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如果你下不去手,我们可以换一下。”好不容易拉开余挽辰,陆鸿影隔着一段距离对他道,“我对他没有像你那样复杂的情绪,而红豆身边需要一个有能力造成大范围伤害的人帮助,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可以。”


    这说法非常客观。


    但余挽辰摆了摆手,他表示自己没问题,时云舒也没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所有人都可以完成自己该完成的。


    他深呼吸,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说:“时限定在十二点前。如果遇到突发状况,随时提前。保持联系。”


    然后他看向滑坐在角落地面上的时云舒,问:“没问题吧?”


    时云舒摆摆手。


    “那就这么办。”余挽辰一点头,他凑到窗边去看向外面,此时这附近的人已经很少了,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在南山附近。


    “你们上山,我和他去找村长。”他说,“之前问它这里是否有坠落过人类的飞船时,它的样子看起来很古怪。”


    “你确定”


    “途中他出现一切问题,我会负责。”


    陆鸿影犹豫一瞬,心说这两人的状态着实古怪。


    可温红豆已经迅速一拍她肩膀向门口走去,行动力十足:“走了。”


    “……我这次大概不会记得什么。”随着她们二人走远,余挽辰最后听到陆鸿影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因为这一次她很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让黑骨余或她本身目睹时云舒的死亡。


    “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温红豆小小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保证。”


    “话说,你究竟为什么一个人跑去山上不叫我?”


    “……”


    见那二人已悄悄跑远,余挽辰重新转过去面对时云舒。


    那人仍缩在角落的地面上坐着,就在一个与安卡苕瑞呈对角线的位置,两个人的姿态几乎是呈中心对称状,直看得人心里涌起一阵不爽。


    “时云舒。”他叫他。


    时云舒闻言迟钝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昏暗光线下他看起来如同自屋墙角落里生长出的一只蘑菇精灵,幽幽黑黑无声地蹲坐着,神情里有一份不常见的恍惚和茫然,像受困于半梦半醒之地。


    “怎么了?”他问。


    还好。余挽辰想着,至少这人还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向对方伸出手:“起得来吗?”


    时云舒伸手去抓他,但也只是抓着,并没借力爬起来。


    “我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他面无表情的,又吐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余挽辰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他蹲下去,蹲在这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刻感觉像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的确是很久了。


    距离他从阿喀琉斯的脚后跟的城里被捡到石头号上,已经过了那么久。如果他是仓鼠,恐怕已经死了三轮不止。


    时云舒摇头。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有那么片刻自觉像个凝固于地底很久的无头怪诞龙标本,而余挽辰是个路过的一般无辜原鳄龟。


    灭亡于白垩纪的他拉扯生存于三叠纪的他一路来到公园前6500万年前,然后眼看着这家伙一路狂飙向远方躲过数次物种灭绝,最终奇迹般演化为近现代龟鳖。


    余挽辰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对方,看对方朦胧的眉眼和散乱发丝,心说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不过这人如今这样子倒是的确令他感到一阵久远的怀念。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在对方的办公室里用眼神对其上下舔舐,那时那人就如现在一般像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似的狼狈如今想来那实属不大礼貌只是即便重来一遭,恐怕他还是会看个没完。


    他就是这么个东西,而时云舒也容忍了。


    “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余挽辰说,“放到几年前,你不会在伐枝号旁等我,也不会来找我。”


    “杀一人而救一人是不对的。”另一头的角落里,安卡苕瑞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咕哝。


    它不傻。尽管不太明白细节,但这些人类要做什么它已经明白个七七八八。


    “虽然我也想救小七。但是……杀了这个救那个,这样不对。你也说过,这样不对。”


    余挽辰头也不回。他伸出手去摸摸时云舒的头,又顺着摸向对方脖子上的痣纹身那颗红点。


    那么微妙。那么微不足道。就像时云舒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想来也是好笑。


    余挽辰曾尝试过想象时某人的叛逆期,想象这人是如何抱着确立自我存在、抹消生存危机的念头学某些影视剧里的人去纹身,结果却接连两次遗憾离开,最后身上只留下了两颗痣一样的红点他有这么怕疼?


    余挽辰手上用了点力,但时云舒却迟迟未能回神。或许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这不是选择题。这不是电车难题,安卡苕瑞。”余挽辰轻声道,“现在只有一边轨道上被绑了人。如果你只需要扳动把手、变动轨道就可以救下小七,那么你会什么都不做吗?”


    “另一边轨道上是有人的呀。时云舒不是在上面吗?”安卡苕瑞悠悠说道,“他也许会活,但到底要死。这不是他能活过来就可以当做没发生的事,就像不是时间倒流就可以否认你们杀过人犯过罪的事实。”


    余挽辰不言语,他垂眼看向时云舒手上被烟烫出的灼痕,看到对方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掐按它,好像那是个已老化的开关。


    他心说他当然晓得。时云舒不是那个能够被扳动的把手,他是在另一头轨道上被绑着的人。


    他并非没想过直接抓着时云舒跑路,但时云舒显然没这个打算。


    或者说,至少单论时云舒的个人意愿,他显然完全不倾向于丢下所有人自己跑掉。


    也许时云舒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毕竟从前他也不是没丢下所有人一个人跑去山安过,而结果是他不得不一天天死回了两百多天前没得选。没得选。就这一点看,他们的确没得选,赌不起。


    第371章 十一月九日(3)


    “以前给su提供素材的时候,她送过我一些礼物。”余挽辰沉默良久后,忽然也开始说些全然不合时宜的、与现况毫无关系的话,“其中有一部分是穿刺工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肚子里摸索起来,摸出了一把无菌包装的定位钳和一根无菌包装的长针。


