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不、不用换。”周勉简言道:“跟他同尺码的就可以了。”


    “行,好的。”销售没有再多说其他,立马去仓库里帮周勉拿了衣服。


    结完账,周勉把新买的同款衣服放进早先买的那套衣服手提袋里,再一次走出了服装店。


    阳光还是那么灼热,周勉指尖捏着手提袋的绳子,掌心的汗水都沁了进去。


    他快步往咖啡厅赶,但还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了一道小孩子的哭声。


    周勉脚步一停,顺着哭声的来源,抬眼看了过去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到变形的衬衫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哭。


    小男孩的对面站着一个跟他同龄的、穿着亮眼的蓝色动画印花短袖的男孩在吃棉花糖。


    穿蓝色印花短袖的男孩一手叉着腰说:“贪吃鬼,我才不给你吃。”


    “我只是想尝一口什么味道。”穿衬衫的男孩用肉乎乎的手擦着眼泪说:“你忘了吗,我妈妈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我会分给你。”


    “不要。”男孩吃着棉花糖说:“我妈妈说了,你妈妈好久才回来一次,说不定都不要你了。”


    “你骗人。”穿衬衫的男孩哭得更伤心了,抽噎着反驳说:“等要穿很多件衣服的时候,我妈妈就回来了……”


    但另一个男孩没有听这反驳,摇头晃脑地咬了口棉花糖,就跑去阴凉地玩了。


    周勉站在原地看完了全过程,他感觉自己心如止水,要继续往前走去找陈简行,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改变了方向,去中心区的棉花糖摊位买了一串彩色的豪华版棉花糖。


    老板卷棉花糖卷得很快,才两分钟,就把棉花糖递给了周勉。


    周勉拿着棉花糖去找了那个男孩,男孩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走,但没有哭了,此刻正在捡树叶搭小船。


    周勉快步走过去,半蹲在了男@孩身边,男孩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周勉,周勉就把手提袋放在地面,空出只手捡了一片很大的落叶放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被惊得抖了一下,抬起脸看了周勉一眼,才拿起落叶说:“谢谢哥哥。”


    不太擅长露出小孩子喜欢的那种笑容的周勉配合地笑了笑,说:“搭得这么好看,你可以帮我搭一个吗,我请你吃棉花糖。”


    男孩的脸上都是泪痕,他把视线移到周勉手中的棉花糖上,不可置信地问:“棉花糖?”


    “对啊,可以吗?”周勉并起指尖遮住刺眼的阳光,问。


    男孩说“可以”,叉腿坐在地上搭了几个新的小船放到周勉面前,又把周勉过来之前已经搭好的也摆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你拿吧。”


    周勉随手拿了一个小船放进手提袋里,把棉花糖递给了男孩,歪着脑袋说:“谢谢。”


    男孩笑得很开心,拿过棉花糖吃了起来。


    周勉没有马上离开,他一面叫男孩以后不要乱吃陌生人的东西,一面从包里翻出来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叠了叠,塞进男孩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男孩在专注地吃棉花糖,没有注意到周勉的动作,只是乖巧地说:“知道了。”


    周勉直了直身子,正准备提上东西起身,侧边便掠过来一片暗影,他下意识转过脸去看。


    但还不等周勉看清楚什么,陈简行就先出了声,他嗓音沉沉地说:“周勉。”


    周勉仰起头,视线直直撞进陈简行如星辰般的眼睛里,他吞咽着虚无,站起来问:“你怎么出来了。”


    “没等到你。”陈简行看着周勉说:“咖啡好了就过来看看。”


    周勉垂着眼眸,薄而透的眼皮与鼻尖被阳光晒出了红晕,像害羞了一样。


    陈简行微低首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男孩,又问周勉:“在做什么。”


    “我……”周勉顿了顿,弯下腰跟还在吃棉花糖的男孩说“再见”,直起腰跟陈简行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陈简行也没有追问,默不作声地把周勉点的气泡美式递给了周勉,就转了身。


    周勉拿着咖啡跟在陈简行身后,沉默地走了十几米后,想开口跟陈简行解释,却又听见陈简行说:“看你这么久没有过来,还以为你迷路。”


    他问周勉:“你刚刚在逗小朋友?”


