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余挽辰没立刻回话。这种问题于他俩而言都并不很好回答。但似乎又很好回答。


    时云舒没等到回答,他于是缓缓握住对方的双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恨我,那就掐死我。


    “……如果你没那么恨我,那么我要亲你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但对方毫无反应。那人只抚着时云舒颈项上的皮肉,摩挲着那一点人造红痣所在的地方,


    于是时云舒接着道:“我要亲你了。再给你五秒钟,如果你不躲……”


    余挽辰趁着倒计时还未开始就凑过去,亲了亲对方唇角。


    时云舒的话音颓然一顿,他乌黑瞳仁儿的一点隐没于上目线之下,像乌日淹没于倒悬的海。


    在余挽辰离开的那刻,他如梦初醒般追上去,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一口给人家啃见了血。他尝到了铁锈味,但没松口,一时间也搞不清自己是想亲吻还是欲吞噬。直到啃得自己气息不稳,他才总算松口。


    “余挽辰。”他叫他,叫的似乎不光是面前这个虚幻的影子,“抬头看看我。看着我,而非水里的影子。”


    “嗯。”余挽辰应了声,“我看着呢。”


    “所以你恨我吗?”时云舒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提及这个问题,这个该死的老掉牙的问题,“你爱我吗?”


    “有恨,当然也有爱。玫瑰总是带刺,但带刺的却不只有玫瑰。人年少时理想化的幼稚爱意,总是容易被对方真实的缺陷引发出加倍厌恨。”说到这里余挽辰叹口气,他从床上爬起来,扶正时云舒的身体,迎上对方视线,“那你呢?你恨我吗?爱我吗?”


    “我可能没办法像你爱我一样爱你。”时云舒喃喃低语,他用温热的手指摩挲起对方的肩颈,“我恐怕无法以你希望的方式爱你。”


    “我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余挽辰这边说着,那边时云舒的手指已经逐渐爬上他的脖颈,“那你恨我吗?”


    “有些时候……有一点。”时云舒摩挲着对方的颈项,他手指略微施力,在这并非真实的世界里近乎迷恋地感受着指腹下那人蓬勃跳动的脉搏,多么美妙的生命力,“但我很难像你恨我一样去恨你。我没有这个能力。”


    余挽辰张张嘴,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的话语,他的神情中有茫然也有困惑,但最终他看向那人双眼,还是露出了个笑容。


    “你的眼睛……很漂亮。有点像树叶的颜色,你家门口的树,春夏时节浓绿的树荫……可惜了,再也回不去……”


    当他提起潘城,却感到手臂上的疼痛骤然加剧。


    潘城,对了。潘城。思乡病。麻乌……


    他仅存不多的清明再一次试图从河底的浊沙中翻腾上来,于是下意识地抓起余挽辰的手臂,明明觉得自己该讲些有关现况的正事,但实际说出口的却只有些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就好像困得要死的人在纸上写下的字,自己当时明明觉得是很清晰明了的,可事后看去却都只是虫爬般的涂鸦。


    余挽辰轻声细语地安抚对方,他让他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外面一切顺利,就看温红豆她们能不能及时沉没不死之城了即便不能及时沉没,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也不是吃素的。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可以先稍微睡一下。睡一下会对你有好处的。”余挽辰诱劝起对方,他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你就……稍微睡一下。等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我不想……”时云舒挣动了两下,但那动作显得很是微不足道,“还有些事,没有解决。”


    “就一小下,陪我躺躺。时间不会太久。”余挽辰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明显感到那人反抗的动作变得愈发微弱,“等你醒来之后,外面的事情……大概就都结束了。”


    “那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时云舒松松地抓着对方的衣服,他觉得自己是很用力的,但实际稍微一拨就能拨掉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意识却还在挣扎。


    他最后的一点声音显得极为微弱,就好像那是他灵魂深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趁着他意识混乱,趁机冒了个泡:“在那之后,你先……不要离开。”


    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闻言露出个无奈的苦笑,他感受着那已经完全陷入沉睡的人的重量,心说自己怎么可能不离开。


    时间一路滚滚向前,过去的都会离开,人们只能短暂抓住当下,而后匆忙迎接未来。二十二岁的余挽辰早已离去,现如今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是一处缥缈的幻影。