    它们被半透明的包装包裹着,散发出一股医院里会有的味道。


    然后,他又摸出了时云舒曾送给他的那只沙漏。


    这些东西显然都很不适宜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时云舒的余光被那些东西吸引,问他要做什么。


    “让你清醒清醒。”余挽辰看了眼时间,“我们时间有限。虽然维滋利那里有缓解剂,但缓解剂压制你身上污染的同时也会抑制你身上的天贽。极端地想,在注射缓解剂后你被杀也许真的会死,所以抢维滋利缓解剂的事大概只能放到昨天。现在我需要你清醒一点,我们马上要去找村长,你得帮我。”


    “噢。”时云舒一点头。


    他看着对方从沙漏里捡出那颗墨绿色的弹珠。


    它伤痕累累的,也不知余挽辰做了什么,那坚硬的一颗珠子不知怎的就忽然裂开,里面的舌钉被暴露在外,余挽辰开始给它消毒。


    “你要做什么?”时云舒问。


    “躺下,张嘴。”余挽辰指了指一旁的油灯,说:“舌头伸出来。”


    这光线太暗。但奈何他视力非人的好。


    口腔里的创口总是愈合得很快,时云舒的舌钉戴了有多久?一年,两年?不到两年。而后这钉子于黄金城上被余挽辰摘下收起,他也再未管过舌头上的那个洞。


    自摘掉它之后已经过了多久?总归那个孔洞已然愈合,只留舌头上下表面一点微妙的凹痕。


    那痕迹在余挽辰来看还是很明显的。


    他确认了原本孔洞的位置,比比画画着角度,不希望穿歪掉。


    时云舒躺在地面上,颤巍巍摇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侧,照得他一只眼睛透亮亮的,睫毛一动一动地在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儿,刚刚的蘑菇精灵现在看起来像只火光里的妖精。


    跟着他忽然一笑,终于意识到对方准备做什么,语气很温柔:“你想死啊。”


    他说:“我这种状态,你要把自己身上炸弹的起爆器钉进我嘴里?”


    余挽辰戴好手套,趁机钳住他下颌,扯着他的舌头往外拉,叫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得看你了。”余挽辰不甚熟练地用定位钳夹住对方的舌头,另一只手捏住长针对准了对方舌下那一点微妙的凹痕,“你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在你嘴里。多公平。”


    针刺进去,并未见血。


    余挽辰一股脑地施力,直到看到针尖从舌面上那一点凹痕处冒出,时云舒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疼痛后知后觉造访,敲打着他此刻已极端易碎的神经,带来清醒也带来恼火不论什么缘由,任何一个人被这样对待都很难不恼火。


    肉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疼痛就此交织成刺人的音符,他喉咙里开始冒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声音,或许是在骂,可能很生气。但因着舌头被固定住,他很难讲出成型的字眼,这就更是令他恼火。


    这可真是个尴尬的时刻。


    针刚好贯穿了舌头,而两端呈圆球状的舌钉还未戴上,于是时云舒舌头伸不回去,话也讲不出来。


    他开始挣扎,却也不敢挣扎太过毕竟被人刺穿了舌头余挽辰见状一鼓作气把人摁在那里,将舌钉上的其中一颗圆球拧下,把余下的部分拧到长针上,再将针像刺绣一样的向外拔,直到拔得能看到舌钉与长针的连接处,他才将长针拧下,又把刚刚放到一旁的圆球拧了上去。


    那圆球太小,口腔湿滑,并不好拧。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的汗。


    时云舒也是一脸冷汗,他死皱着眉毛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张着一时间忘记闭合的嘴,两只手还心有余悸地捏着余挽辰的两只腕子,半晌只冒出一句:“你有病吧。”


    令人意外的口齿清晰。


    余挽辰想起以前,他甚至都不非常清楚这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这东西,因为时云舒讲话从来都是一个样子,听不出什么时候嘴里多了东西,也看不出哪一天吃饭舌头不适。


    在有需要的时候,这家伙是真的可以装得比任何人都无动于衷(也亏得他舌头不短,负责穿刺的那人技术也不错)在余挽辰的印象里,似乎也就隐约有那么几天,此人讲话少了些,说是上火了,口中生疮。但现在想来,搞不好他就是那几天钉上的钉子。


    时云舒的嘴角有血流出来,大概是刚刚中途挣扎扯到舌头,让穿孔有些撕裂。


    他偏头啐出一口污血,明显是心情不佳,又扯过余挽辰的衣服,把嘴角的血狠狠蹭到了上面,一脸不爽。


    余挽辰心说少见这人这般耍性子,这样子还真新鲜愤怒的时云舒看上去有种别样鲜活的生命力他垂着手臂,任对方折磨自己的衣服:“……听着。等一切结束,你当然可以进灰门去,我会帮你处理掉那颗‘芽’。灰门就是个大垃圾处理场,它可以吃掉一切你不愿意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我会帮你。所以,现在你坚持住。”


    这话有一半是谎言。


    灰门能够吃掉“芽”,却不能抹去时云舒消化掉外星人肉的事实。但余挽辰决心说谎,无论对方是否看得出来总归时云舒也不是未曾有过对事实真相的剪切拼接再利用和油滑的隐瞒,就当他们扯平了。


    好一个扯平。明明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扯平,他们却总是这样讲。


    他想着,一只手拍拍对方肩膀,先行起身,又俯下身去拉对方的手:“我们该出发了。”


    时云舒轻咳了声,借力爬起。


    “我们、我……能一起吗?”临出门前,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自角落里响起。


    “……你要一起?”余挽辰于是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安卡苕瑞颤颤巍巍地自角落里爬出来,它感到混乱、迷茫和焦虑,这一切驱使它试图去做些什么,得做点什么才行,只是缩在角落里逃避现实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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