    “嗯?”周勉喉间一哽,迈大步子跟陈简行并行,解释说:“也……不算吧,是那个小朋友哭了,我就买了个棉花糖给他。”


    周勉内疚地说:“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陈简行没有说话,周勉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不打招呼就这么久不回去确实不应该,陈简行会不满也完全情有可原,又找话题说:“我还给了那个小朋友五十块钱。”


    虽然从周勉让那个小男孩搭小船开始,陈简行就都看见了,但因周勉难得没有惊慌地说话,他还是装做不知道地聊了下去:“为什么给了五十。”


    “就……他因为不知道棉花糖是什么味道在哭。”周勉喝了一口咖啡说:“如果能有钱买到,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了解到前因后果,陈简行又问:“那为什么只给了五十。”


    “因为五十块钱对于小朋友来说是巨款了,感觉应该足够让他整个童年里的其中一天开心了。”


    陈简行听罢,又记起来那塞进口袋还露出半截的五十块钱,他轻笑道:“你怎么给他的,有放好吗。”


    周勉回想了少时,说:“就放在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那不是很容易掉了。”陈简行说。


    “这么说好像是的。”但周勉也并没有因此烦恼,他看着从咖啡杯壁滑落到虎口的一颗水珠说:“但是我给他买了棉花糖……如果真掉了的话,说不定只是会多一个人开心。”


    “你不是想让那个小朋友开心吗?”


    “嗯,不过别人开心也可以。”周勉觉得陈简行今天说话的方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但还是如实说:“是别人也没关系。”


    陈简行心里莫名触了一下,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周勉。


    周勉半低着头,脸颊延至锁骨都被晒红了,白中透绯,耳尖泛红的小痣也在阳光下发着光。


    陈简行忽然感到了不对,或者说,他好像对一些对于他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与观念有了误解。


    燥热的微风轻拂而过,吹乱了周勉额前的碎发,周勉抬手理了理发丝,又陶然地喝了一口咖啡。


    而这时候,头脑灵活、善于分析的陈简行也很快地找到了不对之处在哪里。


    即便是家庭美满,所行所想皆受到支持与理解,自小信奉优绩主义,提倡自救与命由自主,且定位永远被划分在“优”的他,也很难真的发自内心体会到怡然自得。


    陈简行自诩理性,因足够聪明,时常用目的推动行动,完美的结果会在他的人生履历里留下印记,而艰苦的过程却总被淡忘。


    持有这样理念的人,在陈简行的生活里比比皆是。


    哪怕是整日吊儿郎当的谭孝祺与完全自由自在的钟嘉时,本色也绝非是真的随心所欲,一旦需要权衡利弊,他们的理智总能快速回归,做出最精准的决定。


    他们不会像周勉这样,做事情不要求结果一定,甚至是在预想结果都已经大大偏移的情况下,也还能真心实意地说出“说不定只是会多一个人开心”。


    像是一个无欲无求的情绪载体。


    陈简行想,如果是在大学时期一堂讲中国哲学的课上,他听到这段发言的话,大概率会被吸引目光。


    因为善用西方哲学,过于追求逻辑与理性的陈简行,总是领悟不到中国哲学里强烈的人文主义色彩。


    而履历不完美、总是不理性、慌乱的周勉,却可以轻易展现出来。


    第18章


    关于那个小男孩的话题,两人没有聊太久。


    而陈简行的注意力也没有在周勉身上停留太久,在两人再一次路过咖啡厅的时候,陈简行轻声笑了笑,把视线收回,转看向了路面。


    正在喝咖啡的周勉听见陈简行笑了,张了张嘴巴,有些迷惘地问他:“怎么了……”


    陈简行说:“没有。”看了周勉一眼,又反问他:“气泡美式好喝吗?”


    周勉心虚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手提袋,又看了眼咖啡杯壁攒起的水滴,回答说:“还好,酸甜多一点。”


    陈简行言笑自若地“哦”了一声,说:“那我下次试试。”其后就彻底把话题切换到了下一个。


    两人沿着路标往下逛,一路又买了几样特产,跟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后,折回了入口处取画材。


    拿上画材,两人回到百货超市的露天停车场,把衣服、特产、零食跟画材都放进了后备箱,又去附近的银行取了几千块钱现金,提前封好了给小孩的满月红包,才让司机载着他们回平昙。


