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别哭了,都会过去的。


    银婚。


    霎时间,过往那些因被周勉划分到无足轻重区域而被忽略掉的记忆都涌现到了眼前。


    周勉跑上楼,从画室里翻出来那副油画,望着油画陷入了冥想。


    假如银婚的主人公是章强夫妻,那为什么会需要纪念?


    纪念跟记录分明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词,章雨不会不懂。


    为什么章雨会哭?那天她卖出又想要拿回去的画,是《银婚》吗?


    除此之外,好似也没有别的可能。


    那什么情况下要把《银婚》拿回去?


    抽丝剥茧至此,一个周勉不想要的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


    他把画从楼上抱下来,放平在餐桌旁的座椅上,拿起手机给谭孝祺发了消息。


    【m:章强可能出事了。】


    这次谭孝祺的回复比刚刚慢了一些,但他也许结合方才周勉的猜测,也做了这方面的假设,所以没有间隔太久,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只闪了几下,消息就回了过来。


    【言字旁的谭:我现在去voyge咖啡馆,你吃过午饭后直接过来?】


    周勉盯着摆放在座椅上的油画看了一会儿,回复谭孝祺。


    【m:我也现在过来。】


    周勉把油画从头包装了一遍,带下楼,放进了车后备箱里。


    他坐在驾驶位上,三言两语将《银婚》的事情告诉了谭孝祺,接着发动了车子。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把车停在了voyge咖啡馆的门口。


    咖啡店的面积不大,夹在一家花店与西式面包店的中间,门头挂着原木色的定制招牌,入口往右的玻璃窗上还贴着许多纯色、简洁的线条贴纸。


    这个点儿店里没什么人,周勉下了车,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了站在吧台后面擦拭工作台的章雨,与一名戴着头戴式耳机、坐在角落位置喝咖啡的男生。


    “走吧。”谭孝祺升起车窗从车上下来,拎着文件袋朝周勉走了过来:“再晚又来人了。”


    周勉站得更靠前些,又没有随身拿着那副画,应了谭孝祺一声后,就先一步走过去推开了玻璃门。


    咖啡馆里烘焙豆子的暖香满溢出来,还在擦拭工作台的章雨听见动静抬起了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欢迎光临voyge,请问想喝些什么?”章雨问两人,探过来的视线没有任何辨认的迹象。


    周勉伫立在原处看了章雨一会儿,跟谭孝祺一起来到了吧台前。


    “请问想喝些什么?”章雨又一次问。


    两人没有说话,过了须臾,章雨突然对着周勉说:“你九月初是不是去看过画展?跟一个男人。”


    听到画展两个字,谭孝祺挑了挑眉,但没有插话。


    周勉睁了睁眼睛,略有诧异道:“你记得我?”


    “你长得很好看,见过你的人应该都不会轻易忘记,而且我看到你想要递纸巾过来。”章雨重新打量了两人,问:“你们不喝咖啡,是要找我吗?”


    周勉一时没有开口,谭孝祺便把文件袋与名片搁在吧台上,彬彬有礼道:“章女士你好,我叫谭孝祺,是一名律师。”又侧身对着周勉做了个介绍手势:“这是周勉。我们过来找你的。”


    “原来你就是周勉啊。”章雨的神色淡下来,不过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你听过这个名字?”周勉问。


    “听过啊,”章雨说:“我爸提过很多次。”


    “章强?”谭孝祺究问道:“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啊。”章雨声音哽了一下,说:“在医院里。”


    “他出什么事了?”谭孝祺问。


    章雨没有答话,把抹布放到桌面上,打开了水龙头洗手。


    周勉见状,轻声询问她:“他还好吗?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又说:“能不能跟我们聊聊,如果需要帮助也可以告诉我们。”


    “我妈很好。”章雨的脸色白了很多,动了唇但再没有多说。


    谭孝祺声音温和下来,见缝插针道:“别害怕,我们会帮助你。”


    但两人的承允没有让章雨的脸色好起来,她苦笑道:“可以聊啊,但就算有人帮忙,我爸也不会好了。”