    甚至当余挽辰终于开始接纳灰门的存在,当他终于开始接纳自我,当这些记忆逐渐被他取回,原本这些记忆的化身也变得不再稳定不然,这间林间小屋,也不会变成与实际记忆不符的样子,这屋子里本不该随随便便就能被刨出个“保险柜”,亦或是缓解剂。


    不知过了多久,时云舒的确是如余挽辰所答应的那样被叫醒了。但看对方那匆忙的样子,外面的事情大概率进行得不很顺利。


    他被摇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眼睛刚勉强睁开条缝,人就已经被余挽辰连拉带扯拽下了床。


    一扇灰门在他面前缓慢浮现,他站在原地缓和了一下因为突然起身而弥漫于眼前的黑雾,心说这叫人起床可真是叫得有些唐突。


    “你该走了。”那个二十二岁的余挽辰在他身后说道,“外面情况不是很好,我想那个未来的我大概撑不了多久了……真菜啊他。”


    “草。”时云舒没怎么过脑子地骂道,他几乎快被自己荒唐的生活逗得发笑,“我一觉醒来你就跟我讲这个?”


    “真抱歉。”余挽辰将时云舒往灰门所在的方向推去,“我食言了。你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倒是不对此感到意外。”时云舒揉了揉脸,感到后脑在突突地发痛,很想一拳把自己晕,然后继续睡下去,“事情从来都是解决不完的。”


    “不管怎样,我们扯平了。”真不知道他这说的是谁扯谁的哪门子平,“走吧。走吧。”


    时云舒将手伸向灰门,临触及到门把手前他的动作顿了半秒,但最终他并未回头。


    病毒作用下的恍惚和混沌已经过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头脑已经足够清醒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将其付诸行动了。


    无论是落雪林间完美得一点都不现实的小屋,那个如同他梦想成真了一般的温暖地方,还是那个二十二岁时虽然历经苦难,但好歹还没有破碎如今日一般的余挽辰,都不过是灰门之内易散的幻影,那是从不存在或已经逝去的美好东西的留影,是鲜活如旭日朝阳般的墓碑。


    活着的人不能被墓碑绊住手脚。待到死去之后,我们大可以于地下把酒言欢。


    “一切会好起来的。”按下门把手的同时,时云舒轻声说道,“我保证。”


    他没有听到身后传来回应,或许那属于过去的幻影已经消失了。


    但没有关系。


    时云舒径自推开灰门,那门扉顺滑地打开,他也大踏步地迈了出去,去回到他本应存在的地方。


    过去经历的一切堆积成了现在的余挽辰。那些过去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话、没能听到的回应、一度忘掉的东西……如今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构成了他这个人本身。


    他这个人本身当下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凄惨。


    时云舒刚迈出灰门就一个趔趄向一旁栽倒过去,他于是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架小型飞船里,而就在不远处的驾驶座上,余挽辰刚巧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还未来得及关闭的灰门之内有什么东西伸出来托了时云舒一把,让他得以避免在失控边缘的飞船上摔砸至死。他堪堪扒住副驾驶位,连爬带摔了过去。


    余挽辰此时只剩一条手臂能动,他腹侧似乎有比较大的伤口,衣物被血浸湿一大片,看起来非常狼狈。


    时云舒见状爬过去和对方换了个位置,他手刚一挨上操作台,就听到飞船内某耳熟的智能电子帮手发出了有气无力的抱怨:“好的。真棒。你们又坐在了主副驾驶,我想我又要报废了。”


    余挽辰坐在副驾驶伸手按了几个按钮,他大概有研究过飞行条例,现在按照什么危机处理办法把那智能电子帮手给禁言了,随后他注意到时云舒的耳机不见了,就分给了对方一个。


    “很刺激的叫起床方式。”时云舒接过耳机,他客观地评价道,“托你的福,我完全清醒了。”


    第216章 malu


    “我需要帮助。”余挽辰咬着自己的衣服,露出腹部的创口,这让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含糊,“这附近没有其他人,我只能让你出来。”


    “看得出来。”时云舒飞快地扫了一眼一旁的几个屏幕,又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吕奇啡首都时间晚上十三点三十分,“你应该死不了吧?”


