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几分钟后她放下终端,向面前二人扬了扬脑袋:“你们现在呢,有事做吗?”
仅就目前,他们的确没什么事做。时云舒最近疯狂晒太阳,而余挽辰最近在疯狂往肚子里塞东西。
于是他们摇了摇头。
牙牙一点头,她轻描淡写道:“那来帮庄园饲养蛤喇喇吧。夕绒绒转岗了。”
时云舒依稀记得不久前牙牙对夕绒绒说的是“继续做饲养员或走人”,那选项里似乎并不包含转岗。
牙牙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她疲惫地解释:“尼木卡刚刚把夕绒绒抓回了房。看来我得考虑下次给她加大药量,这个剂量的镇静剂在她身上起作用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向我宣布,之后只用付夕绒绒一份钱,不是饲养员的那份。所以现在庄园需要新的饲养员。”
于是,时云舒和余挽辰就这样成了蛤喇喇庄园新的蛤喇喇饲养员。这草率程度堪比随手从大街上闭着眼拉人来做事,但牙牙说他俩勉强算是半个熟人,比陌生人要强些。她实在懒得再去找新人做背调。
“很多工作都是这样的。”第二天上午,负责工作交接的夕绒绒站在养殖场外,语气幽幽,“大家都喜欢找熟人,知根知底好拿捏不容易跑,还可以作为权力上位者间的利益交换。而没人脉的,就只能祈祷自己能靠经验和能力杀出一条血路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有能力的人太多了,有经验的也大把。世界上那么多人。也许运气会比能力更重要。而且现在绝大部分工作根本不需要有多么出色的能力,是个人就能做,或者是个人集中培训下就能做。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下,我们只是机器里无关紧要的可替代小部件你是人类吧?你成年了吗?即便是茂赛也不能雇佣童工。小孩子还抢大人工作的话,大人就真的要崩溃了。”
他在对余挽辰说话。余挽辰现在看着着实不像成年人类。
“成年了。我情况特殊。”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夕绒绒一边打开养殖场大门一边恍然道:“噢。是侏儒症吗?我学过这个。很多种族都会出现……”
“不。不是。”余挽辰摇头,“受天贽影响。”
夕绒绒了然地点头:“噢。天贽。又是那东西……这些年很流行,不是吗?尤其是在一些比较开放的星球。什比克之类的。有些好处也有些坏处……我在什比克上学的时候,还被同学怂恿去安个‘无关痛痒的小天贽’,但我很害怕。没病没灾的情况下,我不太希望身上多出来不是原装的东西。”
蛤喇喇养殖场里的工作并不很难,这里的自动化养殖设施十分先进,里头有许多机器人在无间断地照顾着那些蛤喇喇。按夕绒绒的话说,这厂子完全可以不需要人来运转,偶尔找个机修师来检修就可以了,甚至机修师现在也有机器人在进行试岗,绝大部分时候机器都可以取代人工。
“不过我觉得茂赛不会成为第二个卡米克。这里的人太可怕了。”夕绒绒一边指导二人该如何操作设备,一边咕哝着,“如果有人被机器抢了工作,有相当一部分茂赛人恐怕会直接把机器砸了。不管不顾。不考虑后果。野蛮。凶猛。疯狂。愚蠢。令人意外的聪明。”
虽说工作是饲养员,但进场四小时后二人都未见到蛤喇喇。他们就只是一直走在各个操作间,不停地学习如何操作那些仪器事实上这也只是一个保险,因为这些仪器也同样有机器人在操作,他们学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里的工作比较杂,有时会需要入场进行简单的设备检修你们应该会一点,对吧?听说你们之前在太空飘了很久,一般太空客当久了都会一点。当然大部分时候你们是不用进去的。通常情况下你们都不需要面对每天疯狂洗澡、随身物品经常泡消毒液消杀、被饲料味填满鼻孔、没有假期、日常用品倒多手多种族混用、身体受伤劳损、手动处理病仔畸形仔造成心理阴影的风险嗯。这样看来,科技发展还是有好处的是不是?虽然工作岗位少了,但是这样工作环境略差的岗位也不再需要人做不,其实也还是需要人的。而且没有了岗位的人该怎么办呢?真搞不懂。也就是瓦伊姆有钱搞来这么多设备,这些设备的采买维护费用比雇佣工人要贵多了。你们也知道,现在在一些地方最便宜的就是人。虽然拆开卖很贵,但健健康康完完整整一个大活人就是很便宜。我那么廉价。我比我的学费更廉价。”
第254章 羊和人