    周勉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章雨就出了吧台。她走到那名戴着耳机的男顾客旁边,弯腰跟对方说了两句话,又走回来,解开身上的咖色围裙,挂起来说:“去后面的杂物间聊吧。”


    来到杂物间,章雨拿了三张塑料矮凳过来,围在门口那张圆圆的小桌子摆好,又端了两杯温水放到圆桌上。


    她利落地坐下来,对两人说:“你们想问什么,坐下问吧。”


    两个大男人坐这么小的矮凳有些滑稽,但此时此刻也没人在意这些,两人一人一边坐了下来,谭孝祺就直爽问道:“你父亲章强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治疗。”章雨叹息道:“肺癌脑转移,最多就这三个月了。”


    周勉鼻尖微翕,眉头不觉沉了沉:“怎么忽然会这么严重?他离开周家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他早期症状不明显,等五个多月前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章雨说:“而且脑转移发生得太快,痴呆症也很严重,后面还出了一次车祸,现在……算是生活不能自理了。”


    话落,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无声地等到章雨恢复过来,捏着水杯吸管喝了口水,谭孝祺才继续问:“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来京市找你的?有带什么东西吗?车祸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跟发病的时候差不多吧,带了给我跟我妈的礼物,还有一个保险箱。”章雨回答:“车祸是八月中的一个晚上,在东城区发生的。”


    听到这话,周勉心脏突地一跳,甚至没有追问保险箱,直接问了车祸地点:“在中新写字楼附近吗?”


    章雨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周勉停顿了一会儿,难以言喻道:“好像碰上了。”


    周勉的心中一片悲凉,还没弄明白这种与他没有太多干连的阴差阳错,为什么会引起他的心慌,章雨就在下一秒将其中的联系说了出来。


    “那天他难得清醒,从医院跑过来想找我。”她平静地对周勉说:“但还没有找到,就先出了车祸,前两天听我妈说了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想让我找到你,把保险箱给你。”


    “你爷爷救了我妈妈的命,所以我爸他一直记得这个事情,好不容易清醒了想把事情完成,但没有想到又弄成了这样。”


    话说到这里,周勉目光一颤,终于在脑中梳理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原委。


    第50章


    下午三点多钟时,章雨打电话叫了朋友来咖啡馆代班,带着周勉与谭孝祺去了医院。


    章强住的是用帘子隔起来的混住病房,进门的床位上坐着一名年纪很大、双手扎满了针孔的老奶奶,中间的那张床空着,章雨说是白血病患者等到了骨髓,昨天已经进了移植舱。


    章强的床位在最里侧,他们三人来到床前的时候,章强还睡着,他爱人刘巧秀在一旁陪床,也半坐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来的路上两人去买了一些水果跟糕点,进来先把东西都轻放到了桌上,才跟在章雨后面站到了床尾处。


    森郁的消毒水味道无处不在,周勉屏声站在两人之间,看见床头挂了一瓶药水还剩下一半多的输液瓶,下面的软管顺下来连接在章强搭在外面,骨瘦如柴、黄斑贴满血管经脉的手背上,里面的药水一滴一滴沿着软管流进章强的身体。


    章强躺在被子里,被面几乎都看不出起伏,露出来的脸比手背还要黄,也没有血色,跟发了黄疸一般。


    章雨静止在原地看了章强一会儿,绕到另一侧,手拍了拍刘巧秀的后背,轻轻地喊:“妈。”


    刘巧秀睡得浅,被拍了两下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是章雨,坐直了问:“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今天学校没事,咖啡馆也有人替。”章雨侧身让出位置,让刘巧秀看到周勉与谭孝祺,说:“这是爸爸以前总提的周老先生的孙辈周勉先生跟谭孝祺谭律师,他们是过来看爸爸的。”


    刘巧秀的目光越过章雨,在周勉与谭孝祺身上停了停,又看到桌上的东西,咕哝着说“谢谢”跟“怎么还到这个地方来了。”


    几人没有说话,刘巧秀又擦了擦手,弯下腰去拿了搁在床下的烧水壶,站起身来对他们俩说:“喝水吧。”


