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你醒了?”余挽辰路过时云舒的时候停了下来,“赵熙儿呢?”
“赵熙儿……”时云舒看向赵熙儿消失的地方,那里此刻突兀地存在着一片沼泽,正在扩大,“卫矛说她在河边喝水,然后她……像蜡一样化掉了。”
紧接着他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
“她之前是醒着的,因为卫矛单独去了河边打水,她就说她去看着卫矛,避免卫矛出意外。没想到……”余挽辰抹了一把脸,他有些疲惫地看向远处其乐融融的一群人,遥遥的像在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我跟着其他更多的人去‘打猎’了。你们自从来到这里……脑子就开始陆陆续续出问题,不清醒,说胡话,做怪事……”
“卷卷呢?”时云舒注意到现在除了赵熙儿,卷卷也不见了,“难不成他也……”
“卷卷伤口里钻进了东西。”余挽辰尽可能简洁地说道,“他说自己在不断丧失对自我的感知和控制,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给了自己一枪。”
然后他的话音顿了顿,一指不远处一片巨大的、招摇的、泛着奇异光泽的东西。硬要说起来,那东西有一点像海葵。
“后来他变成了那个。”
时云舒的视线短暂凝滞在那东西上,那东西时卷时舒,动作流畅自然,好似什么水里的活物。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现在不是适合哀悼的时候。
他转而问道:“过去几天了?”
“不知道。”余挽辰摇摇头,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营地的方向走去,那边的人们载歌载舞欢欣雀跃,真像是一群来此地露营聚会的疯狂年轻人,“我们的一切计时工具在这里都失效了。而这天上的两个太阳姑且将其称之为太阳它们的起落也没有任何规律。而你们对于物资的消耗……全然不同,毫无规律可言。就好像每个人走过的时间是不同的。”
正说着,余挽辰顺手夺过了菜菜即将送进嘴里的什么怪东西,然后将其换成了压缩饼干:“宇宙航行机的发动机已经损坏,我们没办法通过它离开。求援信号也发不出去,这地方……怪极了。”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时云舒说出这话来的时候,几乎不带什么迟疑,也完全不带有疑问。这就是最大可能存在的事实,而他非常微妙地感到自己似乎对此已早有准备,因而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隐隐有种“故事终于行至尾声”的释然和松快真是这样的吗?还是他骗过了自己?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他只是在扮演一个无畏的冒险者?
“差不多。”余挽辰的声音轻飘飘的,他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正在转着圈圈拉着手一起跳舞的人们,他疯癫的荒唐的队友们,“这地方真可怕。任凭我们有多少经验、经过多少训练面对全然未知的威胁,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根本毫无办法……我们不该来的。这地方跟其他那些天空城根本没法比,就好像……就好像其他天空城都已经死了,但这地方还活着,而我们不过是爬到了它身上的蚂蚁。”
时云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一直都……”
“对。”余挽辰点点头,他一只手探向自己的腹部,“可能是因为这个。”
然后他偏头看向时云舒:“说起这个,我真不知现在是该感谢你,还是该怨恨你。”
时云舒明白他的意思。
这东西让余挽辰不会像他们一样陷入狂乱的幻觉中手舞足蹈,但也导致他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着他们这一群疯子的癫狂与死亡。
“这里没有信号,航行机报废,很多东西看起来都不能吃也不能喝,带来的物资不知什么时候会用光……我带了很多食物和水,但终究不是无限量的。”余挽辰缓缓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一旁时云舒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的像阴冷巷子里穿行而过的风:“本来只是简单考察一下,谁知道……这地方那么难找,又有那么多传说。还以为是个什么好地方。”
“上一次来这里的人至今杳无音信,我以为你是做好这个准备才来的。”
余挽辰偏头看他,那目光隐晦而尖刻,像刀子搅动蛋糕,寻找胆怯的苦果。
“就算是做好准备,真的会有人一点都不怕死吗?”时云舒忽然就笑了,他笑着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那样子就好像大家伙儿真是在露营地搞篝火晚会似的,“‘赞颂勇气、讴歌冒险,为人类走入宇宙漫游时代奠定坚实基础,为后人谱写壮丽的太空诗篇’我丝毫不怀疑咱们之中有太多人会愿意为了这一切献出生命。可有几个人会一丁点都不怕死?”
