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所以你们只想换个冰箱?”时云舒适时插嘴道。
他靠在笼门口,露出个友好的、热情的笑容,一边来回扫视面前的几个茂赛人,一边敲出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这是什么?”二号茂赛人好奇地凑过来,嗅闻了两下那根烟,打了个喷嚏。
时云舒胡言乱语地介绍道:“这是卡米克原生植物制作的零食。我有点饿了。这是我卡米克的朋友送我的。你们要来点吗?”
他开始向几个茂赛人展示起那个烟盒,并把一根烟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控制着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非常享受。
三号茂赛人怀疑道:“可它包装上写的不是卡米克文字?翻译器说这是普罗字。而且这个东西上没有可食用标志。”
时云舒持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出口转内销。星外代工厂。你们懂的。很多东西不按照使用说明来用会更好用。”
三号茂赛人持续怀疑:“你要请我们吃?为什么?你在讨好我们?你不想被卖到动物园?”
“我只是想跟你们打个商量。”时云舒说到这里话音停顿了一下,他决定使用更加直白的词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赚更多钱。你们想赚钱,我也想赚钱。我们合作可以赚更多钱。”
“你想怎么做?”二号茂赛人招招手,做出个“给我来点”的手势。
时云舒通过笼门缝隙塞给他一根烟:“拿着没有内容物的部分,把植物的那部分塞进嘴里,用力嚼……对。就是这样。你问我怎么做?我有些想法,但不知道适不适用你们这里的环境。”
第264章 “我会想你的。”
与此同时,半空之中,那辆破破烂烂的悬浮货车被余挽辰跌跌撞撞地开去了车道之外。
陆鸿影坐在副驾驶座上神经紧张全身紧绷,她一只手拽着门一只手扯着安全带,嘴巴一开始闭得死紧她非常清楚在一些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最好保持安静,无论是作为领航员还是作为驾驶员她都再清楚不过这一点,哪怕是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个人驾驶技术再差也一样但眼看着货车与前方飞行器之间距离缓慢拉大,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黑骨余只会无差别破坏一切。但你不是有那个灰门吗?”她说,“时云舒不是能进去吗?你把门‘啪’开在那个飞行器里,然后他‘’滚进去,你再把门‘咔啦’一关,我们不就‘呱唧呱唧’完事了?皆大欢喜。”
“这没那么简单。”余挽辰说。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试图让灰门出现在那架飞行器内,却只感到仿佛“无法选中目标”一般怪异的无力。
或许是他又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
“这可以很简单。”陆鸿影说,“就像开枪一样简单。瞄准,扣动扳机,打中目标,清理现场,结束。”
她一边说,一只手的手指一边在半空比划着,像没拿指挥棒的指挥家。
“……这真的没那么简单。”余挽辰飞快地看了陆鸿影一眼,“你觉得呢?”
陆鸿影没说话。她大概是默认了“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
余挽辰张了张嘴,又闭上嘴。
然后他再次开口:“我有时真是相当恼火你们这种‘好学生’。”
陆鸿影毫不留情地回道:“你这是嫉妒。你老公知道你嫉妒心这么强吗?你也嫉妒他吗?”
“你们学什么都太容易,以至于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学不会,当不了别人的老师。”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就像笨拙也不是别人的错。”
陆鸿影呼出口气,她大概也是恼火,又懒得跟一个丢了结婚对象的人置气,便把窗子开了条缝,瞬间半空大风吹来抽打得她脸皮像波浪一样变形。
也就是在这呼啸而来的气浪里,她嗅到了非常不妙的味道。
“……这恐怕不是你的问题。”她的身体放松下去,表情却变得十分凝重,“有‘红豆’味。那架小飞行器里里外外不知用了多少‘红豆涂料’。这玩意这几年也更新换代了几遭,早就不像之前我们在垂死之星见识的那么稀汤寡水了。”
余挽辰不说话。他默默蹭掉不知何时从鼻子里流下的血,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够从外部破坏那架飞行器这是可行的。这当然可行。
但那灰门不长眼,只认时云舒。这样一来,没人能保证飞行器里其他人的死活。如果飞行器里都是绑匪还好说,可如果里面还有其他受害者呢?
又或者他可以迫使那架飞行器降低高度再行动,但此时下方车流密集,这不是个适宜的地点。
另一边,一号茂赛人也从时云舒手里拿了一根烟开始大嚼特嚼:“说来听听。”
她补充道:“别说什么‘把你拆开卖’,那太没创意。”
“首先一个,跟那个代理人说要涨价。至少双倍……不,三倍。然后我们平分,或者我们按人头分钱也可以。”时云舒大胆提议。
“凭什么?”三号茂赛人警惕地看着他,“你品相再好,也卖不出去三倍价格。”
“我会很多才艺。我可以表演。你们听说过‘马戏’吗?我可以跳舞、弹琴、走钢丝、扔飞刀……我会很多东西。我甚至可以辅导数学题,如果茂赛人也学数学的话。”
三号茂赛人摇头:“动物园不需要表演。我们抵制强迫动物表演。”
“那如果‘动物’自愿呢?”