在工作交接和指导的过程中,夕绒绒时不常就会讲着讲着讲跑偏,偶尔他会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把话题扯回来。当然大部分时候他是扯不回来的,就需要别人把他扯回来。如此看来此人精神状态并不非常美妙,也不知是他本就如此,还是被尼木卡传染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养殖场总控制室。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夕绒绒说这里的屋顶能打开,可以晒日光浴,顺便工作。但当他讲起这个的时候根本无人在意,另外二人已经被那占据巨大视野的某处监控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大概是养殖场内部某处的监控,从这里他们终于能够看到那传闻中的“蛤喇喇”是何模样。
然而十分令人不解的是,此刻正凑在监控前的,是一张人类的面庞。
“真是不知所谓。”夕绒绒咕哝着,“在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全部监控。通常情况下,监控会自动识别异常个体,然后提出操作建议。你们只需要根据建议来操作器械、执行命令就好。”
或许是因为没有听到回音,他看向一旁的二人,又偏头看向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中,那走近的人面远去了。它只是生着与人相似的面庞而已,头部以下的地方看轮廓也有些像人,手短脚长,但它们并不常常直立行走,而且它们都生着很长的毛发,毛色各异。
或许是感到了身旁二人异样的情绪,夕绒绒耸耸肩膀,感慨万千:“多么奇妙的世界。这世上还有像你们这样长得与这种美味畜生这么像的智慧生物。真美妙。这世界那么残忍,又那么宽容。”
他说着,指着监控中的某只小小蛤喇喇,然后看向余挽辰:“那栏里小的那群,看起来跟你年龄差不多的那些,是还未性成熟的蛤喇喇,它有种性成熟后蛤喇喇没有的风味……你们有吃过这里的‘耦埃’吗?那是用蛤喇喇血制成的食物。这里的蛤喇喇都是用秘制饲料精心饲养的,很注重配比和健康,还加入了秘制草药,增加独特风味。除了血之外,肉也很有特色,连骨肉尤其美味……”
随后,他轻描淡写地在余挽辰后背上划了一道,那指端坚硬的角质层给对方衣物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引起他指尖那人生理性的瑟缩,随后厌恶地退了半步。
“这个部位很好吃。”夕绒绒看着对方,如此说道。
屏幕中,生着人脸、体型类人的名为蛤喇喇的动物们无知无觉地张着一双人眼咀嚼饲料,是圈里纯粹待宰杀的牲畜。或许是这种极端像人而非人的异常画面实在太容易引起人的不适,又被人当成牲畜比比划划,余挽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看着对方,满肚子坏水咕噜咕噜冒泡。
“的确。”他盯着对方的脸说,“羊蝎子是很好吃。”
夕绒绒愣了一下。它或许意识到氛围不对,于是将话题扯了回去。
“……好。接下来你们操作一下,我会看着的,有问题我会提出来。还有你们需要把终端跟这里的系统对接一下,这样夜里如果有异常情况发生你们也好及时赶来,当然你俩能分个早晚班或者直接住在这里会更好……”
时云舒耳朵听着夕绒绒讲话,视线却在余挽辰身上停了很久。那人看起来有些紧绷,但或许并非完全是因为被人有意无意冒犯到,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余挽辰注意到对方视线,什么都没说,只走到操作台前,示意他们该试试实操了。
这场工作交接直到这天两轮红色卫星凝视大地时才暂且结束。时云舒跟余挽辰记了一大堆工作笔记,要考虑的东西琐碎繁多令人头大,期间没有午休时间更没有午饭,甚至如果不是尼木卡给夕绒绒发消息,他可能会就这样一直讲到明天。真是令人惊叹的耐力。
“其实基本要注意的事情就这些,还有些细节之后我通过邮件发你们。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们……噢。我知道。我今天说的很多。不过相信我,这都是很有用的,而且大体上就这些了。这工作是个人就能做。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喜欢通过增加对一件事的理解成本和神秘感来树立权威,人为制造信息壁垒构成垄断,但这对我没有意义。我并不握有生产资料,我制造出虚伪的壁垒毫无意义,只会变成劣质的二道贩子,这一切都不是我的。单论赚钱,这还不如陪瓦伊姆一晚或早十年学门技术要赚得多。真悲哀。可话又说回来,十年前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东西用处更大。就像我现在也不知道十年后什么东西用处更大。总说学门技术,又该学什么?我的认知总是那样有限又滞后,沉没成本总是那样大。我不想要再投入,又想要回报。”
