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没成想楚大旺摇了摇头:“不,我是想说它并不存在。或者说,以它们为名存在的那些东西,并不如很多人期待的、宣称的、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它们就像神明或是信仰,在世界范围内有许多信徒,很多人到处宣扬有关于此的教义,但那些东西其实都是被人为编造、曲解了的。这个世界,是非常功利、冷漠、无情的。这世上没有爱,也没有理想乡。不过倒是有不少自我感动、自以为是、故步自封、一叶障目……”
时云舒对于楚大旺会发出这种和他本人形象颇为不符的细腻感慨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妥帖地没有把人这话丢到地上:“嗯,我没法反驳。”
楚大旺继续说道:“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很多大人会高高在上地对小孩子说‘屁大点的东西懂什么爱’了,因为孩子总是会对‘爱’寄托理想化的幻想,但是实际上,这世上从没有‘爱’,就只有交易而已。”
时云舒抿了口杯子里的酒,他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半晌问道:“那又怎么了呢?”
“……啊?”
“你情我愿、互利互惠、合作共赢的交易……不是挺好的吗?或者说即便没有这么完美的交易,但在多方权衡利弊之下,只要利大于弊,那不是也不错吗?每个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供需是世界运行的基础。”时云舒笑起来,他用自己的杯子轻碰了下楚大旺的酒杯,“你啊,就是因为太理想化,而且是太强迫症式的理想化,才会单身到现在。你要是不那么渴望婚姻,我还能敬你一句自洽的理想主义莽夫。”
“咦,恋爱话题?”不知何时靠近的卫矛猛然发出了怪异的叫声,“你俩谈这个?哇,有点恶心。”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时云舒笑道,他跟卫矛碰了碰杯子。
“不啊,因为你俩一个根本就是有精神障碍一样的没法跟人正常交往,一个又有强迫症式理想化的精神洁癖,一想到你俩聊垃圾话时可能出现的对话就忍不住觉得恶心……”卫矛说着皱了皱鼻子,“不过嘛我也一样了,我很容易被人吸引,也很容易觉得厌倦,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渣人’。”
楚大旺闻言猛一揽时云舒的肩膀:“你很容易被人吸引?那我俩呢?有吸引过你吗?”
“当然有。”卫矛这话讲得无比坦荡,“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我会因为某个瞬间被人吸引,又会因为那个人在那个瞬间之外的东西瞬间厌倦。我的热情只在他人那些耀眼的瞬间里。”
“我看你比较适合追星。”楚大旺喝了口酒压惊,“而且是……不停换墙头的那种,看一场表演就换一个。”
“是吧?我也觉得。我常常会在一场演出开始后爱上舞台上的人,谢幕后又厌倦。”卫矛觉得楚大旺说的在理,“我觉得我是很难有什么长久稳定寻常的亲密关系了”
“我也是。”时云舒附和道,“我以前因为答应人家表白答应得太轻易又随便,被狠骂过。”
楚大旺顿时嚷嚷了起来:“啊我懂,你是只要人家表白就会答应的那种类型吧?好渣”
“你倒是从来不答应,你最爱的就是你自己和你自己的幻想。”时云舒毫不留情地笑骂道,“有些人总是想把自己的什么献给别的什么人,但同时也在不停地审视对方是否值得。你就是这种人,楚大旺,在你这里经过你的审视所有三次元人都不合格,所以你只能爱上你幻想里的完美老婆,并快活地为其献上一切。”
卫矛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哈哈大旺你被他看透了!”
时云舒补刀:“其实你和他有点像。”
卫矛龇牙回怼:“你跟我也有点像。”
楚大旺显然是被时云舒这一通剖析给刺痛到了:“我靠……时云舒你喝多了吧,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毒舌?”
“你没见的多着呢。”时云舒满不在乎地又咽下一口酒液,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余挽辰正看着自己。
简直是阴魂不散。怎么哪里都有他?