这时时云舒注意到一旁的一号和二号眼神已经有些放空,估么着是烟草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什么意思?”三号茂赛人没注意到另外两个同伴的情况。看得出他很想赚钱了。
“我自愿表演,没人拦得住。园方大可以把我装扮得花里胡哨,然后我会自愿去表演。”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凭什么这么做?”
“那这就要拜托你去帮我谈了。园区只需要每周给我支付一些薪水,并且允许我每天晚上回家,第二天早上再进园区,我就可以作为自带才艺的外星展览品给动物园招揽看客。”时云舒轻声道,“你去跟代理人谈,把我包装的好一点。这样你可以多拿钱,我也可以有钱拿。你把我卖出去,我也能可持续利用自身资源。我们是双赢。”
三号茂赛人陷入进某种诡异的沉思。时云舒看到边上两个人已经开始直勾勾地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那样子不太正常。但三号茂赛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半晌,三号茂赛人幽幽道:“但你可持续赚钱的机会是我们提供的,我们却只能赚一笔?”
时云舒心说这人还真是贪婪:“我相信这一笔不会少。够你们换非常非常好的冰箱了。”
“但可持续很重要。”三号茂赛人如是说道,“如果这事能成,往后你的每一份薪水我都要抽成。”
“……可以。”时云舒点头。
“而如果你的表演能够为动物园招揽更多游客,那么之后动物园的收入增长也要算上我的一份。”
时云舒持续点头:“我觉得代理人会同意的。”
远远的,驾驶座上的四号茂赛人说道:“这家伙听起来不傻。我现在更不想把他带回家了,宠物还是傻一点的好哎,我说,后面有辆破货车一直对我们穷追不舍,我都换了好几个方向了,这边车少我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它击落……”
“你们觉得呢?”三号茂赛人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
然而那两人闻言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他,就像外来入侵肉食动物在看着一只蹦蹦的几维鸟。
“你们怎么了?”三号茂赛人看着他们,转瞬间他便意识到了什么,一扭头冷冰冰恶狠狠地瞪向时云舒,“你给他们吃的什么?”
“只是卡米克的零食。”时云舒无辜地笑,他摊开双手,向笼子深处退后几步,“我不知道你们能吃卡米克的食物吗?”
“卡米克的当然没问题但”
后面的话三号茂赛人没说完。他被两个犯了疯病似的同伴扑倒在地,疯子常是力大无穷,他一时间根本挣脱不开。
而那两个疯子还在咕咕哝哝地讲着些诸如“宠物粮最好是用缓解剂垒砌,砖石塑造出天梯我们游往外面的世界,与天空城亲吻实现世界大同,蛤喇喇真难吃我爱我家”之类毫无逻辑的话。
时云舒没再犹豫,他找准时机开枪破门踹开笼子,又拿过边上一把小号泡泡枪朝着三人发射,把那仨黏在了同一坨胶状球里。
“什么,怎么了?”四号茂赛人注意到后方异动,她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们几个傻子说没说过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自动驾驶模式开启,四号茂赛人快步过来意图阻止几个同伴的发癫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也同样被泡泡枪黏起,变成了原地动弹不得的一坨。
然后时云舒拾起落在地上的存在瓦伊姆动物园标识的终端,又去驾驶舱关了信号屏蔽,先给队友们报了平安,又给那位不知名代理人发了信息,要求对方准备好针对茂赛人烟叶过敏的药剂,准备不好就叫救援。然后他看了看航线,确定这飞行器目的地的确是瓦伊姆动物园,还顺带把航速提到了自动驾驶的极限。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联系了治安局。
于是等到余挽辰跟陆鸿影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悬浮货车来到瓦伊姆动物园接人,就见动物园门口停着那架型号很新的飞行器,还有两辆反重力救援车,以及一辆反重力治安管理车。
而时某人彼时正站在瓦伊姆动物园门口,满脸大写的事不关己。
后来据余挽辰了解,时云舒把飞行器停到动物园门口后刚巧救援车就到了,救援人员开始紧急为两个茂赛人救治。接着治安车也来了,时云舒简单了解询问后,却发现自己不久前经历的一切在当地根本没什么违法违规的,甚至于到头来他还需要为自己“报假警”付罚款并收获警告。治安官说,如若再犯,他就得进牢子。
他当然也见到了瓦伊姆动物园的代理人。这代理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一见从飞行器里走出来的是时云舒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顺口问了时云舒一句有打算把飞行器里那四个人卖掉吗。只是本地人整人卖价不高,拆开好卖,如果要她帮忙拆开,等货出手后她会给他分成10%。
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又问时云舒是否有兴趣进动物园的深毛色展区工作,她说现在展区不像前些年那样运营不完善,在出现展品出逃的情况后,动物园改变了运营策略,现在会付给展品薪水,时薪远高于当地人时薪中位数。他只需要在笼子里裸奔就可以了,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提供住宿补贴和餐补,甚至入职就有保险。
如此看来茂赛此地的规则还真是一视同仁,外星人会被原住民买卖而原住民也能被外星人买卖,格外荒谬混乱之余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格外的人人平等扯淡。这地方是个实打实的法外之地。
“所以,准备染个头吗朋友?我可以帮你。”在时云舒坐上货车,大家准备回蛤喇喇庄园时,陆鸿影半是玩笑地回过头问了句。
时云舒想了想,他对对方露出个笑容:“不用了。谢谢。”
然后他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上的余挽辰,他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而且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怎么了?”他问着,并张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完好无损,“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
“没怎么。”余挽辰收回视线。他开始发动车子。
“你一直在盯着我看。”时云舒通过后视镜盯着对方,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不常见的、并不明显的咄咄逼人,“怎么了?”