夕绒绒咕哝着碎碎念着缓缓走向来时开来的悬浮车,时云舒见状快走了两步先去开门,示意自己来开车送大家回去。
“噢。谢谢。谢谢。你真体贴。”夕绒绒露出个微笑,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他这张神似绵羊的脸上真是古怪。他就像一只黑羊,一只有着浅色眸子的尖牙利齿的黑羊。
“希望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他补充道,并爬上了副驾驶座。
“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教我们用那些设备。”时云舒系上安全带,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余挽辰一眼,那人像是有些不大舒服,佝偻着身子缩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很紧。
事实上,时云舒是嫌夕绒绒开车太慢了。他想尽快回去。
路上,夕绒绒还在不断地讲着些东扯一角西拽一头的事。
“她真的很过分。”他大概是在说尼木卡,语气里有一种恼火,却忘记加上主语,“我来这里时见过她一面,她根本懒得看我,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后来我还远远瞧见过她一次。我就见过她这两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接触。结果她昨天心血来潮,跑去养殖场,看到我之后就要我陪她……她说会给我钱。我答应了。但她真的很可怕,简直就像我在什比克看到的一些……她很吓人,她是个疯子。我受不了了,趁她睡着我就跑了……但是我没拿到赔偿金。所以我又回来了。
“真希望我能在三年之内把钱还完,回老家去。我年龄大了,快当不了爸爸了……照现有案例看,至多三年,我就只能当妈妈了。感觉那样人生会很不完整。我还是希望既能当爸爸,又能当妈妈。有一个年长的妻子,之后再有一个年轻的丈夫。这样一定会很快乐。”
原本心思全在后座那人身上的时云舒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什么?”
“噢。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种族平均会在三十岁左右自然变性,从男性变成女性。”
“哦。”时云舒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你考虑问问尼木卡有没有兴趣实现你的愿望吗?我看她现在很喜欢你。”
夕绒绒摇头:“不。茂赛人比咯哩咕噜噗人平均短命四分之三。我比较介意这个。虽说全世界谁都有可能随时死亡,但这样近在咫尺的可预见的死亡还是算了吧。太悲哀了。虽然她很有钱,但我还是想追求我自己的幸福。进她家门不会快乐的。而且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女人,她又不能变成男人……”
时云舒想起前夜尼木卡对牙牙说过的话,又思及此地的人似乎不讲性取向只谈性行为,于是道:“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夕绒绒闻言痛苦地抱住头:“不!我介意,同性恋太肮脏太罪恶了……”
“可你注定会变成女人。你还想有个妻子。”
“那不一样!在变成女人之前我就是男人,我是直的!”
“所以你的喜好是根据自己的生理构造来改变的?”
“没错!”
“精准到秒吗?”
“什么?”
“假设在你三十岁生日前夜,你还与你深爱的妻子相拥入眠。然后零点一过,啪!你变成女人了!于是你就会干脆利落抛下她?”
“不不我们不是这样变的,而且我也不会抛下妻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呃……只是不会再……”
“不会再上床?”
“……对。”
“你所谓的爱情就是上床吗?”
“当然不是!”
“所以你仍然会爱你的妻子?”