    余挽辰一边从腹腔里掏出两个治疗仪一边讷讷道:“当代医疗很发达,很多时候人想死都死不了。”


    “真是可怕的时代。”时云舒将驾驶权交给智能电子帮手进行自动驾驶,并要求电子帮手让这架飞船保持悬停。而他自己则探过身去,帮余挽辰绑治疗仪,“啧……伤得好重。这个型号的治疗仪治疗深度够吗,会不会加重内出血?”


    余挽辰一点头:“没问题,足够的。”


    有人帮忙,他得以抽空往舷窗外瞥了一眼。


    远处,可见一巨城正朝着麻乌星缓速下降。那被标记为禁区的不死之城正悬在半空,其上下左右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舰船正在利用封控网装置试图减缓它的下降速度。


    “这是发生什么了?”时云舒也看了眼远处的巨城虽然相距并不算很近,但那城看着还是巨大无比,“你怎么伤的?”


    “申老头子的见面礼。”余挽辰言简意赅,“麻乌的情况被一路上报,不死之城一旦坠落伤亡必定极为惨重,加上还有思乡病扩散风险……于是除了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团以及就近能赶到的其余外星正规军外,联盟还紧急召集了附近一切符合条件的船只前来支援。不巧伸老头子在附近给工作收尾,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他来了后我们碰上了。”


    “然后他就……”时云舒迟疑了一下。


    “送了我个炮弹。我原本跟着其他人一起回麻卫四麻卫四这次提前收到警告,避开了撞击,所以石头号没事。我们想办法搞飞行器回麻卫四的时候,只找到一架还能用的飞行器,两人座。他们三个都比我个子小,勉强能挤。我没跟他们在一架飞行器上,龙七潼又帮我开了一辆能进入宇宙环境的悬浮车……还好我没在他们那架飞行器上。我跟在他们后面,还没飞出麻乌,就被攻击了。”余挽辰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托申老头子的福,我只能在坠落地点临时又换了一架小型飞船亏得坠落地有飞船能用。”


    “他对你可真是穷追不舍。”时云舒替余挽辰绑好治疗仪,然后他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觉得有些冷,或许是因为那人血流太多,“他那些孩子在吗?”


    “不在。以后也不会在了。垂死之星那次暴露了他对自己孩子们进行的非法克隆,顺着这事联盟又端了一堆和奇兔鲁那个特殊医疗研究所相关的周边非法产业。事情结束之后,申老头子不但要付巨额罚款,他家孩子的基因序列还被录入了严格审核名单,库存的克隆人也被尽数封藏。他还被很多早看他不顺眼的家族联手挤兑,被各种人因为各种事各种告上法庭,打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司,赔了很多钱,损失惨重。”余挽辰说起这些简直是没完没了,他大概关注申家动向关注好一阵了,想必看到那一家子倒霉他也能心情舒畅不少,“他对我倒也说不上穷追不舍。他刚刚跟我说,他决定原谅我了。”


    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确认道:“他炮轰你,然后说原谅你了?”


    “对。”


    “……我觉得他应该被关去监狱,然后看一看精神科医生。”


    余挽辰闻言不由一笑:“嗯。我也觉得。”


    “你们在搞对象吗?”智能电子帮手的声音倏然响起,大概是其内的逻辑体系自主判断危机解除,于是禁言也解除了,“现在可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时候。你们倒是安全了,麻乌几十亿人口可还在等死呢,好歹默哀一下吧。”


    时云舒心说这智能电子帮手的语言可真是极尽冒犯难不成不小心中了病毒,而后他又忽然想起有哪里不对劲。这飞船既然是后来余挽辰自己临时找来的……那时候龙七潼已经乘坐另一艘船回到石头号,余挽辰应该没有龙七潼那样的技术去偷船来用。而且这飞船……怎么会用的是malu的智能电子帮手?那是malu公司独一无二的智能电子帮手,通常情况下只会被投入使用在日常共享悬浮车及共享飞行器上。而现在的这艘飞船上搭载有武器系统,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民用飞船。


    想着时云舒就问了出来,而回答他的却是余挽辰某种怪异的沉默。


    “怎么了?”时云舒不解,他半开玩笑道,“难不成终()者真的要实现了,malu电子人觉醒,要联合全宇宙的电子人反抗碳基生物还有……还有别的各种什么基生物的统治与压迫?”