“他总在盯着你看。不差这一时半刻。”陆鸿影忍不住插道,“行行好,小云舒,让他安安生生把车开回去。绑你那架飞行器使用了大量红豆涂料,影响灰门发挥,给我们小余都整得怀疑人生了。这一路我都快被晃吐了,还没法从他手里抢方向盘你知道他这一路违反了多少条交规吗?这罚款恐怕要罚大发了,而且这车登记在我名下,我的驾照……”
“真的很对不起。”余挽辰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道歉,“我想办法尽量不影响你驾照。如果影响到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力弥补。”
“不我倒是无所谓这个,不是这个问题……”
时云舒伴着前座二人的对话声缓慢地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不再追问。
事实上,后来他也没有什么追问的机会。当天回到蛤喇喇庄园后,尼木卡找来他问了问发生了什么,时云舒还问她能不能给自己报销罚款,结论是不能。再后来余挽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因为第二天他需要去一个名为“空洞”的飞船停泊港,尼木卡还跟他说了说路线,而那时时云舒已经回了蛤喇喇养殖场值班。
直到当天夜里,他们才总算有独处的时间,而时间也所剩不多,因为空洞停泊港离这里很远,余挽辰需要提前出发。
“那里信号怎么样?”时云舒向对方问道。他只看了对方一眼,便转回去继续盯着养殖场监控。
“不太好。几乎与世隔绝。”
余挽辰拎着个大背包其实他没必要带背包。但出远门不带行李也许会显得有点太另类,所以他还是收拾出了一只背包。
他总是这样。时云舒看着屏幕回忆起来,从很早之前开始,余挽辰似乎就总在试图避免成为一个异类,总在试图避免被人认为是“异常”或“不同”的。他在与灰门结合之初,曾因为自己变得“异于常人”而非常崩溃。这一直以来都是他所恐惧的。
虽然此人愚蠢且固执地喜欢着的人其实就十分异常、非同寻常也不知他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可惜了造化弄人,余挽辰本身如今在诸多方面也实在能够被称为异常。
这事从前时云舒没太在意。但不知为什么,当他此刻意识到对方拎着个大背包(并且里面显而易见装满了东西),却很难继续不在意了。
或许是因为从前大家“象征性带背包”的时候都不会把包装得很满,而现在余挽辰拎着的那个包看起来太鼓鼓囊囊了。
他明明没必要这样。他本身就是个大型移动仓库。背包里这些东西放他肚子里不过是沧海一粟,何必非得拎在手里?
是因为他时隔好几百年后终于又要与大量人类接触了吗?而且其中不包括石头号上他早已熟识的几个人类,而是更多的陌生人类工作伙伴。他或许有些紧张。能接触同族是好事,但他大概很难不因为自己“怪物”一样的身体产生身份认同危机,他就是这样的人,骨子里总悄悄盼着能普普通通地像个“均值人类”一样的活,即便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俗话说“他人即地狱”,一个人不论怎样看待自己,作为一个具有社会属性的人,都很难完全不考虑“他人眼中之我的样子”。而这种东西一旦考虑起来,焦虑也就容易随之而来。
但这一切时云舒都没说出口。这样的话题不适合在临行前提出。
“等到信号好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偏头看向对方,扯过那人拎着包的那边腕子,又顺势往上摸向小臂捏了捏,露出个明朗的、不带丝毫负面情绪的笑容:
“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