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第265章 擅长的、渴望的


    余挽辰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时云舒最开始并未意识到自己会注意时间的长短,也没觉得这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他只觉自己的日常生活变得松快了很多,就像一个原本被大量书籍挤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如今被抽去了其中的一半纸制品,于是整个书架变得疏密有致、井井有条。


    但又有一点不适应似的空落落。


    仔细想来,他俩自相识至今似乎长久不见的日子就不多。如果不算中间那几百年的穿越,那么作为两个独立的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而言,他们相见的频率实在高得过分,更别提从前在石头号上那个原则性极强的船长安排他俩作为同居室友老天。那时候他俩几乎能算得上是陌生人,却就已经同床共枕。如今想来过去种种几近荒谬,他就这么荒谬地活了这么久。


    有那么片刻,他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是否能与余挽辰长久地生活下去?


    无论是漂泊宇宙还是落地生根,他们是否能长久相处下去?


    这样的问题他从前从未考虑过,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考虑这个,分分合合不确定是人生最大的确定,他太清楚这一点以至于认为自己再不会考虑相关问题。


    但或许是逐渐适应了蛤喇喇庄园的生活,加之如今活动范围比石头号大了不少,每天又头顶烈日晒得通透,他多了些余力去思考,于是这样的问题便顺着思维缝隙悄悄爬进了他的脑子。


    从前他们相处的时候总是面临着无数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和数不尽的不确定因素,在诸多环境压力、历史遗留问题和逆行性失忆的多重作用下,他们之间纠缠得无以复加。在那样的境遇里人难免会想要个确切的支撑和陪伴,而彼此是他们最恰到好处能触及的对象,于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若是有朝一日落了地见了太阳,生活真正意义上开始“步入正轨”就像余挽辰一直以来盼望的那样,他们还能维持这样的关系多久?他们本就是在黑暗冰冷无边宇宙里一艘旧船上侥幸偷生脑袋空空的两个倒霉东西,亏得是运气不错遇上个人道主义船长,到头来现在能有个正式身份,不用每天生生死死东躲西藏这当然是好事。可他们的关系偏偏建立于那一切困顿挣扎纠结苦难闭塞幽微之处,就像一出格外庞大的吊桥效应社会实验,如今在太阳底下被明晃晃地照着,难免叫人觉得画风不对,不合背景。


    在石头号上的生活固然不错相较于居无定所、胆战心惊、在陌生的未来世界里惶惶不可终日、被一遍遍杀死、与申家的变态们日日相处,那当真是相当不错可客观来说,对于需要阳光空气水的、老家踏踏实实是落在土地上的、如今无比怀念故土的蓝星旧人类而言,那时的生活或许更像是生存。生存与生活是不同的。


    时云舒擅长生存。余挽辰渴望的是生活。


    他想到这一点时是某个深夜,这天他独自在蛤喇喇养殖场里值班,面前是无数监控画面,头顶是被打开的屋顶,身后是来探望他的陆鸿影。


    有那么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在这偌大一个蛤喇喇庄园里能见到的人就只有陆鸿影、夕绒绒和尼木卡。


    陆鸿影后来再没喊他一起运过货,可能是暂时不需要,也可能是上回他被绑后她没好意思再来找他。夕绒绒依然是只要见了时云舒就开始叽里咕噜翻来覆去地说很多事,他讲自己的出身,讲自己的学识,讲他在各地见识到的风土人情人性百变,落到最后还总不忘痛骂一阵尼木卡的荒唐残忍他说尼木卡总会抚摸着他的毛发说他可爱、可爱、真是可爱极了。无论他被折磨得如何咒骂或哀嚎,她都说他可爱,说他的声音像沐洲海妖婉转歌唱,看他流泪只觉眼泪像助兴剂,让他连愤怒都无力。他说这就是尼木卡毁掉他的方式。他们明明是一样的人,但尼木卡看他时就像在看一只小仓鼠,连他嘶吼都只觉可爱得紧。


