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你……”周勉话说到嘴边,又猛地想到陈简行就在这里,做决定前应该先跟陈简行商量,及时止住了话。
他说:“先把具体地址跟辛夏结婚那家人的信息发给我吧,我想想该怎么样安排,天黑前跟你联系。”
挂掉跟老廖的电话,周勉又把通话的内容简略复述给了陈简行听。
陈简行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存在手机里的薛立霞的已知资料文件,上下滑动着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查看了京市到云市的机票。
“飞机过去三个多小时。”陈简行把手机收起来,青筋蜿蜒的手背搭在桌面,道:“薛立霞会找去平昙见辛夏与其孩子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依老廖说的薛立霞对辛夏的喜爱程度来看,她做伪证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告诉辛夏。”
周勉点了点头,视线移来移去落在了陈简行手背上,总结道:“那得尽快行动了,如果她真的去了平昙,又全部都瞒着辛夏的话,估计不会在平昙待太久。”
想到这里,周勉蜷着指节碰了碰盛了大半杯水的杯壁,思绪不由被牵引得逸散起来。
薛立霞会在爷爷出事后闷声不响跑掉,无疑是周泽军花钱摆平授意的,按这种情况来剖判,她参与销毁遗嘱几乎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薛立霞从周勉念高三开始就在照顾爷爷,周勉也见过她很多次,从他自小学会的察言观色来分析,薛立霞看起来,委实不像是会与周泽军同流合污做假证的人。
那是为什么,要毁了遗嘱跑掉呢?
因为钱吗?好像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可她一个年逾五十的人,要那么多钱又是为了什么。
接济那个嫁进穷得只剩下几间漏风平房家庭的女儿吗?
周勉的心中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亲自见到辛夏才能获得解答。
“那我先让律所安排人过去找。”陈简行望着深陷沉思的周勉看了片刻,说。
周勉的意识顷刻从紊乱的思绪中抽离,微微一侧脸颊,目光恰巧撞上了陈简行深邃如墨的双眼。
周勉被迫停下了思考,他眼皮很轻地颤了颤,问陈简行:“我可以自己去平昙吗?”
陈简行恣意地弯了弯眼睛,应付裕如道:“遗产继承案件对证人的中立性要求较高,之前你派去的人跟我安排的人一起能以律所的名义,但你本人去见算是高风险的行为,我个人不是很建议。”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个问题啊。”周勉忧闷道:“我对薛立霞有一定了解,派人过去找很可能找到了也劝不动她,而且我还有很多关于爷爷的事情想当面问她。”
“签一份委托人行为协议书。”陈简行说:“经由我或在我的陪同下去交涉。”
“嗯?”
周勉凝滞一瞬,正想问陈简行可不可以陪他去一趟平昙,却又幡然想起这可能会给陈简行的工作添麻烦,并且去平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花费三天时间,而陈简行又不止要负责他一个人的案子。
这对于陈简行来说,其实是一件突发又耗费时间的事情。
而周勉,则又是最不想让陈简行为难的人,他改口说:“我相信你安排的人啊,我也不是一定要现在问,等案子结束了问也没关系……”
周勉的眼神里无意识流露出很明显的落寞,一副哀怜的模样,与他此时予取予求的语气与行为严重不相符。
陈简行低声笑了一下,不算善诱地问:“不再坚持一下吗?”
“啊?”周勉呆呆地看了陈简行眼尾弧度略微上扬、携着些许疏离感的双眸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想你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弄明白。”陈简行这样说:“作为你的委托律师,你与案件有关的任何烦恼,我都应该为你解决。”
“嗯……但我不想……”不想让你难做。周勉想这么说,但那太怪异,所以就没有说出来。
两人无言了一会儿,陈简行索性问:“准备什么时候去。”
面对陈简行的提问,周勉只能照实把心中原本的盘算告诉他:“下午吧,先坐飞机过去。”
陈简行拿出手机重新看了机票,又问:“要回家收拾东西?”