“当然!只是变个性而已,怎么会变心?”
“既然还爱,从前也会上床,那怎么变了性就不能上了?话说你不是还打算找个丈夫吗,这不算变心?”
“这不一样!这是我人生的两个阶段,我身边大家都是这样的。这怎么能算变心?我们可以爱很多人。每个人都可以爱很多人。我爱她的心不变,只是再多爱一个。”
时云舒哑口无言。后视镜里余挽辰用口型提醒他“交配链”。
好吧。对于一些普遍存在交配链的种族而言,或许一辈子只爱一个才称得上是异端。
但他不打算就此打住这荒唐的对话。
“可你现在是男人,你未来想要有个丈夫,你已经有这个打算了。这不是‘预制同性恋’吗?”
“……啊?”夕绒绒愣住了。
时云舒再接再厉,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也就是说,综上所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定程度上,你是一个预制花心同性恋。”
第255章 文化差异、个体差异
“啊?”
夕绒绒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时云舒瞥了眼后视镜,看到后座上的人在悄悄地笑。
一旁,夕绒绒深呼吸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正色道:“这个地方简直有毒在茂赛这样的环境待久了,每个人的兽性都会升腾,文明社会塑造的外壳被磨坏,叫人有意无意总是试图压别人一头、碾碎他人的灵魂或肉身,以此标榜能力或权威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但这种事在茂赛总是格外直白缺乏粉饰。咳。舒先生,说到底我们生境不同,文化有别。你认为我异常是正常的,就像我也认为你是异常的。”
“是的。”时云舒赞同地点头,“所以别再在别人身上划来划去像分羊肉一样了。”
“……羊是什么?”夕绒绒谨慎地问。
“你猜?”时云舒刻意吸了吸鼻子,然后朝着后座上那人问,“小余,你觉得他闻着有羊膻味没?”
余挽辰不说话。他在努力不笑出声。
接下来的路程夕绒绒全程沉默。它在疯狂查询何为“羊”和“膻”,还有“蝎子”和“羊蝎子”。
时云舒车开的快,他先把夕绒绒送到了这人离开养殖场后新搬的住处这楼也是惊人的华丽。
夕绒绒下车后没立刻走,反而扒着车门框压低了声音对时云舒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换一下工作。尼木卡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异性恋,但她是异形恋。她只喜欢异族,尤其是鳞片类或毛茸茸。虽然你不够毛茸茸,但你也是黑毛的。”
时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这外星人还真是总会说出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知道吗?这地方的审美这里人喜欢深毛色的生物。也许是因为那个夜母神的故事,他们尤其很喜欢黑毛发的外星人,这几乎是茂赛一种长久的流行趋势。市里甚至有个动物园设有专门的深毛色外星人展览区,听说以前那个温……”
时云舒打断了对方:“不,不用了,谢谢。尼木卡对我没有兴趣。”
“可是她真的很可怕。”
夕绒绒面露难色。在这一整天麻木的工作交接、间歇性走神、经常性碎碎念、无意识散发恶意之后,他终于露出了某种真切的、赤裸的、血淋淋的、触手可及的为难情绪。
他的神情几乎是哀切的。他的眼睛很容易令人产生罪恶感,就好像他是最无辜最驯顺的羔羊,即将被送入猛兽口中,他在向你求救。
“你很难想象她对我做了什么……在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血淋淋的。疼痛的。会留下痕迹,又会被治好,仿佛只要表面可以愈合那么一切就可以被当做不存在。她说她很喜欢我,一边说却一边伤害我。她有病。要么就是茂赛人都有病。在我老家,人们不会让‘喜欢’和‘伤害’挂钩。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一切行为无论多么恶劣只要与‘爱’、‘喜欢’挂钩,就好像变得情有可原。”
他的声音也同样哀切。那样真实的哀切被他这一整日某种怪异的麻木衬托,显得格外惨烈。
时云舒不为所动地看着对方:“所以,既然她这么可怕,我为什么要替你承担这些?你能给我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夕绒绒愣住了。他呆立在那儿,像是没想到时云舒会这样回应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这赤裸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