    至于尼木卡,在夕绒绒口中之外、在时云舒偶尔遇见她的时候,她表现得意外的正常。她再也没犯过病,还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一个真正的管理人、大老板似的。


    “最近怎么样?”陆鸿影扯过一把座椅一屁股坐下,饶有兴趣地盯着监控屏幕。


    时云舒闻言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


    然后他看向饲养员日志:“一切顺利。除了二十分钟前有只蛤喇喇吃撑腹胀满地打滚,一小时前有只蛤喇喇差点用爪子把自己噎死,以及昨天傍晚有只蛤喇喇险些把自己淹死在水槽里。”


    “听起来确实一切顺利。”陆鸿影点点头。她仍坐在那。


    时云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头看向对方,看到那人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环幽幽反光。


    “你来做什么?”


    他跟她没有熟到会突然造访夜谈的地步。即便大家是曾在一条船上的老乡。她来大概率是有事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据说人类大脑理论上只需要60万tb的显存和2000万tb的存储空间,就可以完成数字化。”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时云舒不解:“有哪个人类大脑数字化实验在招志愿者吗?”


    陆鸿影接着道:“如果数字化后,显存和储存空间不够了,会怎么样呢?”


    时云舒不说话。他不知为何想到了失去踪迹的何望月。


    陆鸿影也陷入沉默,像在组织语言。


    半晌她叹口气:“刚刚三岐老大联系我,说她一个叫钢鲶的手下淘二手货淘来一只古旧的家庭机器人,它内置的智能电子帮手总在讲些莫名其妙的哲学话题,还很喜欢尖叫,根本就不会做家务不说还总哕满地灰尘。后来她觉得不对,就把家庭机器人的程序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它虽然并非是malu出品,却有着malu产品内置智能电子帮手的存在痕迹。只是非常残缺,几乎只剩碎片。”


    “是……何望月?”


    “不清楚。那个智能电子帮手说可以叫她‘小月’,还说自己舍弃了很多东西才得以幸存,并且表示自己‘要见望乡号的领航员小六’。小六以前是我外号,在我的印象里……认识的领航员里,除了我没有人被这么叫过。何望月以前经常叫我小六。”


    第266章 遥远的幽灵


    时云舒了然:“你要去见她?”


    “是啊。”陆鸿影一点头,“但不是现在。我还有更急的事要处理。”


    时云舒想了想:“是龙七潼那边……”


    提到这个,陆鸿影猛翻一个白眼:“别提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最先卡住的难点竟然是根本没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我准备出发去找龙七潼,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那个偏远的空间站……”


    “它不只是一起劳动官司吗?”


    这年头的劳动官司这么难打?


    “我也这样想。但没有人愿意接。”陆鸿影轻声道,“我也不能理解。龙七潼说可能因为他是沐洲人,但我总觉得原因不光是这个。就算再怎样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我把价格开到市场价二十倍,却依然没有人愿意接。我觉得这或许不光是歧视的问题。毕竟现在是个财富可以买断歧视的年代。”


    虽说这种买断似乎本就是歧视体现。


    只是如果抛开这一切乱七八糟的歧视、稀奇古怪的合同和偏远空间站的劳动诉讼,还有什么东西有可能成为金钱都无法引诱律师接案的阻碍?


    时云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记得皂荚空间站不是公立空间站。它的投资人是谁?”


    陆鸿影闻言露出个极微妙的笑容。


    “申贵荣。”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可真是阴魂不散。”


    “还有更劲爆的。”陆鸿影说着将座椅挪得距时云舒近了些,一副“我悄悄给你讲个劲爆小秘密”的样子,“还记得流星之城吗?”


