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与此同时,客用电梯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踢踏声,接着是一道年轻男声:“我说哥哥,你的车在哪里呀!”


    脚步声与说话声越来越远,周勉习惯性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是小白与一名看着三十多岁且醉酒的男人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小白旁若无人地跟男人说话,衣领被扯开了大半,一双手缠绕在男人腰间,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上去。


    周勉微蹙起眉头看着,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情况,就先听到了陈简行的声音。


    “你的朋友?”他说:“要不要去看看。”


    “……”周勉语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简行可能看到了他在窗户口抽烟的全貌,包括小白贴过来要点烟。


    “不是朋友。”周勉说:“我不认识他。”


    陈简行神色自若地笑了笑,有些抱歉地说:“我以为你们认识。”


    “没有,”周勉对于小白的职业不太好启齿,只好解释说:“就抽烟的时候碰到说了几句话。”


    陈简行本质上也只是开个玩笑,没有刨根问底,更没有真的想听周勉解释的打算,便善解人意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小白跟着那个男人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周勉与陈简行的视线内。周勉点了点头,说“嗯”,而后撤开了放在车门上的手,直起了腰,像泊车员一样站在旁边等着。


    陈简行侧头跟周勉示意了一下,打开了车灯,看样子是准备开车走了。


    不过实际上,陈简行并没有马上开车离开,他驾着车往后倒了一小段距离,又停下来,单手搭在车窗沿,对周勉说:“mian。”


    周勉听到后连弯腰的反应都没有了,心乱跳得好像跟体测跑了一千米没什么两样。


    “听你朋友这么叫的。”陈简行随意地说:“不知道有没有发错音。”


    说完这话,陈简行又尝试性地叫了两遍。


    “……”周勉听得后背麻成了一片,他极其克制地吸了口气,说:“没有,就是这样发音。”


    “没有发错就好。”陈简行说:“面谈见。”话落,他干脆利落地把手收回去转了方向盘,升起车窗的同时,将车开了出去。


    听着出口处偶尔传进来的鸣笛声,周勉抬起手碰了碰自己正在以一种缓慢速度变成绯色的脸颊,又张开手掌把手放在了心口。


    “咚咚”的心跳声涌进了周勉的耳朵,他摊开手,凝望了泛红的手心很久,才回到了自己车里。


    周勉这天夜晚没有再留下来等易钦一起去吃夜宵,待平复好心情,他发了条消息给易钦,就让代驾把车开回了小区。


    第二天清晨,周勉起了个大早。他在家楼下的咖啡厅里买了一杯咖啡,打包带着去了工作室。


    来到工作室里,周勉把上次画的那幅婚纱初稿拿出来,按照顾客的要求,把不满意的几处全都改掉了。


    改完,他又跟工作室里另外两名员工去看了新到的面料,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勉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等他跟员工们确定好了未发布款秋装的面料,也仅刚过十二点。


    心不在焉地在工作室附近吃完午饭,周勉回他个人独立的办公室收拾好资料,开车去了明信事务所。


    今天的太阳很烈,出门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一路上没怎么堵车,周勉抵达明信事务所楼下的时候,比约定的三点早了快一个小时。


    周勉没有直接去事务所,他把车停好,乘电梯去了一楼的美食区。这个点儿还有不少人在吃午饭,周勉沿着外圈的座位,把每个区域的食物都看了一遍。


    他记起来陈简行说这里好吃的食物很少,又想着等有空了过来都尝一尝,即便不合他的胃口,他也想试试看陈简行说的不好吃是哪一种不好吃。


    两点五十分时,周勉离开了美食区。他乘电梯上了楼,在两点五十五分时,出现在了明信事务所门口。


    依旧是小林接待的他,但不同的是,这次小林没有带周勉去会议室她径自带着周勉去了陈简行办公室。


    小林敲了几下办公室的门,对里面的人说:“陈律,约了下午三点的周先生过来了。”


    陈简行说了一句“好”,小林就推开了门,侧身对周勉说:“周先生您进去吧。”


    “好的。”