“不过说起来既然随便谁的表白你都答应,那你有‘理想型’或者‘偏好’一类的吗?”卫矛忽然问道。
“没有吧。随缘呗。”
楚大旺当即对此说法表达了不信任:“怎么会快说一个,快点。我才不信会有人没有偏好。你喜欢年龄大的?小的?干瘦的?丰满的?强壮的?还是……”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喜欢我的人。”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不擅长给出‘喜欢’,不过我还是挺擅长接受的。我可空虚了,所以大多时候来者不拒”
无论是怎样的喜欢。浅薄或是深厚,阴冷或是热烈,干燥或是潮湿,轻浮或是沉重,他都能稳稳将其妥帖收下,细细咀嚼其中滋味即便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喜欢就如老莲子芯一般苦涩偏还全无莲子的营养最后再得体地将其咽入腹中。好像只故事里不食人间菜系的妖精,却偏好吃那莫名其妙的东西聊以果腹。
他不知该如何炼制出这百般滋味,但他对这一切颇感好奇,也数次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像个大龄学徒。他感谢那些对他吐露喜爱的人给予他教会他的东西,一向会尽己所能回报对方。
后来想想这真挺怪的。真不怪人家一个个同他分手。人家跟他谈恋爱他跟人家论师徒,好一个错位人生,谁能忍受。
“噫。”楚大旺闻言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风流浪荡的变态,“你果然很奇怪。”
“干杯。”卫矛忽然举杯,“敬我们别具一格的癖好。”
余挽辰那边也是聊得一派火热,但那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的脱离了人群,往时云舒这边走了过来。
时云舒无端觉得自己的言行里挂上了些许僵硬,但他还是尽可能借着酒劲,继续跟身旁的朋友们瞎扯,一副状似全然不受那人影响的样子。
楚大旺和卫矛自然是欢迎余挽辰加入他们的话题的,他俩还半开玩笑着打听余挽辰的情感状况。
“在对待私人感情上,你做过最渣的事是什么?”卫矛迅速准备将余挽辰拖下他们垃圾话的海洋。
余挽辰想了想,再一张嘴节目就变成了深夜情感电台,还是疑似渣人本尊投稿的那种第一人称稿件:“应该是谈过几段恋爱后,莫名其妙去追求起更早之前认识的人吧?他比我年龄大很多不说,而且他是直……呃,我没太考虑到社会认同因素,太自说自话了。后来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相互折磨,简直搞不懂是怎么开始的,又该如何结束。”
“呜哇。”楚大旺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还有这码事?呃嗯……感觉好怪噢,好马不吃回头草不对,你们没在一起过呃……呃呃也就是说你从前对这个人是,有感觉还是,没感觉?”
“其实现在年龄差很大的情侣也不少见。”卫矛显然没有意识到余挽辰含在嘴里没讲出来的话是什么,重点其实并不在年龄,“洒洒水啦,我觉得这不算啥。”
“从前对这个人的感觉,我现在说不清。”余挽辰的语气平淡又冷静,讲起这事来简直像在做述职汇报,“意识到情感不单纯后,以往的一切单纯都容易覆盖上暧昧滤镜,加上现在我对他实在情绪复杂这问题实在不好讲。”
“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楚大旺摇摇晃晃地搂了搂余挽辰的肩膀,“最近可是难得太平,适合搞对象。安全。轻易不会丧偶。”
余挽辰的视线状似无意落到时云舒身上,那目光凝滞几秒,而后又自然地滑开了:“最近没什么情况。”
“真的?”楚大旺疑惑地晃了晃余挽辰的肩膀,“不是,我可听卷卷说,你以前提起过你的性幻想对象在你们……毕业测试的时候。”
“那都多久以前了。你再往前倒,能扒出我更多黑历史。”余挽辰露出个含糊不清的笑容,虽然含糊,但他的表情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柔和,会让人联想到含糊烟雾中穿透力极强的应急灯,“卷卷说的那个,当时不是在噩梦之城吗?他说着玩活跃气氛而已,那时候我们都太紧张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性幻想对象,就只是幻想对象而已,和理想型……还有喜欢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一码事。性幻想对象么,也就那张脸,那个身材,值得人肖想。”
“我天,这话是能说的吗?真的假的啊?你小子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禁欲忠贞的原来实际上是这么个瓤子?”卫矛嚷嚷着,一副听到了不得的八卦的样子,“虽然我好像也没法反驳但是……这种话适合现在说吗?”