“还要回工作室看一眼。”周勉答。
“那走吧,送你回工作室。快七点有一班去云市的飞机,你把信息发过来,先把票买了。”陈简行抬手看了眼腕表,冷静道:“协议书我回律所打好带过来,五点前机场见。”
周勉不可置信地看了陈简行十几秒钟,接着手忙脚乱地跟着陈简行走了。
两人在工作室楼下分开,陈简行开车回了律所。
周勉上工作室把工作交接给王柠,开着自己的车回了家。
他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证件、现金等,又回房间把或许能用到的文件,都用文件夹整理好,一同装进了大号浅色旅行包里。
打车到机场时,时间刚四点半过七分钟。
周勉比陈简行到得早,进了出发大厅,就提着旅行包坐到了大厅右侧的便利店门口等陈简行。
大抵坐着等了五分钟,陈简行给周勉拨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个位置,周勉报完具体位置,怕说得不清晰,又给陈简行打开了位置共享。
开完位置共享没过多久,陈简行就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出现在了周勉面前。
当场签了委托人行为协议书后,两人过了安检,拿着登机牌进到了候机区的登机口等待。
六点四十分时,周勉与陈简行登上了前往云市的飞机。
他们俩的位置是双排的,挨在一起,陈简行坐在靠过道那侧。双双在位置上坐了十五分钟左右,飞机开始了滑行,然后快速升空、平稳飞行。
周勉不是很敢转过脸去偷看旁边陈简行,只好一味地看着窗外。
京市的盛夏七点多正好日落,湛蓝的天空变得雾蒙,厚实的云团像揪成一团又一团的棉花飘在空中,夕阳在远方满山遍野地烧着,形成一道发散的、金红色的线,宛如佛光普照大地。
周勉用手指点了点被夕阳光倾覆的舷窗,觉得漂亮的同时,忽地发现,如果他此刻叫陈简行看窗外,也许他也算与陈简行共同看过日落了。
毕竟,于周勉而言,不论是见到喜欢的人、见到如此宏大的日落、与喜欢的人看日落,都绝非是件易事。
“陈”但周勉一转头,却看到早先在看文件的陈简行已经在看日落,霞光拨开云层与玻璃,不遗余力地透在周勉的肩背,又泼洒到陈简行英俊的侧脸。
周勉看得眼都晕了,连想要说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直到陈简行在阳光中问他。
“很好看……”周勉说完,又狼狈地扩充:“日、日落很漂亮。”
陈简行闻言将视线偏移少许,看了落在周勉肩膀的夕阳几秒,又继续看着周勉被夕阳笼罩到迷蒙、柔和的脸颊与下颌,以及有一颗黑痣的耳尖。
短暂的一秒钟后,陈简行将视线放回到舷窗,认同地说:“嗯。”
第12章
晚上九点二十分,飞机平安抵达了云市。
舷窗外下起了细密的小雨,晶莹的雨丝斜斜地飘到玻璃上贴着,被跑道灯光一照,水汽蒙蒙地带出来一片橘黄色光晕。
周勉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转过脸,细声跟陈简行说:“下雨了。”
陈简行听罢也偏头看了看窗外,但没有说什么,他起身把两人的包从行李架拿下来,单肩背着自己的背包,又把旅行包递给了周勉:“走吧。”
“嗯,谢谢。”周勉接过旅行包,也随之站了起来。
机舱里的乘客开始朝出口的方向挪动,两人混在人群里龟速下了飞机。
廊桥里飘进来一些湿润的风,周勉温顺地跟在陈简行身边,一手提着旅行包,另一手打开手机看了起来。
过了小半分钟,周勉微皱起眉头,告诉陈简行:“下县城要坐大巴车,但我刚刚看了一下,今天去郁南县的大巴车都停了,最早的一班要明天早上六点多。”
“那你是想打个长途车现在过去,还是在市里先住一晚。”陈简行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轻松地提出了更合适的解决办法:“要住的话,可以去汽车站附近住,明天坐车不耽误时间。”
而这时候,周勉也鲜有地听懂了陈简行的偏向,他顺应道:“都坐一晚上飞机了,休息吧,住一晚明天再走。”