    周勉走了进去,小林又帮忙合上了门。


    陈简行的办公室是灰白色调的,现代极简风格,飘窗的白纱窗帘全部拉开,阳光从高楼中挤进来,被切割成数不清个四四方方的影子,投射在办公室中间的大理石茶几、沙发,与右侧的办公桌,及上面摆着绿植、电脑。


    “下午好。”陈简行从浅色的办公桌前站起来,朝沙发处扬了下巴,拿着几叠文件,走过来说:“坐下聊吧。”


    “好。”周勉听话地走到更远一点儿的那张沙发坐了下来。


    陈简行坐到周勉的对面,倾身到了一杯水放到周勉面前,直截了当道:“我方提供的起诉材料审查通过了,现在已经登记立案,差不多三天后,起诉状与法院的传票就会寄到对方当事人的手中。”


    “这么快……”周勉看着那杯水,不由得讶异道。


    “嗯,”陈简行工作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有任何问题你可以提出来。”


    “没。”周勉低声说。


    陈简行没有追问,他把那几叠文件摊到了周勉面前,指了最上面那份文件上的一串数字,说:“这个是案号。”


    周勉张了一下嘴巴,伸出手把文件挪过来了一点儿,边看,边说:“好的。”


    “后面几份是风险提示跟案件及举证的通知书,你也可以看看。”陈简行又补充说。


    “嗯,好。”


    周勉拿起了文件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空调“滋滋”运行,与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几个事项你要有心理准备。”过了一会儿,陈简行觉得周勉看得差不多了,开始了沟通:“根据你的委托,我已经帮你走申请网络控查保全对方财产,防止财产转移的流程。”


    “好,”周勉耷着眼尾说:“谢谢。”


    “但传票的寄出,以及冻结账户都是极易激怒对方的做法。”他沉静地说:“如果你父亲跟继母有对你人身或财产产生侵害或疑似侵害的行为,一定要及时沟通,寻求法律的帮助。”


    听到这话,周勉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着眼皮静了一会儿,才看着陈简行点了点脑袋:“知道了。”


    周勉情绪低落得明显,陈简行几乎一秒就察觉到了,他略带审视地环顾了周勉少顷,语气平易地说:“如果有遗漏的地方,也要及时告知。”


    “嗯……”周勉嘴角稍一牵动,发出了一个细碎的音节,但没有开口说话。


    陈简行后背往沙发靠了靠,宽慰道:“打官司都是这样,很耗费心力跟时间。”


    “好,我会注意的。”周勉轻声说。他游离地捏了捏双手,眼神空空地看着,一副有话想说,但又不好起头的样子。


    “陈律师。”然则,在委托律师面前隐瞒任何一件跟案件有关的事情,都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所以即便周勉十分难为情,他也还是说了:“我还有一个事情忘了告诉你。”


    “你说。”陈简行平和地回应道。


    “我……”周勉局促地眨了两下眼睛,睫毛微颤着说:“我的性向,是男性。”


    他告诉陈简行:“我父亲他们知道,而且异常反对。”


    第08章


    第一次与周泽军因性向问题发生争吵,是在大学毕业的那年春末。


    那时周勉刚决定好要去京市发展,因此拒绝了周泽军提出的回家族企业历练的要求。


    周泽军听后尤为不满,认为周勉好端端要跑去这么远的城市,是交了女朋友要在一起,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工作发展。


    他怒不可遏地与周勉讲了一大堆留在海市的利弊,甚至还明确告诉他,他的婚姻大事家中早有安排,让他切勿弄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但有吕小清与周泽军的前车之鉴,从小就没考虑过要踏入婚姻的周勉,自然不会乖乖听周泽军的话。


    两个人的矛盾也由此频发,最后在一次周泽军以爷爷身体不适为借口,把周勉骗去与某家上市公司的小女儿见面后,周勉向周泽军说出了自己的性向。


    在周泽军的书房里,周勉被扇了一个耳光,不过幸而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他只明明白白地告诉周泽军:“我不会听你话去结婚的。”


    周泽军气得不行,把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周勉都还是不肯松口,他又压着脾气跟周勉说:“你现在想玩几年我也没拦着你,在正事上面犯什么糊涂。明天重新约人家姑娘去打打高尔夫,把感情先培养起来。”


    周勉听到这话,心像被扇了一个耳光那样疼,忍不住质问他:“像你们这样是吗,家里一个,外面数不清个,婚还没离孩子就先有了。不喜欢干嘛要结婚生孩子。”


    周泽军头一次见周勉毫不退让地顶嘴,顺手拿起桌面的几团废纸就朝周勉的脸上扔:“你还管上你老子的事情了?”