楚大旺装傻充楞着给人台阶:“咦,现在不是垃圾话时间吗?这可是超烂的大人们互相丢垃圾的场合,让我们面对人心黑暗”
“什么垃圾话?”菜菜忽然挤了过来,“成年人垃圾话吗?我先来,好男人不包二奶,我喜欢大胸肌”
然后更多的人凑了过来,现在年长的几个更多的糟糕的不健全垃圾话都被憋了回去。
而在这热闹氛围边缘,时云舒遥遥看向余挽辰,他总觉得不对劲,细想之下把关键词一捋,顿觉一阵头皮发麻。
毕业测试,噩梦之城,性幻想对象。
他仍记得见到那个噩梦版的自己时,心脏颓然漏跳一拍的感觉,他那会儿是真觉得噩梦降临了,甚至于对余挽辰产生了种莫大的愤恨和迁怒他心说自己自觉平日里待余挽辰不错,怎么那人做噩梦主角会是自己,而且还是这么一副死德行?
现在想想,该不会……难不成
第224章 自地狱中捞回了什么
真该死。他满心麻木地想着,心说这么刺激的事可真少见。
“你身材真挺好的,脸也是我的菜。”余挽辰轻飘飘的声音自时云舒耳边响起,那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就在一个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时云舒能嗅到对方身上隐约的一股子酒气,天知道他喝了多少,“我们有定期体检,你知道我很干净。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一下。反正”
“滚你大爷的。”时云舒颓然骂道,他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多少是有点咬牙切齿,还很不巧是在周遭稍微有点安静下来时说的,一时间周围人都静了一下,“余挽辰你要是喝多了就滚回去睡,别跟我在这里发酒疯说胡话。”
“怎么了这是?别吵架啊。”卫矛瞬间站到两人中间开始打圆场,她一把就按住了时云舒,“咱有话好好说,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与此同时楚大旺也拦住了余挽辰:“就是就是,尤其是你俩……这么多年什么事没经过,不至于……”
斑点在旁冷不丁道:“不是,小星星,人时教官一直对你都挺不错的,怎么还把人惹急了?不合适啊。”
余挽辰顿时瞪了斑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哎呦我去我这个暴脾气……”斑点一下撸起袖子就准备跟余挽辰干架。
阿梅一把把斑点推了回去:“哎哎哎你凑什么热闹,别把事情闹得更复杂了……”
“不是,你们这又几个意思?”时云舒气笑了,他看着拦在自己和余挽辰中间的这一帮人,心说有些东西真是看破不说破。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两年他俩关系诡异,虽说一直少有人提,但看这样子所有人都在暗暗提防着,生怕他俩哪天真炸了。
明明他刚刚也没有大喊大叫,还自以为语气平和,却还是刺激到了周围这一帮人敏感的神经。
楚大旺喝大了,他嘴快过脑子地开了口:“呃……这不是怕”
“你怕个屁。”时云舒轻描淡写地把对方那话噎回去,他伸手握住余挽辰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他喝多了我能把他怎么着?我能宰了他?扯淡呢,一个个的……得了,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把余挽辰给扯走了。他手上力气有点大,余挽辰一路上就硬不吭声,也没让他松开,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等出了店,时云舒也终于松了手。他没管对方,径自朝着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那步子走得急,他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估摸着余挽辰是没跟过来他猜那人也许会打车走。余挽辰没开车来,他没车。时云舒没开车,也不准备打车,他本就打算坐公交回去。
结果等他走到不远处的车站再一回头,就远远望见那倒霉小子正扶着路灯杆杆大吐特吐。
得,这是真喝多了。这人大概是喝酒不上脸,又习惯了端着,刚才硬是没一个人看出来他喝到快哕。
时云舒站在原地没动,他只远远看着那人,顺便给楚大旺发消息,要他把这倒霉小子扛回宿舍。结果楚大旺那边大概是玩得正热闹,没理他这茬。
他又给卫矛发消息,对方也未读未回。
后来他等的车来了又走,他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上车,转而走回去,从店门口的台阶边薅起一个醉了吧唧的余挽辰,又从一旁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塞过去,让他洗漱。
“真喝多了?”时云舒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余挽辰吊着一双眼睛看回去,那眼神显得有点凶,像一匹小狼。但大概是因为刚刚的呕吐,他这会儿脸上还挂着些生理性的泪痕,就让他看起来多了些可怜。
时云舒就站在那里,拨通楚大旺的电话,要他把余挽辰送回宿舍去。
“我不顺路啊。你不跟他一起吗?”楚大旺说道,“你俩……我记得上头是不是说过?他情况特殊,需要一直有人看着……买东西都要人批准,跟永远需要监护人的娃子一样,怪事……”
“一晚而已,他毁灭不了世界。”时云舒匆匆道,“卫矛呢?”