    七至九月是云市天气多变的后汛期,车辆还没驶出县城,三个小时前刚露出来的太阳就又被压顶的乌云掩盖住了。


    几道白茫茫的闪电在天空中一闪而过,天色朦胧起来,滴滴答答的雨水接踵而至。


    车辆在雨幕中前行,等回到镇上,雨水已经如注,陈简行见此情形又多支付了一笔钱,让司机直接把他们送到了范越文家门口。


    车到时,范母恰好带着范妍坐在门口绣十字绣,见他们回来,撑着伞来开了大门,又帮忙把他们买的东西提回了屋。


    范越文还没有回来,辛夏带着小孩在房间里休息,客厅里只有范母、范妍与他们俩在。


    三个大人客套地开启了闲扯,期间聊到了他们买的一大堆东西,范母得知大部分都是要带走的特产,就主动提议让他们把除了衣服以外的东西放在一楼,省得到时候拿上拿下不方便。


    两人一听也没有推却,在范母的帮助下,把东西都提进了一楼的储藏室。


    范妍提不动东西,笨手笨脚地围在几人身边打转,周勉见了,记起来买的零食还没拿出来,弯下身跟范妍说话,夸她可爱,把零食给了她。


    放好东西,几人从储藏室出来,范妍拿着一根奶酪棒高兴得跑来跑去,一直说两个哥哥特别好,她特别喜欢。


    范母宠爱地看着范妍在屋子里乱转,柔声提醒她说弟弟跟妈妈在房间里睡觉,不要把他们吵醒了,又转回头跟周勉与陈简行道谢,说他们太客气了。


    周勉这时候在看乱跑的范妍,有点儿走神了,是陈简行接得话。


    陈简行说完继续跟范母聊了几句,直到基本礼仪维系得差不多了,才说:“那我跟弟弟先上楼把衣服放了。”


    范母听到这话,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说:“对了,跟你们说一声,越文他表弟来了,带着女朋友来参加满月宴顺便玩几天,现在也在楼上休息,就住在楼梯口右边的那间房。”


    末了,范母又邀请他们有空的话一起来参加满月宴吃席。


    两人一秒钟都没犹豫就答应了,说:“好。”然后提着衣服上了楼梯。


    外面云雨连天,雨水落在屋顶与玻璃上,敲出忽轻忽重的声响,周勉单手提着衣服低头跟在陈简行后面,亦步亦趋从光线不太好的楼梯上来,站到二楼的楼梯口。


    左侧的玻璃窗洒进来一线微光,照在氤氲的空气中,光线随之亮堂了些许,周勉抬起头想看一眼,但刚抬了一半,脑袋忽地撞上了陈简行挺括的后背。


    “怎……”周勉想问陈简行怎么停下来了,灌进耳朵里的雨声中就卒然掺了一道压抑的闷哼。


    周勉站得比陈简行矮一个台阶,视线都被陈简行挡住了。


    他茫然地歪过脑袋,从陈简行肩膀的位置向上看,瞥了一眼陈简行的侧脸,发现陈简行在看右边,又顺着目光转了转脸右边的房间门没有关严,透过打开的一半门缝,周勉看见里面有一个看着挺年轻的男人。


    男人微曲着腿,靠坐在桌面上,膝间藏着一个长发散开的女生,那女生双膝跪在地面,脑袋被男人摁着,手抓在男人的大腿上。


    暗沉的光线模糊了周勉的眼睛,他没有多想,身子往前倾了一寸想看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只是动了动肩膀,一只带着薄茧,触碰起来微有粗砺感的大手就盖住了周勉的眼睛。


    视线被剥夺,周勉下意识开口说话,可“他们”两个字刚到唇边,盖着眼睛的大手又把他往另一边捞了一下,很淡的冷杉木香涌入鼻腔,紧接着周勉的嘴巴也被捂住了。


    陈简行手臂圈着周勉,垂头贴近周勉耳边,说了一句:“别看了。”嗓音里又挟了些调笑的意味,说:“抬腿,拐弯。”


    周勉感觉陈简行冷冽的声音距离他很近,依言照做了,又感觉到他的肩膀碰到了陈简行的胸膛,身体条件反射一般紧绷起来。


    但陈简行没有维持圈住他的姿势多久,两人一拐进走廊,陈简行就放开了他。


    走廊里的能见度更低,周勉浑身发软,睁大眼睛望了望走廊尽头紧闭着的房门,跟着陈简行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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