    纸团落在了地上,没有碰到周勉,他躲开了。


    “谁想管你。”周勉直白又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有你的孩子吗,也别来管我了。”


    那一次争吵过后,周勉回家陪爷爷待了一周,然后带着爷爷的叮嘱来到了京市。


    差不多每隔个十天半月,周勉就能收到周泽军易引人争论,给他带来坏心情的消息。


    后来周勉实在厌烦,干脆跟周泽军说,他同意去见面了,但有前提,他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他喜欢男人,如果对方能接受,他就也愿意配合培养感情。


    周勉知道,这样大肆宣扬丢得是守旧派周泽军的脸,他不可能会同意。


    最终事情也确实如周勉预料的那样发展,他不再收到讨厌的消息,但从那以后,原本就不会获得周泽军好脸色的周勉,更是被彻底忽视。


    除了偶尔的谩骂以外,仿佛周泽军已经没有了周勉这个孩子。


    再之后,爷爷出了事情,周勉与周泽军夫妻的几次见面都无一例外在争吵,他的性向问题夹杂在骂声里,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勉自己都不知道,早已不算周泽军孩子的他,会不会得到他们的善待,出于人道主义,维系除开官司以外的体面。


    窗外的太阳徐徐西沉,透映在办公室里的阳光倒影沿着窗边往外爬,一点点消失在屋内。


    办公室的光线有些暗淡了,陈简行拿起桌面的遥控器打开暖光灯,又抬眸看向了周勉。


    周勉的脑袋微垂着,昏黄、轻软的灯光从后背弥漫过来,有几缕分散的碎光透过他额前随着惯性散落的黑棕色发丝,勾勒般地蒙在了他清隽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淡,情绪波动得也不明显,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讲的,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又能让人切身感受到忧伤的话。


    陈简行简短地看了他十几秒钟后,俯身帮他把喝了一半的水续上,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地说:“不用担心。”


    听到陈简行沉稳的声音,周勉从久远的回忆中脱离出来几分,他动了一下眼皮,不是很确定地说:“真的吗……”


    “是的。”陈简行说:“这是你的个人自由,对案件结果不会产生任何法律上的负面影响。”


    陈简行的反应其实很出乎周勉的意料,他以为,说出自己的性向,陈简行至少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但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周勉收到的,只有可靠又专业的安慰。


    “那……”周勉的思绪全然回笼,神色多了些许为难:“会给你们带来困扰吗?”


    “不会,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陈简行一如往常地笑了笑,对周勉说:“到时我也会帮你说明,申请不公开审理,你可以放轻松。”


    周勉呆了几秒钟,心脏里像被灌了一些又酸又甜的柠檬柚子水,甜了没一会儿,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陈简行即使说了尊重他的性向,也不等于他们之间有任何可能。


    但跟陈简行有可能,本来就是周勉没有幻想过的事情,因而也没有觉得混杂了酸涩的甜有什么可难受的。


    他有些勉强地跟着笑了一下,说:“嗯,谢谢你。”


    “不用总道谢。”陈简行友好地告诉他:“这是身为你的委托律师应该做的。”


    周勉闻言怔了一瞬,迟钝地把笑收了回来,跟陈简行说:“知道了。”


    后面陈简行交代完周勉跟性向方面有关的,需要预防的事情后,便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聊了案子。


    五点五十左右,周勉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前段时间定制的一批全身模特快做好了,对方打电话过来问什么时候方便送货上门安装。


    周勉心猿意马地随便说了一句周四上午可以,随即结束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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