何况,他本非什么有着极为远大理想之人。于他而言,他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这份职责注定了他可能会在某个寻常日子里忽然死去,他也接受这样的事实,仅此而已。
余挽辰凝视着时云舒的双眼,他好像有太多的东西想说,却最终把其中绝大部分都咽了回去:“我会尽力想办法让你们活下去的。”
自余挽辰与天贽结合,天空城调查处的伤亡率骤减,他真的非常好用。从这一角度来说,时云舒做的这个决定真的非常好,因为不但余挽辰因此幸存,也间接提高了其他人的生存率。
“别太勉强了。”时云舒模棱两可道,“你是带了很多东西,但把自己掏空得太狠,你会‘缩水’,搞不好到最后你会消失。”
“不然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余挽辰的语气说不上是气还是不气,听起来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残忍,不愧是你。”
时云舒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事实。
到最后他只又轻叹了口气,然后再一次拍拍余挽辰的肩膀:“这里距离蓝星太远……我们走得太远了。没办法死在故土,实属遗憾。”
紧接着他看向了某个方向他印象里飞船的残骸就在那边,虽然实际上它并不在:“维生舱应该还有几个能用的。”
余挽辰冷笑一声:“你看大家是想去找维生舱的样子?我完全无法撼动你们的行进路线,偶尔有几个人清醒过来,又很快会恢复成那副鬼样子。根本就来不及”
“你可以自己躺进去。然后……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让维生舱离开这里,你会变成宇宙里的一只漂流瓶。想象一下后人在宇宙里意外撞见你,然后开始进行太空考古作业……”
余挽辰阻止了时云舒继续说下去:“行了。别说了。”
时云舒于是顺从地住了嘴,他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六位队友在那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唐、离奇、残忍又可笑。
某一刻他偏头看向一旁的余挽辰,在一群疯子中间独自清醒是件显而易见痛苦的事,而那人并未选择离开,即便选择离开于他而言似乎远比留在他们身边要轻松得多。
“哎,我说……”半晌,时云舒试探着开口。
“别说了。”
余挽辰再一次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他转头看向时云舒,那双绿眼睛这会儿看着又凉又深,像是一个人已经崩溃到了极点,但他不会大喊大叫,他只会缓慢地坍塌,化作一摊雪水,像一座冰川在温室效应下消融。
“你要是说一半变回那样子,我会很难过。”
时云舒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几秒钟后,他生硬地咽下这句话,继续说道:“我还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在时云舒的视野里,他只能看到对方朝着自己靠近的影子,那人的声音无端变得有些不稳了:“那你让我……稍微靠一下。”
下一个瞬间,他忽然听到了谁的咒骂。
时云舒看过去,他的视野忽地黑了下来。太黑了。
“阿梅?”余挽辰的声音响在黑暗里,就在一个很靠近时云舒的地方,“你醒了?”
“这是哪里?”阿梅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这么黑?”
就在阿梅与余挽辰对话的同时,时云舒能够听到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了一些像是钢琴的声音,还有卫矛和楚大旺的细细絮语。他们在聊天,但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听上去,似乎是楚大旺在同卫矛介绍自己的房子和妻子。
时云舒听着只觉一阵背后发寒,楚大旺根本没有自己的房子,更没有妻子他单身了三十多年,连异性的手都未曾摸过。他哪里来的妻子?
第228章 在幻觉中实现理想
“我们在一栋房子里。”余挽辰解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令人害怕,“不久前,房门消失了,接着窗子也消失了,房间彼此相连成迷宫。你不要乱动,黑暗里有些东西……自从来到黄金城,你们的脑子就陆续出问题。失忆、错乱,还会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些其实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时云舒听着余挽辰的声音,他试探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摸到了谁的肩膀。
对方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但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只是一个人的手。然后他缓慢地摸向时云舒的手,动作间带着一点不确定。
“时云舒?”他轻声唤道。
时云舒应了一声:“都有谁在这里?”
“卫矛、楚大旺、阿梅还有你我。”
“其他人呢?”
“卷卷伤口进了东西,他不堪其扰自杀,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海葵。赵熙儿喝了这里的水,变成一片沼泽。斑点被蛾子咬伤,化成了茧。菜菜咬了一口不明植物,飘去天上变成一朵金色的云。巴月不久前跟一架琴长在了一起,你现在听到的钢琴声,就是她的声音。”余挽辰声音很低,他低低絮絮地念叨着,像黑暗里的小鼠在为同伴哀悼,恐惧又麻木。
时云舒听到记忆中的自己在询问:“你都记得?”
