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想了想,他忽然轻而迅速地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问:“你想逃走吗?”


    “我……”


    夕绒绒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嘿我来找你啦!”


    是尼木卡。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整个人显得轻松舒适又自在,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而那只曾流落麻乌街头不久前还在灰门里苟且偷生的猫鼬虫此时正扒在她肩膀上,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猫鼬虫。它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一点,一整个圆滚滚又顺滑滑的,毛色亮得要命,绒绒蓬蓬的能叫尼木卡大半张脸陷进去。


    夕绒绒顿时不说话了。他撇着眉毛看着时云舒,又悄悄回头看看尼木卡,看上去几乎快哭了。这一刻他和尼木卡两个就是“快乐悲伤守恒定律”的范本,他的悲伤与尼木卡的快乐全不相通。


    “工作交接怎么样?”尼木卡行至近前,一边揽过夕绒绒的腰,一边看向时云舒,“还顺利吗?”


    时云舒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一指后座上的余挽辰:“他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


    尼木卡提醒道:“车子记得停在指定地点充能。”


    时云舒答应着,开车走人。


    路上,余挽辰从后座翻到了副驾驶。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咕哝:“腿好疼。”


    时云舒瞥了对方一眼:“生长痛?”


    余挽辰“嗯”了声。


    “回去我给你揉揉。”时云舒说着,一条通讯打过来,他示意余挽辰帮他接个电话。


    余挽辰从对方口袋里掏出终端看了看,没有备注,打来的是个陌生人,还是视频通讯。


    他想了想,改用语音接听。


    对面一片嘈杂。啦啦忙乱的背景音里,一个不很起眼的、柔和的声音打着招呼:“你好,请问是时云舒吗?”


    余挽辰听着这声音很熟悉:“小七?”


    对面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是我……你谁?”


    然后他的声音远去了,余挽辰隐约听到对方好像在自言自语什么“鸿影给我的是这个号码呀”之类的。


    “我是余挽辰。”余挽辰无奈地说,他还在变声期,听不出来也正常,“时云舒在开车。”


    “真是你们?天!太好了!”龙七潼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听上去他简直快要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们死了!五年了!你们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我们落入了中空地带。”


    说到这里的时候,悬浮车已经停到了停车场里。他们下了车,时云舒接过终端,开了视频聊天。


    龙七潼看起来变化不小。他把头发剃得极短,只余短短的寸碴。脖子上的围巾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搭在那里擦汗的毛巾。看他的衣服有些污渍,环境也暗沉沉的,背景里像是有什么庞大生物的骸骨在黑洞洞地耸立。他在行走,离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远,不知要走到哪去。


    “你们现在也在茂赛?”龙七潼问。


    然后他偏过头去跟他那边几个人打了声招呼,那些人与他行走的方向相反,穿着一身工装,工装背后写着“某某空间站”的字样,像是要去上工。那地方可能是施工舱。


    时云舒说:“对。在茂赛。你呢?”


    他们能够看到龙七潼路过的一些地方,狭小的镜头内偶尔会装下那庞大空间站不对外开放处的一鳞半爪,那地方的走廊纵横交错得像奇幻电影里的魔法地界。看起来龙七潼像是通过立体电梯来到了更靠上的位置,不远处有高架的龙门吊立在那,正在搬运尸骸般的重物。镜头一角能看到有等离子切割机在运作,它在切割什么东西,或许是一艘报废飞船庞大的尸身,也可能是在创造一具崭新的生命崭新的飞船。


    龙七潼说:“稍等一下,我先出去……”


    接下来对面的画面彻底黑了下去。几分钟后画面亮起,龙七潼拿过终端,他现在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明亮整洁的过道里,背后稍远处有一间气闸室。


    “我在皂荚空间站的船坞。”他说,“离茂赛还挺远的我合同快到期了。也许之后我会去找你们。鸿影说石头号缺机修师,我把我的小机器人都留在船上了,不过那些机器人可能还是不够顶用,石头号年龄大了,小毛病总是不少。”


    “空间站?你不是回老家了?”余挽辰问。


    “本来是回了沐洲……说来话长。我这样的人不好找工作,兜兜转转只有这个空间站要我。”龙七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三年前二三天贽失控,那场面真的很狼狈,我甚至不想回忆。那件事把我……‘惊醒’了。在她下船之后,我想了想,觉得不能一辈子躲在石头号上”


    余挽辰反驳道:“你并不是‘躲’在那里,你只是在那里工作生活,你对于石头号非常重要……”