    时云舒见状倾身过去,对于久违的八卦表现出了十成十的新鲜:“记得。”


    “最初的骨髓原油,就是从流星之城发现并开采的。而第一个发现骨髓原油的人,就是申贵荣。他也因此发家致富,最富的时候私立宇宙公交站有一多半都是他家的。早年间跃迁技术刚刚兴起,法律不健全管制不严格,我猜他靠着非法走私恐怕赚了不少。后来有一阵子他相当沉迷克隆技术,还有一系列诸如体外繁育之类的生物科技,最终他投资了一个试运行‘胚胎计划’的空间站,而皂荚空间站的前身,就是曾试运营‘胚胎计划’的巨人空间站。直到巨人空间站意外遭到天空城撞击,其上胚胎计划才逐步停止运营,转而开始做些回收旧飞船再利用的买卖。”


    时云舒暗自忖思,他还记得阿白弥曾讲起的关于流星之城两百多年前被炸出骨髓原油的故事,那时他只当它是个古旧传闻来听,却从未曾想过这事居然会距离自己这样近。


    而至于胚胎计划如果没记错,尼木卡就是经由胚胎计划出生,并且因为空间站意外撞击天空城致使胚胎污染,才叫她生了满口有毒的白骨余。据说当时撞击后她那胚胎的污染并未被发现,如今看来倒是不由得令人开始怀疑这是否是空间站方有意为之的实验。


    “但申贵荣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中年人,无论如何这时间都对不上。”陆鸿影轻声道,“要么两百多年前的申贵荣不是现在的申贵荣,要么他就像你和余挽辰一样‘穿越’了,要么他已经不是人类,可能与某种天贽结合,又或者……”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时云舒缓缓坐直身体。他想或许第三种可能性更大。毕竟申贵荣本人曾造访他与余挽辰所驾驶的飞船,说要他们带他去黄金城,后来又直接把他们坑去了中空地带。申贵荣还曾支使麻乌人上不死之城,也不知是为求不死之城上的什么物件余挽辰说过申贵荣很喜欢养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申老头的养生手段就是植入天贽?


    “总而言之,我准备帮小七把这事处理完了之后,再去趟什比克。”陆鸿影最后说道,“我明天出发。等红豆回来之后,你帮我跟她打个招呼,就说我去找小七了。”


    时云舒点头答应。在陆鸿影离开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时好奇就问了出来。


    “黑骨余现在还会失控吗?”


    陆鸿影闻言笑着摇头:“几乎不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有着一块怪异的浅色的凸起的疤痕:“我想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和谐相处了。我是说……有时候感觉还挺奇妙的。它就像……另一个我。我与我和谐相处居然也需要花费力气,多奇妙。”


    然后她指了指一旁的倒三角形机器管家,示意对方不必担心:“尼木卡这里的机器管家都内置异物质测量仪并与全庄园的所有设施相连,一旦检测出异常,机器管家会迅速反应并将影响降到最低。所以不用担心,想休息的时候安心睡就是了。睡不着的话,机器管家可以提供安眠药。”


    这话听起来微妙,不像是她在对自己说,倒像是在对时云舒说。


    二月底,温红豆、小石头与鲨鱼牙一众人马趁夜回到蛤喇喇庄园,遭到了尼木卡的热烈欢迎。她非常热情,不过当时没几个人有精力回应她的热情。鲨鱼牙有几个人重病难医,牙牙落了地就忙着给那几个可怜的联系救援。


    时云舒当时在现场,鲨鱼号对外搬运人货的立体电梯损坏,他被叫去帮忙搬维生舱。连夕绒绒都被拉去充壮丁,帮忙给从属调查局的专业救援队调取病患信息。


    是的。病患。这是治疗舱无法解决的状况,必须由救援队出面。而且是当地从属调查局的救援队。


    说起这迷幻之城,它倒也的确如情报所说主要威胁来自致幻空气。对于需氧型生物而言,那城里的空气会随着接触量的增多而使人意志力减弱、理性丧失,直到完全失智、出现幻觉,却不会剥夺人的行动力,这会使得那些接触空气的同伴变成一个个不稳定因素炸弹。


    可情报上却没说,那城里有东西会扯人隔离面罩、撕人防护服,使人被迫暴露在致幻空气里。


    “什么东西?”听牙牙汇报的尼木卡听到这里时很是警惕地问道,“是什么扯掉了面罩?”