余挽辰应了声:“嗯。”
“因为你肚子上的……”时云舒迟疑了一下。
他和余挽辰都能听得懂那种语言,但他会被黄金城影响失忆,余挽辰却不会。或许他们二者的区别就在于是否与一个有实体的天贽切实共生真古怪。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想该怎么根据这种差别写份总结汇报出来。
“对。”
“矛姐和楚哥在说什么?”阿梅忽然问,“你们听得懂吗?”
“听不懂。”余挽辰哑声解释,尽管他和时云舒都能听懂但到了这时候,再怎样解释都显得有些吃力,他累到不想讲话,于是开始撒谎。
时云舒默不作声地听着楚大旺滔滔不绝的声音,那人不停地同卫矛和臆想中的妻子讲着话,听起来非常开心、非常幸福。
“过了多久了?”时云舒向余挽辰询问,“物资还够用吗?”
“够。”
“背包呢?”
“……”
“用完了?”
“我‘额外’带了很多。”
阿梅这时忽然道:“我们回不去了吧。”
“……”
“在这么远的地方……倒也不赖。”阿梅幽幽叹了口气,“我啊,从小就很喜欢……那种冒险故事。你们有看过吗?那种奇幻的或写实的冒险故事,让人觉得天地广阔,可以信马由缰随心而行。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那种故事的主角,上山下海过川,探寻人间秘境,走过世间奇景。这是我的梦想。有点不太现实,我知道。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能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经很满意了,我的确见了不少奇景……”
“所以你才干这行吗?”时云舒问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的。”阿梅笑了一声,“能倒在人类当今足迹能到达的最远端,也算是死而无憾。”
余挽辰冷不丁问:“你不怕吗?”
“怕,但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因为对我来说,梦想不是用来实现的,梦想是用来追逐,然后死在路上的。”阿梅的声线有些不稳,叫人一时间很难分辨她话中几分真假,“我们尽力了,对吧?”
时云舒听着不远处卫矛和楚大旺的声音,现在轮到卫矛开始滔滔不绝了,她在同楚大旺大谈特谈她新开的花店,还有她新学的插花技巧、新收来的年轻学徒。
可卫矛没有花店。那只是她的梦想。就像楚大旺想有个能相伴一生的理想老婆一样。
“对。我们已经尽力了。”余挽辰肯定地说道。
那边阿梅安静了一阵子,等再一开口,她也讲起了那种非人的言语,并加入了卫矛和楚大旺的对话。
她开始讲起自己学地质勘探时跋山涉水的故事,说决定等攒够钱就辞职去周游世界,还提起了自己的一些朋友。她说卷卷回老家继承家业搞起了水产,天天出海打渔晒得黢黑。那个赵熙儿现在在做湿地保育,真搞不懂湿地沼泽有什么吸引她的,那种地方不危险吗?工作环境也有些参差。但她就是很喜欢,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吗?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喜欢一些东西。
斑点又去摆摊了,想不到那家伙还挺有艺术天赋,他把蝴蝶做成标本,再经艺术加工后将其装入相框,作为礼品卖得还挺不错(得益于菜菜的宣传包装)最近他在考虑用鸟羽制假蝴蝶。菜菜这个月又是销冠,提成拿到手软,她说要请大家大吃一顿。巴月已经成了钢琴演奏家,她最近刚刚在某国际钢琴大赛中夺得桂冠。
“他们在幻觉里实现了人生理想。”时云舒在黑得不辨人影的环境里轻声说道,“或许这不是个很坏的结局。”
“那你呢?”余挽辰忽然问道,“你在幻觉里是什么样的?”
“我忘了。”时云舒没有说谎。
“是吗。”
余挽辰好像是叹了口气,他在黑暗中向时云舒倚靠过来,像一只疲软的大口袋,沉甸甸地靠在那里。
“辛苦了。”时云舒任对方靠着,“真是场旷日持久的折磨。”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而后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卫矛在他面前向下倒去,而他在意识到对方受伤的瞬间就冲了过去,试图做点什么。
但那创口太大。流血太多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旁余挽辰正给他递过来一些东西纱布、医用棉、药品,还有些别的有的没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卫矛已经没救了,但他们还是怀着某种类似侥幸的东西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