    周勉与谭孝祺都说不用喝水,让刘巧秀不必麻烦,但刘巧秀还是走进了洗手间里接水。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几秒钟,又停了下来,刘巧秀拿着烧水壶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说:“这个水你们喝不惯吧,我让小雨去楼下买两瓶矿泉水上来。”


    周勉皱了一下眉,忽而觉得有些难过,他往前走了两步,侧头看了一眼颧骨都瘦得高高顶起的章强,又转回来看着满脸疲惫、嘴唇干裂的刘巧秀说:“都一样的,没关系。”


    “是啊,没什么区别的。”谭孝祺也正经道:“我们就是来看看章师傅,这么讲究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章雨见此情形,走过去接过了烧水壶:“妈,你跟他们聊聊天吧,我去接水。”说完,章雨进了洗手间。


    “呜呜”的烧水声音响彻在病房里,在咖啡馆时,谭孝祺已经从章雨的口中得知章雨知道保险箱,且把保险箱放在了家里的事情,也就没有在病房里提。


    周勉也已然明白事情的经过,更是没有催促,于是几人便坐下来断续地聊着家常。


    期间,护士来给章强与旁边的老奶奶换了一次药,讲了些健康指导与日常护理,又离开了病房。


    没多久,旁边老奶奶的家属过来送饭了,帘子被掀开来,带了一阵挟着消毒水味道的风过来,两人见章强一直没有醒,又到了饭点儿,也没有再多留,起身跟刘巧秀告了别。


    章雨晚上还要回咖啡馆上班,现在是要跟他们一块儿走的,但她还想再替刘巧秀一会儿,让刘巧秀去食堂吃个晚饭,就问了他们俩赶不赶时间,能不能再等一等。


    他们俩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等看完章强跟着章雨去家里拿了保险箱,再把章雨送回咖啡馆继续上班,所以现在自然是没有赶不赶时间这一说,只回了句“好的”,两人就出了病房等。


    章强的病房在十层,来来往往的人很少,两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等了几分钟,周勉突然说:“谭律师,你在这里等章雨可以吗?我想去车上拿个东西。”


    过来的时候为了方便,几人是坐周勉的车过来的,他补充说:“等会你们直接来车上找我。”


    谭孝祺这时候正在看文件,也没追问什么,就说了:“行啊。”


    从楼上下来,周勉没有立刻去停车场,他先去了去人工窗口,用章强的姓名与住院号预交了一个月的住院费用,才去了车上等。


    约莫等了二十分钟,谭孝祺与章雨来了停车场。


    章雨租的房子在医院附近,开车过去五分钟就到了。


    周勉将车停在楼下,把放在后备箱的画抱了出来,章雨见他抱了东西,问他:“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周勉没有当场告诉章雨这是《银婚》,也没有告诉她里面有一张新放进去的银行卡。


    谭孝祺隐隐猜到是那副画,但也没有揭穿,只是帮周勉一起把油画搬进了楼梯,只是在这一刻,知道了陈简行为什么会对周勉的案子这么上心。


    或者说,是知道了从大学开始别说跟男人暧昧不清,就连亲近的女性朋友都少得几乎没有的陈简行,为什么会在一个深夜,以预防不正当接触的理由,将周勉的案子转到自己手中。


    大概就是因为这份不锋利、触碰起来柔软的善良,在见惯了人性复杂、尔虞我诈、真假无辜,不同底色人群的无数个丑陋面的陈简行眼中是珍贵异常的。


    如果是遇见了这样一个人,谭孝祺想,那陈简行被吸引、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也实属在所难免。


    步行来到楼上,章雨打开卧室的门,让两人把画放到卧室门后靠着,又蹲下身,半个脑袋探到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包裹住的小型保险箱。


    她把保险箱抱在怀里站起来,双手递给周勉:“我爸他刚来的时候还说要去银行开一个保险柜锁着,但没来得及,现在看来好像是帮了你们。”


    “还留着这个保险箱就已经帮得足够多了。”周勉接过保险箱说:“多谢。”


    塑料袋压在手里发出了“滋滋”的噪音,周勉垂首看了一眼保管得完好无损的保险箱,又抬起头说:“走吧,送你回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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