两人按照机场标识,步行去了网约车候车点。网约车过来得很快,两人在一号候车口等了没几分钟,便一起坐上了车。
车辆匀速地驶出了机场,来到被雨水与雾气染湿的室外。
半个小时后,网约车驶到了一家距离汽车站一公里左右的连锁酒店门口。
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解开了车锁。
陈简行坐在靠近路边的右侧,顺手打开了车门,外面雨过树叶的飒飒声,与淅沥沥砸地的声音就涌了进来。
雨下得比刚出机场时更大了,路面被浇到湿透,黑亮亮得映照着灯光,有些不太平整的地方,还积攒起了水坑。
周勉抬头瞥了一眼,又发现下车到大堂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就想让陈简行下了车先过去,免得淋雨。
但他话还没说出来,就看见陈简行打开了一把不知何时拿出来的自动式折叠伞。
周勉发了一下愣,诧然的语气里不禁带了一丝夸赞:“你带伞了。”
“出门习惯,”陈简行从车上下来,单手撑着伞,微低下腰对周勉说:“下车。”
“哦,好……”周勉提着行李弯身下车,关上车门,有些拘泥地站在了陈简行身侧。
周勉不是很敢靠陈简行太近,提着行李的那只手有一半到了伞外,湿凉的雨水滴到了他的手背,与没被衣袖遮住的那一截小臂。
两人并肩走了两步后,陈简行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垂眼看了缩着肩膀,越走越往外侧的周勉两秒,失笑道:“你要跑去哪里。”
“啊?”周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别过脸颊看着陈简行,轻言软语地问:“什么跑去哪里……”
陈简行见周勉一脸挚诚,无奈地笑了笑,说:“站过来。”
“……”
听到这话,周勉才意识到陈简行刚刚在开玩笑,不大自然地往陈简行那边靠了靠。
骤落的雨滴砸在伞面,又密又急的雨声回绕在周勉耳边,他半低着脑袋,鼻腔里飘进了除雨水混合泥土外的,属于陈简行特有的,清爽、冷冽的杉木味道。
周勉的心跳倏然快了许多,头晕目眩的,以至于他没注意到脚下横着一洼水坑,等余光瞥见的时候,都快要踩下去了。
不过最终没有踩到,在周勉险险顿住脚步的下一秒,手臂忽地被陈简行扣住,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
“看路。”陈简行说。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大地握着周勉的手臂,指节处的薄茧磨着周勉过于白的肌肤。
周勉被拽得侧了过去,肩膀碰到陈简行的肩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心脏鼓动不停,仿佛要从发涩的喉管里跳出来。
“谢、谢谢……走神了。”他解释说。
两人走到了大堂门口,陈简行放开周勉,迈着步子上了台阶,神色如常地说笑:“又这么客气。”同时收起了伞。
周勉沉滞地说不出话,淆乱地说了句“不是”,跟着陈简行一同进了酒店。
大堂里的灯光通明,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有很多发亮的光圈,周勉看着,不知怎么联想到了那些在青春时期,会来到酒店偷尝禁果的人们。
即便他与陈简行是因为工作来到这里,周勉也不觉代入了那样的充满禁忌的感觉,表情都显得有些许颓然,但其实,他也很清楚,他跟陈简行不会有这么一天。
且相反地,陈简行的表现也格外了无遽容,坦然地登记好了信息,又在接房卡时,连同周勉的一起接了过来。
他们的房间刚好正对着,一起上了楼后,周勉拿回了自己的房卡,站在走廊里跟陈简行说:“晚安。”
陈简行回了他晚安,又提醒他明早九点钟前出门。
周勉说:“好。”转身刷卡,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