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我不年轻了。”余挽辰说,“不会再做不切实际的梦。”


    时云舒好像是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到余挽辰面前,故意似的呼出口气,吹得那人头发飘起来一点:“怎么这时候这么不浪漫了呢?哪怕诓我一下也好。”


    余挽辰心说你本也不是爱好浪漫的人。


    这里光线太暗,即便是他也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尽管那人近在咫尺,他还是有那么片刻觉得两人间相距太远。


    他默默叹出口气,牵过对方的手,聊胜于无地试图在那上绑起小号治疗仪,却被对方默不作声地把手推开,看起来那人是想暂且留下那一点刚被烟烫出的痕迹。


    他并未勉强对方,只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驯顺发问:“那我可以向你许愿吗?”


    “行啊。”时云舒慷慨地说,“酌情实现。”


    “我想现在带你离开这里。”


    时云舒沉默片刻,角度刁钻地说:“也许陆鸿影会杀了我。她对温红豆有种不太妙的精神依恋,她非常希望她能活着,而她现在精神状况不是很妙我们没法指望一个人崩溃的时候还能坚守底线。即便是领航员也不行。”


    余挽辰同样角度刁钻:“我猜她不会。她底线坚定,不像我。”


    时云舒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意识到对方是真的考虑过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


    或许不止他一个人濒临崩溃。现在每个人都非常崩溃,还都自以为是地假装正常,拼了命地想拾起满地散落的理智尽管、似乎,此时此刻余挽辰更多的崩溃,来自自己无声的逼迫。


    真残忍。


    他自己残忍得简直自己都几欲作呕,但同时他却又怀着某种压抑扭曲的雀跃欢欣,心说即便行至这般地步,即便余挽辰有再多崩溃、艰难和挣扎,却还是没有逃开自己独自离去。


    可真是个好人。


    他是真爱上他了。


    半晌,时云舒幽幽问道:“你不想知道那个有关温红豆和黄金城关于‘愿望’的赌约的后续吗?”


    余挽辰坦言:“实话说,我没兴趣。”


    “我还以为你对天空城很有兴趣。我感觉你其实还挺喜欢调查队的工作的。”


    “不出人命的话,我的确喜欢。”


    “其实我也不讨厌。谁不喜欢发掘奇迹的遗产呢?”时云舒笑了,“但的确太危险了。这就叫‘有得有失’吗这话题真是太地狱了。天上的队友恐怕会降下陨石。”


    余挽辰也笑,他猜自己一定笑得很苦,但现在没人能看到。


    他一边轻轻地笑,一边轻声地问:“你会对我失望吗?”


    时云舒伸手拍拍对方的头:“你没真的抛下过任何人。”


    余挽辰现在是真的在懊悔自己刚刚的想法了。虽然那个想法只有一瞬间,这个想法也只有一瞬间。


    “你很感兴趣‘愿望’的后续吗?”他问对方。


    “我非常感兴趣。”时云舒说,“沉没一千座城后,也许真的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黄金城也会骗人,也许温红豆只是对自己的幻觉深信不疑。也许其实是她在骗我。她了解我,知道什么样的理由能引诱我复活她。一切皆有可能,我太好奇结局了。”


    “好奇”。多么有生命力的欲望。


    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什么东西靠近了他们。手电光一扫,发现那是终于挪动过来的安卡苕瑞。


    这霍阿克雷人如今满面汗水和泪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与之类似的东西),一双圆眼惊恐地大张着。


    它说:“我们可能有点惊恐发作。我不知道。我们是说,我其实不很怕黑,但是,我们害怕。”


    “它怎么突然又这样了?”余挽辰上下看看安卡苕瑞,那霍阿克雷人手中灯明晃晃地照着地面,一摇一晃,像无助摇摆的怀表。


    它也正像被吊死的怀表一样摇晃着颤抖着,连眼泪都在摇晃着颤抖。


    “那边很多人死了。”时云舒指向北方,“也可能没死,只是在恐惧。谁不怕死?在这里众人共同的喜悦安宁是成倍的,恐惧焦虑也是成倍的。”


    “你”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每个人都是一片湖,因为喝了同样的水,于是彼此连接成了一片海。如果个人的情绪足够强烈,就会引来无数回声激荡,最终这些回声会把人淹没。而如果个人的情绪太薄弱,那么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已经被淹没了。”


    “你不害怕吗?”安卡苕瑞站在距离时云舒一臂远的地方看着对方,“为什么我们、我,这么害怕?”


    时云舒事不关己地说:“这不是我的恐惧。”


    安卡苕瑞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么分得清?”


    “事实如此。”时云舒说,“你现在在山上,不在火场。那么你就没必要为自己即将被烧死而恐惧。不要信脑子里冒出来的,信眼前的。”


    安卡苕瑞举一反三地质疑:“眼前的就一定可信吗?”


    时云舒如它所愿地否定:“不一定。”


    安卡苕瑞问:“那怎么办?”