“卫矛……卫矛也不顺路。”
“其他人呢?”
“剩下几个喝的比他还过分,也不一定回宿舍。”楚大旺咕哝着,“这两天休假诶。”
“那怎么办?把他扔路边?这个月份睡路边倒是冻不死。”时云舒站在台阶上懒洋洋地讲着电话,而后不久便感觉身旁那人摇摇晃晃地靠在了自己腿上,跟个树袋熊抱树似的。
”要不你把他带回去算了。”楚大旺提议道。
“我不顺路。我今天得回家收拾东西……房东要卖房了,我得尽快搬。这来回一趟时间太长,我想早点休息。”
“那你要不把他带回你家去?一晚而已……他也碍不着你收拾东西。”
时云舒迟疑半秒,他小心地挪了挪,很怕那人吐他裤子上:“那……行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动了动那条被人倚靠着的腿:“怎么着,跟我回家?”
余挽辰毫无形象可言地靠着时云舒的腿,他那样子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对方腿上了:“行……哕……都行。”
“别都行回还是不回?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别往我身上打歪主意,我是直的。放尊重点。”
“回。”余挽辰从对方的腿上挪开,然后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如同一根缓慢舒展开的气球人,“我刚刚……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像你说的,发酒疯说胡话而已。”
时云舒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戳穿了对方:“别拿喝多了当借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余挽辰“啧”了一声,他没骨头似的往对方身上靠过去:“那你还把我往家里带?”
“我这是出于纯粹的人道主义精神考虑。”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把余挽辰往旁边踹了一下。然后他薅着余某人过了马路,刚好下一趟车到达车站。
这一趟车他们几乎是从头坐到了尾。路上时间太长,余挽辰一开始要吐不吐,惊得时云舒猛开车窗(因为它很卡,时云舒又太急,他险些把它掰碎),随时准备把他的头按向窗外(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后来随着公车的颠簸,余挽辰又迷迷糊糊的几次要睡过去,那颗脑袋上上下下循环几次,到底还是挺不住一头栽倒在时云舒肩上。
时云舒没挪开那人沉重的头颅,他只觉心底里满处麻木间长满了心烦意乱,乱糟糟的剪不断理不清,好一段孽缘。
后来快下车,时云舒一肘子叫醒对方,让他别睡过站。
余挽辰于是从时云舒的肩头爬起,还状似歉意地给对方揉了揉肩膀。这人平时总爱皱着眉毛,这就使得他看起来眉眼间距略小,会显得有一点冷漠、一点凶狠,甚至于有些时候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可这会儿他迷迷瞪瞪的,眉头舒展开了,表情也单纯到堪称无辜,竟意外显出了几分乖巧。再加上那揉捏肩膀的恰到好处的力道,竟让时云舒心底里莫名生出股恨恨的享受。
享受个鬼。他想着,这简直是被鬼缠了一样的灾难。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已经不觉得这很灾难了。习惯真是可怕,他居然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完全能应付得来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