沫里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


    就在这时,天牢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闲庭信步。


    帝渊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地面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里面混着他的血,也混着更早之前帝清留下的旧痕。


    脚步声停歇,帝渊可以感觉到来人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亦如从前的自己,只不过被囚的,如今成了自己。


    “杀又杀不了我,你来是为了看我笑话,好让自己心里痛快吗?”帝渊慢慢掀了眼皮,对上了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语气轻且嘲弄,说话间,唇边还不断留下血沫。


    帝清看着这般狼狈的帝渊,心头却意外的没有浮动半点儿波澜。


    痛快?


    并没有。


    同源共生。


    他杀不了帝渊,如今也不愿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


    他见过小修哑着声破碎的样子,亦见过小修折了狼王的骨去求颜玉溯的样子。


    他曾说过,惟愿小修往后,皆能得偿所愿。


    所以,他选择了同帝渊一样的道路。


    囚禁了帝渊。


    将帝渊的神魂筋骨皆一寸寸碾碎,死不了活不得。


    帝清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也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已经囚禁了帝渊,又为何要在确定了宁修没有大碍时,选择再来瞧一瞧帝渊。


    帝清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睫,看着帝渊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看着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竭力掩饰却仍然藏不住的痛苦与不甘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像是在照镜子只是镜子里的人,从来不肯认他。


    天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帝渊都以为等不到帝清的回答时,清冷的嗓音并不蕴含帝渊所以为的恨或痛快,只有帝渊习惯了的平稳,“没有。”


    也不知道回答的是没有看笑话,还是没有很痛快。


    帝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看着帝渊愣怔被鲜血染红的眉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与帝渊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久远的记忆里,只有针锋相对。


    帝清依稀记得,曾经他与帝渊之间,也是有温情存在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帝渊轻嗤了一声,“我们俩谁都不曾赢。”


    突然冒出的话语有些似是而非,可帝清却听明白了。


    ‘帝渊,不若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赌什么?赌宁修会不会来救你?’


    ‘雪狼一族自身难保,你指望谁能救你?待我寻到本源莲心,便是你的死期,我的好弟弟。’


    ‘赌你是生是死。’


    ‘我赌你死。’


    可如今,帝渊没死。


    同源共生,他带着宁修的希冀复活,却也将一切都带回到了原点。


    这场赌局,他们俩,谁都没赢。


    曾经的他可以轻飘飘的一句“但求一死”,如今的帝清,却舍不得死。


    贪恋的太多了。


    多到他宁愿一切都回归到原点。


    帝清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回答了帝渊的这句话,只是沉默着。


    良久,帝清才掀了眼皮,看向帝渊,他声音极轻,像是将话语抛进了时间的长河去引寻那所对应的画面,带着听不真切情绪的雾气遮掩:“你后悔过吗?以依赖为筹谋,以信任化囚笼,将那个会唤兄长的帝清困在数万年之前,至今寻不到出口。”


    帝清突然有些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当见识到宁修舍了一半神魂且神魂溃散也只是为了能寻回宁丞时,他承认除却无可奈何外,他的心口处也涌出了从前没有亦或者说是他被彻底压了下去的情绪。


    原来,这才是兄弟。


    兄为护,弟为依。


    宁修有兄长疼爱,便是担了重担,骨子里被养出的肆意妄为却总是不经意的透露出来。


    那他呢?


    他的……兄长呢?


    同源共生,他与他的兄长,其实才最是该亲密无间的人。


    帝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帝清说的这句话。


    将那个会唤兄长的帝清,困在了数万年之前,至今寻不到出口。


    这一次,换帝渊陷入了沉默。


    帝清并不在意帝渊的沉默,他也没打算能从帝渊这儿得到答案。


    被困在数万年之前的帝清替他问过,得到的答案不过皆是嘲弄。


    帝清望着帝渊,脑海里想到的是宁修与宁丞,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数万年之前的自己与帝渊。


    半晌过后,帝清第一次问出了数万年之前藏于心口的问话:“你又怎知,我最后一定会与你为敌呢?”


    从一开始帝清是劝阻过帝渊的,但帝渊铁了心要争夺权柄,他劝不住。


    可其实一开始,他真的从未想过要与帝渊为敌。


    但这句问话,被碾碎在了那场囚笼之中。


    帝渊仰着头,轻嗤了一声,语调里的嘲弄不减,嘴角的血渍不断滴下:“同源共生本就是互为软肋,从你我有了分歧的那一刻,你这软肋,我若不选择剔除,最终的结局不过是你被他人囚禁,被当做制衡拿捏我的筹码。”


    意料之中的答案。


    帝清抿着唇,眉目间带上了与帝渊如出一辙的嘲弄。


    他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这么一瞬间,帝清失去了想与帝渊对话的兴趣,连带着诸多话语,都被他按灭在唇齿之间。


    帝清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从身体里生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神魂的缝隙里,从数万年时光堆积起的尘埃底下,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他看着帝渊,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种熟悉到近乎本能的嘲弄,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问出的那句话,实在是多余。


    帝清闭上了双眼,再次睁眼时,所有的情绪悉数敛尽,他不再去看帝渊,转身便想离开天牢。


    却在转身之际,锁链拉扯连带着血肉撕扯的声音裹挟着压抑的闷哼声传来,让他背对着帝渊停住了步伐。


    “你恨我吗?”


    虚弱的声音飘进了帝清的耳旁,却也只是让他的眼睫稍微动了动。


    帝清没有回答帝渊的问话。


    他抬起脚步,准备离开。


    “阿清,你恨我吗?”


    可当脚步抬起悬于虚空之时,尘封了数万年的称呼就这么撞了过来,撞停了帝清要落下去的动作,也撞乱了他的心绪。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又将帝清拉扯回了记忆深处的场景。


    ‘兄长你真厉害,这么快便会化形了。’


    ‘阿清也很厉害啊,都可以挪动根须了。’


    ‘兄长你等等我。’


    ‘知道了知道了,阿清你快些。’


    ‘兄长你真好,以后阿清也要像兄长这么厉害,然后保护兄长。’


    ‘好啊,那以后由阿清来保护兄长。’


    ……


    零碎的话语连不起画面,断断续续的冲破了时间的封层,冲到了帝清的脑海里。


    让帝清垂在身侧的指尖,不住地颤抖。


    恨吗?


    帝清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亦没有转身,“兄长莫不是忘了,从前从未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如何去爱,又如何去恨,唯有的信赖也被兄长亲手碾碎。”


    轻飘飘的兄长,似是在回应着如今那句阿清,又像是在回应着冲破时间封尘的那一句句阿清。


    身后没有了动静,帝清等了半晌,最终还是踏出去了朝外走的那一步。


    从前从未有人教过,可往后,小修会教他。


    恨吗?


    不恨的。


    只是有些倦了。


    “阿清。”


    这一回,帝清没有再停下脚步,他一步步朝着天牢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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