    龙七潼打断了他:“不。我很清楚。我就是躲在那里……靠一个在世界上摸爬滚打百余年的前星际海盗的庇护,妄想永远留在石头号船底,撑起一片自己的不完美乐园。可是你看,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是真正永远可靠的……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他人不可靠,自己也同样不可靠。但至少‘自己’一定程度上是自己可控制和改变的,我得做出点改变了。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躲下去,我这样同我那些变成别人身上挂件的同族根本没太大区别,只是我在物理上没变成挂件而已……所以我离开了。一开始我不知道去哪,我只能想到沐洲,刚好又很久没回去,就去看望了一下家人。”


    第256章 蓝色的人


    龙七潼走过的那条走廊看起来很长。时云舒跟余挽辰这边也进房间换了衣服,倒三角形的机器管家给他们送来了饭。这里的饭食味道不错,如果没有特殊要求会默认客人吃的清淡。


    “家里人怎么样?”余挽辰顺着问道。


    “还那样……阿嗲很不满意我跟外星人结婚,他说‘普罗女人又没种,又不会疼人,个子矮小,生不出健康孩子,还很可能跟沐洲人有生殖隔离’,‘如果有生殖隔离就糟了,生不了孩子,人是不完整的,一定要去参加胚胎计划,做基因调整,搞人造受精卵’。还骂我挑三拣四,到最后居然找了个外星人,‘放着那么多有钱有力、健美能干的沐洲女人不找,找个一百多岁还有前科的僵尸,再不像小时候那样乖’。‘以后回家看我那么远’……可我又没定居普罗。”


    时云舒给余挽辰递过去一个饭盒。饭还是热的。


    余挽辰一边接过饭盒,一边颇有同感似的与龙七潼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很多人就是会很担心孩子的婚恋问题,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所谓‘人生大事’……你们那里有这种说法吗?”


    “差不多。确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简直太小了。我十三岁时还什么事都不懂,他就要把我丢到别人家,直接粘在人身上,像个想把便宜货尽快贱卖的商家,仿佛这个家从生我起就没有我的位置,结果现在哥哥姐姐们都离家了,他又盼着我能多回家照顾他。”


    当龙七潼说起这些,他的语气却并没旁人预料中的愤懑不平,反而是十分轻快释然的,就像在讲一个距离自己很远的故事。


    “你是最小的?”


    “对。最小的。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我没有兄弟姐妹。你们关系怎么样?”


    “不是很熟。我二哥很早就结婚了,现在已经成了别人身上的挂件,做手术都摘不下小半个身子的那种。两个姐姐小时候玩不喜欢带我,我们不熟,她们现在也都有了家庭。”


    这时候终端那头有人与龙七潼打招呼,他抬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来看向终端。


    “那你母亲呢?”余挽辰继续与龙七潼唠起家常。


    “阿娘?她在家里存在感不高。除了生孩子和赚钱拿回家,她基本不参与什么家庭活动。我甚至怀疑她每一次怀上孩子后,毫不犹豫就同意把阿嗲从身上割下来,还可能搭进去二两肉,就是希望家里能有个人照顾,也省的身上挂个……‘累赘’。她没这么讲过,但很多人都会这样讲。而且后来阿嗲也照顾不了什么,因为即便阿娘舍了不少肉,阿嗲最后还是少了小半边身子。


    “其实他可以安装义肢,现代沐洲的人造肢体技术相当成熟。虽然无法恢复原状、可能有各种后遗症,但至少能够恢复部分行动力,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但他不安,就那样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说他以后就靠我了,我在家的时候他连快递都不会取,还常常像个孩子一样哭……向我抱怨,说为了生我他才会这样……


    “说不定真是这样。毕竟他们对我挺好的。从小到大有吃有喝,没被渴死饿死,还能接受教育。在我老家那样的环境里,他们给了我最大程度的自由和偏爱。


    “……你们能想象吗?我回家之后某天晚上,他居然哭醒了,就因为我跟吴二三结婚。他在门口大哭,砸地,拖着他小小的半截身子他开始向我忏悔。说我二哥现在已经挂在别人身上做手术都取不下来了,他很想念他却再也见不到完整的他,可当初就是他把二哥半推半就塞到二嫂家去的。大姐三姐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不能常常回来看顾他。阿娘工作忙,请了护工在家,但他不喜欢。他总是满腔怨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他说,他嫉妒我,他嫉妒我在成年之后还能继续长大。他嫉妒我是完整的。嫉妒我不像他一样继承嗲嗲们的苦难。嫉妒我有条件继续学习、嫉妒我阿娘支持我继续读书,他说他以前学习很好,却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被家人推着早早结婚,身体越来越残缺,再也不可能成为他梦想成为的飞行员他嫉妒我拥抱我的婚姻对象时,不用担心粘在对方身上下不来,从此变成别人身上的挂件。


    “可我觉得最荒谬的是,现在保护我不必被哪个沐洲人粘在身上的,是我与外星人的一张结婚证,而不能仅凭我‘不同意’的个人意志。这太荒唐了……”