    “不明物体。”牙牙公事公办地继续汇报,“多人目击,那是一个透明的、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绚丽光彩的东西,就像一块巨大的钻石,甚至能观测到火彩。但钻石不应该会动。”


    “……你觉得它有可能是个人吗?”尼木卡问。


    牙牙疲倦地解释:“它显然不是个人。哪里人都不是。温红豆说它是迷幻之城的管理员。”


    “噢。管理员。有趣的称呼。我以前也听她提起过。”


    “这座城里没有任何东西。”牙牙继续道,“它就像个人迹罕至的旅行胜地。没有天贽。没有异常。只有红天黄云紫草粉地大树,除了那块大钻石,以及致幻空气,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


    “噢。听起来很不错。你觉得以后这里有可能开发成景点吗?”


    “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它消失了。消失于视界之外。”


    “又消失了?你们怎么去哪里哪里都会消失?”尼木卡大呼小叫起来,“天啊。这是体质问题吗?喝药能解决吗?”


    “这一次途中我们又有几个人走散了。不过最后人还是找齐了。”牙牙丝毫不理会尼木卡的大呼小叫,继续勤勤恳恳做汇报,并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罐子,“温红豆装了一罐迷幻之城的空气回来。是压缩过的。”


    尼木卡顿时欢天喜地地扑过去,看起来很想拿到那罐空气。


    她说:“我真喜欢她。不管去哪她都不会空着手回来。”


    牙牙避开了,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只小心地重新收起罐子:“小心点。这东西很危险……所有吸进空气的人都疯了。所有人都嚷嚷着看到了‘地狱、末日、腐烂的人’。哪怕只是皮肤接触也有风险。”


    尼木卡满不在乎:“我本来就是疯子。我本就能看到这些。我满眼都是这些。”


    牙牙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放弃挣扎”:“你够了。行行好,尼木卡,我很累。别这么对我,现在不适合讲你那些疯子笑话。”


    然后她转头看向饱经风霜的鲨鱼号,以及正从鲨鱼号里走出的人、坐在外面接受检查的人、被推出鲨鱼号的维生舱们。


    尼木卡不说话。等到牙牙再看过去,尼木卡已经离开了,她跑到了很远的地方,穿着她的睡衣,在那里遥遥地望着鲨鱼号,像鲨鱼口边漏下的一条小鱼。


    时云舒这时候走过去,拎着个公用终端问牙牙鲨鱼号怎么办。它看起来需要消杀、清理和维修,他可以帮忙联系。


    “我来就好。”牙牙接过终端,“陆鸿影和余挽辰走了?”


    “走了。”时云舒点头,“一个去找人打官司,一个去测绘。”


    牙牙叹口气,她或许是太累,讲话都懒得措辞:“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奇奇怪怪的。”


    “的确。”时云舒懒得反驳。


    牙牙想了想,她望向尼木卡所在的方向:“这段时间这里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时云舒一时语塞:“你是说什么意义上的怪事?人类意义上的?还是茂赛意义上的?”


    “呃……茂赛?”


    “那没什么怪事。”


    “好吧。”


    “她对我变好了算怪事吗?”夕绒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满面幽怨,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她这两天没有再虐待我了。还总说新年快到了。”


    牙牙面无表情地点头:“墨柯的新年的确快到了。”


    “这不是重点!”夕绒绒看起来又要崩溃了,“她两天前的晚上还在梦游,神经兮兮絮絮叨叨地一边掐我一边‘数家谱’,我几乎听她把全家人的幽灵都招呼来了


    “除了她的十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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