    “没办法。”时云舒说,“随机应变。”


    安卡苕瑞快哭了。


    “你怎么能这样?”它浑身震颤着蹲了下去,“为什么你好好的?我们,你是我们?你是,你不是,你是不是……不,不对,我们,我们都很害怕……我们都很害怕,我们不该说谎……”


    时云舒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圈,光圈一晃又一晃,像被拖拽出残影的虚伪满月。


    某一刻他蹭了蹭脸,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在哭他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这感觉真糟。自我的边界在无法抑制地融化、融化,他该怎样确定自己还是自己?他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或许这才是他最怕的。


    他怕自己不再是自己。他怕自己就要成为自己本该成为却本并非是的什么东西,犹如一块任人揉圆搓扁的陶泥,就要被烧制成非本意的形状。


    “*。”他低声地、恶狠狠地骂,不知道在骂什么,“*……”


    天上隐约有些异响,余挽辰抬头看去,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的巨大一颗黑骨余悬在那儿,很快又变成两颗、四颗、八颗数不清了。它在增殖,逐渐蔓延成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之前她好像没这么针对过这座山。”时云舒没抬头去看,但他猜得到头顶上黑骨余有多么密密麻麻,“你猜她会砸下来吗?”


    陆鸿影会杀死他吗?


    就像余挽辰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拎着时云舒的领子就此跑路,或许陆鸿影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手动按爆这个重来一次的按钮复活温红豆。


    在座各位无一完人,谁还没点私心?


    几秒钟后,满天密密麻麻的黑骨余散去了,只余下零星几个黑幽幽注视着下方的南山。


    “她走了……怎么了?”时云舒收回视线看向余挽辰,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正凝重地盯着不远处黑暗的一角,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时云舒将手电光照过去,明晃晃的亮光之下,只见不远处半山坡上,就在满处纠结狰狞的树根间,立着一扇紧闭的灰色门扉。


    他几乎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于是他掐了余挽辰的手臂一下,听到对方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余挽辰揉着手臂惊恐地小声问。


    “疼吗?”时云舒问。


    “不然呢?”余挽辰反问。


    “那个……不是你的那个,对吧?”时云舒指了指不远处那扇灰门。


    这鬼东西怎么会在这里的?


    这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天空城上都会有的,何况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这样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上,这里并没有天空城化


    “不是。”余挽辰摇了摇头,“想想这里的水……这里很可能存在来自天空城的污染。”


    时云舒不由咋舌:“得是大到什么地步的污染,才让这个地方能出现一扇完整的灰门?”


    总不能是有哪个天空城直接落在这里了?这有可能吗?根本没听说过


    来之前他们仔细查过资料,拉弥若刚刚步入宇宙漫游阶段不久,这地方如果曾从天而降过一个半个天空城,没理由一点资料都没有。


    但在星际战争年代,这地方战乱频发,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意外降临,却根本没能留下什么记录


    “它说它到这里很久了。”余挽辰紧盯着不远处那灰乎乎的门扉,“或许有几百年。很久之前,它所在的天空城遭遇撞击,四分五裂。”


    “能知道那是哪个天空城吗?”


    余挽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它们用的不是我们的命名,我分不出是哪个。”


    时云舒点点头,他看向远方的烟火,算算时间,朝余挽辰招了招手,说:“行。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


    余挽辰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之前拾起的刀子他或许是想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一点,但当他拿着凶器在受害人身前站定,整个空间还是连空气都跟着沉重下去。


    “你要做什么?”安卡苕瑞几乎破音,它坐在地上,急切地仰着头,“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总是死?”


    “为求生。”时云舒说。


    他去死,是为求生。


    他当然不想死真该死,他不顾一切地想活下来,即便需要死去这感觉真矛盾,不是吗?


    他看着面前举刀不定的人,思索起自己是否对那人太过残忍或许是的,但他需要达成目的。


    他的确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是很多时候他没太多目的而已。


    想着,他抬起头看向上空遥遥下望的黑骨余,好大的一颗黑色犬齿悬在天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他向它招了招手。


    那颗巨大的黑色牙齿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它顷刻间便向他们所在的方位下坠而来。


    与此同时,时云舒感到胸前一痛。


    他下意识看去,却没能看清余挽辰的表情,只依稀觉得那人像是在哭。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顺着被刺的力道抱住对方倒在地上,凝视着上方坠下的黑色大牙,喃喃道:“安卡苕瑞是真倒霉。”


    第369章 十一月九日(1)


    安卡苕瑞确实倒霉。


    它非常不幸地被落地的黑骨余波及,莫名其妙死去活来。


    直到四个人类莫名其妙聚集在它的屋子里并吵起架来时,它仍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黑色犬齿砸成肉泥并回到前一天活过来”,这显然不在它的职业生涯规划项目细则里。


    “你为什么要让黑骨余砸下来?”


    非常不幸同样被撵作肉泥死去活来的余挽辰心有余悸地指责向陆鸿影,一旁时云舒对此显然有话要说,但还未开口便被他给推向后方,又因为喉咙干哑一阵咳嗽,遗憾未能及时发言。


    陆鸿影自然是指着时云舒说是他招呼的,她只是在配合队友。


    “而且,是你动作太慢了。”她向余挽辰指责回去,“你这样所有人都在受折磨,包括那个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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