    说到这里,或许是太久没听到屏幕那头的回音,龙七潼的步伐和声音都停住了。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抱怨太多家事了。”


    “没事。”时云舒体贴地放下勺子他快要饿死了,他上一顿饭还是十几个小时前吃的,“以前不常听你讲自己的事,借此机会我们可以加深一下感情。之后也许我会找你抱怨我的生活。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很想念你们……想念石头号。想念吴二三……她完全失联了。苏也是。”


    龙七潼继续走动了起来。但他没继续走多久,前面像是有谁把他给叫住了。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友好地与对方打招呼,而是视而不见地继续与屏幕这头的人聊了下去:“吴二三应该还是有机会回到石头号的。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毕竟,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


    屏幕那头的画面一瞬间变得稀碎,龙七潼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这头的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茫然问了句:“小七?”


    屏幕那边是黑的。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怎么见了面都不打招呼?不要当没有看到我。叫你你怎么都不应?”


    “下班了。弗立西先生。我要去吃饭。我饿了。”


    “打个招呼不耽误你吃饭。不过算了,我原谅你,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不用了,我喜欢一个人吃。”


    “我觉得你会需要人陪的。你这么漂亮,又这么瘦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需要人罩。”


    “你这是性骚扰,弗立西。”


    “是吗?我不觉得。你一个沐洲人自己脖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戴,是你在勾引我。”


    “弗立西大哥,我对你真的没兴趣,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是直男,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这里不是沐洲,我在外地光着脖子不会有人把我关进看守所。”


    “我才不信。你这样的小身板和脸蛋只会让女人产生竞争欲而不是占有欲。你那个莫须有的老婆,你觉得有谁会信?”


    “婚姻状况联网的,谁都能查。”


    “你老婆是同性恋吧?”


    龙七潼不再说话,另一个人也没再说话。过了大概五分钟,终端被捡起来,龙七潼出现在了屏幕里,他脸上带着点怪异的橙色液体,像油漆一样。


    这样高饱和的颜色出现在他脸上,衬得他看起来更蓝。


    他眨着自己没有睫毛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终端,声音很温柔:“没有摔坏吧……呀,你们好。你们还在呢?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挂断了。”


    “没有。”时云舒咽下一口饭,“你没事吧?”


    “没事。”龙七潼摇摇头,他用手背抹掉了脸上的一点痕迹,露出个柔和、熟稔的笑容,“这地方经常有这种事。我一开始很不习惯,还哭过几次。但后来发现我也不用怕什么。你们老家不是有句话叫‘光脚不怕穿鞋的’吗?现在在这里,谁还不是光脚的?”


    他暴露在镜头里的手指上有更多橙色的痕迹。现在没有人想追究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想问弗立西去哪了。那不重要。


    “我得先去跟主管谈谈合同到期解约的事了。”龙七潼最后说道,“之后我们茂赛见,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剪头发哦!”


    第257章 静悄悄消失在黑暗里


    说起来,他俩自从中空地带出来后还没剪过头发,现在两个人看起来随时背起吉他就能走上街头流浪向远方。


    通讯就此中断。时云舒盯着终端上灰色的页面,不知第多少次被“五年过去”这件事砸了个措不及防。时间平等地流淌过每一个人的身体,驱赶着每一个人匆匆步向坟墓,让每一个人变了又变。


    “……嘶。”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倒抽气的声音。


    他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来,看到余挽辰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姿势僵硬,一副非常紧绷又试图放松的模样他在生长。以一种极端不自然的速度非常反常规地生长。近日来他填进肚子里的废料终于被灰门缓慢接纳,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对他疯狂进行揠苗助长,抻长他手脚、撕扯他躯干。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但或许是因为此地重力比他们长久适应过的要大,因而使得余挽辰这次生长痛得格外明显。


    他说,他觉得“骨头要被肉坠到地下去了”。


    于是时云舒喊机器管家来要了些止痛药,此地生产的止痛药对人类而言药效过强又副作用大,他从机器管家拿来的一大堆进口药里翻了好久,才翻到个相对适宜些的给余挽辰塞进嘴里。


    药物很快起效,余挽辰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他被对方连架带拖上床,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挤压入床榻,他要陷进去了,他仿佛变成了半只被卡在手动榨汁机器里的柠檬,他要喘不过气了他的肺部无法扩张,他的膈肌使不上力


    朦胧间好像有人帮他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然后他忽然一阵反胃,靠在床头吐了个稀里哗啦,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天……”他在咳喘中发出濒死的声音,“我讨厌这个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等他再有意识,已经是深夜。这间屋子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香味。


    墙边的夜灯幽幽地亮着,昏黄地照亮了这一整间屋子华贵的天花板和地板没有地毯。现在包括地毯在内的很多软装都在他肚子里,而尼木卡居然完全不介意。真是财大气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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