    “malu公司的智能电子帮手malu……被麻乌调查局借来调查一个案子。就是约瓦的那个案子。约瓦实际上没有死,他的脑还活着,但也只有脑还活着。麻乌方想将约瓦的意识数据化,然后利用malu电子人来查明真相。”余挽辰缓缓解释道,“借调电子人后不久,麻乌大规模爆发思乡病。malu钻查案的授权空子,入侵了麻乌很多地方。包括治安局的终端、当地各部门的飞船管理ai,包括许多飞船上的智能电子帮手等等。她帮了我们很多,温红豆她们就是因为她的入侵才有飞船可用,我也一样。”


    时云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念一想:“是malu公司背后的人……有什么打算吗?”


    不然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这样做对malu有什么好处?他一时间想不出来。


    “与公司无关,这是智能电子帮手malu根据个人意志做出的行为。”malu的声音缓缓响起,它的声音中存在着极为浓重的人工合成质感,据说是为了避免给乘客造成恐怖谷效应,因此这家公司才选择了这种声线作为电子人的声音,“另外,根据问询,约瓦先生身上所遭受到的一切,实为他本人咎由自取。那些扎根于他身上的花朵,名叫不死之花,来自不死之城。传说不死之花可以使生物获得永生,有实验表明这某种意义上是真的,但生物永生的部分只有脑。约瓦先生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畏惧于思乡病的侵袭,因此决定利用不死之花为自己谋求后路,才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根据约瓦所言,将时云舒陷害入狱的那位吉努先生,以及因为问询不配合而被从家中带走的高林先生,他们两人与约瓦先生都在大约两周前参与过一次去往不死之城的工作,但那并非他们的本职工作,而是‘借本职工作名义以赚钱为目的进行的不合法的临时工作’。在他们那次工作结束前不久,不死之城感染思乡病,高林在不死之城防护不到位,染上思乡病,并被另外两个人想办法利用工作服密封隔离带回了麻乌因为本职工作性质特殊,他们乘坐的航班是内部航班,不需要进行检查,于是高林就这样蒙混回了麻乌。


    “自那之后高林闭门不出,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离。约瓦与吉努知道这样的事情瞒不了多久,而一旦被发现,按照当地律法,他们很可能都会被逐出麻乌。在与临时工作的雇主讨要赔偿时,雇主表示可以为他们出谋划策,避免他们被驱逐出麻乌。刚好此时他们知道乌帕找了赏金猎人来进行一些灰色交易,而他们的雇主又知道那些赏金猎人里有人被检测为高危潜在罪犯,这下栽赃就变得十分容易。


    “约瓦和吉努在全停车场中最便宜的七人座悬浮车上安装了非法限速插件,成功预测目标赏金猎人团体的乘坐车辆,但没能成功将其击落。而后不久约瓦认为一旦思乡病扩散开来,那么整个星球都将死路一条,于是决定利用不死之花获得不死。


    “不久后高林被强行拉出家门,思乡病开始扩散。染病的吉努无意中看到目标赏金猎人团体中的目标人物,或许是仍不忘栽赃目的,于是试图让其染病,造成感染源为此人的假象吕奇啡本地人会更倾向于将罪责归于基因检测结果较差的人,尤其是外星人。


    “顺带一提,乌帕怀疑为自己生物学定义父方的人,就是吉努。


    “以上,就是我从约瓦那里询问到的全部事情经过。”


    在讲完自己的问询结果后,malu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时云舒沉吟片刻后询问道:“你能保证约瓦没有说谎吗?”


    这一整件事听上去都有些太草率和巧合了。高林、约瓦、吉努三人趁出差赚外快,高林因为自身防护不到位染病,居然还能顺利回家,这地方对本地人的出入境检查是否有些太过草率?约瓦怕染思乡病,却给自己选择了比染思乡病更坏的结局。吉努这个名字有点陌生,应该是乌帕的目标人物这个人在已经染病情况下仍要拉外星人下水,也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巧合的是,偏偏他们三个与乌帕关系相对密切,于是这一切事情才得以成立。


    第217章 何望月


    “当然。”malu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时云舒不解。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想来最初乌帕给他们提供的方案还真不是他个人的异想天开,如此看来麻乌人怕不是都一样的脑回路清奇至少对于蓝星旧人类而言。


    malu语调轻快地说道:“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来说,说谎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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