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在时云舒右手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卷卷炫饭炫得火热,他对面是斑点,斑点那时候剃了个光头,好多人叫他假和尚。


    阿梅旁边,还有巴月和赵熙儿,她俩上学时是别的教官的学生,后来被分到了时云舒这个队伍。她俩的教官名叫夏星,比时云舒这群人里的任何一个年纪都大,据说是从前最早和温红豆等人一批毕业的。温红豆带人去黄金城那次他测试没过,没去成,结果稀里糊涂也不知怎么的,其他人死的死退的退转行的转行,他就成了现在天空城调查处的元老了。


    夏星这时候不在附近,巴月就讲夏星的八卦,她说前些日子夏星提到了收养孩子的事情。


    “他快四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想领养孩子了?”卷卷风卷残云后遥遥加入八卦行列,“年纪大了觉得孤独了?”


    “夏星的对象是冷冻柜计划的领航员。”时云舒捏着手里的筷子,手心泛潮,“我听他提过,叫何望月。他一天天的总挂脖子上的那个挂坠,里面的就是她照片。”


    他没回头,但知道余挽辰坐到了自己身边,那人还在跟周围人简单打着招呼。


    这话一出饭桌上一时安静,冷冻柜计划相关人员至今全无音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大概率不可能返航,这几乎就相当于是默认那些人已经死了。


    “他以前和何望月商量过,三十五岁以前要是没机会要孩子,就领养一个。现在孤儿很多。”时云舒继续说了下去,“他今年……三十六了吧?”


    “哦……这样啊。”巴月讷讷道,她开始埋头认真吃起饭来。稍远处卷卷也开始认真紧盯自己餐盘,仿佛忽然之间觉得这餐盘可真餐盘,他那样子就好像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的娃娃。


    这时候时云舒感觉旁边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一回头就见余挽辰把一杯豆浆往他这边推了推。杯子触及到他的手背,热乎乎的,大概是窗口那边刚上的。


    他刚才打饭的时候窗口那边已经没豆浆了,他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吃完了再去看看。结果这下可好,不用去了。


    “别放冷了。”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在食堂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模糊,很不真实。


    这阵子他耳朵恢复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再消瘦,长了一点肉。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怪之外,他看起来同几年前区别不大,就好像在这期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突然化身时尚小伙开始染发戴美瞳。


    时云舒没推辞,他笑着对这杯豆浆表示了感谢,捧着纸杯喝了起来。那温度熨帖得他很舒服,这一刻的余挽辰还真是贴心。


    后来余挽辰吃完饭很快就准备离开,没再参与他们的闲聊。


    临走前他凑在时云舒耳边,说了句:“今天早点睡,我帮你把昨天的报告写了。”


    时云舒听到对方的声音,他面色无异,仍是满面轻松地笑着,向对方道谢,说对方真是贴心。他甚至还开始向楚大旺炫耀起了自己的好学生有多么体贴,有多么“一日为师终身父母”,直让楚大旺发出了某种怪异的叹息。


    余挽辰对此不置可否,他那时候对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再有什么意见和表示,甚至当卷卷他们偶尔再提起潘城,无意中说到“阿宅病”他们大概是已经习惯这个叫法了,任凭余挽辰曾因这个和他们打过再多次架也还是改不了他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他只是最后又轻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手指离开时有意无意带过了对方靠近脖子根的一点发丝。


    时云舒顿时后脊一麻,手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忽然就落了地。他狼狈地俯身去桌子下面捡拾筷子,听到桌面上传来了楚大旺的无情嘲笑,说他这么大人了吃饭还掉筷子。


    他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深呼吸缓了缓,重新爬上桌,拿着自己的餐盘和筷子,转身离开座位。


    “不是,他生气了?不会吧?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他生气过。”楚大旺的声音自他身后遥遥传来,“好神奇的雷点。”


    其实他没生气,他只是自觉失态,认为自己不适合继续在这个场合呆下去了。


    “你可真行,踩雷当玩儿?”


    “谁雷点长这啊?掉筷子怎么了。”


    “这你就不懂了家教严的小孩子吃饭掉筷子,是要挨打的。”


    “卧槽,不会吧。”


    楚大旺和卫矛的声音渐远,时云舒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里的餐盘不见了。


    周遭环境逐渐模糊,某种怪异的叫喊声却逐渐清晰。时云舒在某种怪异的无力感中艰难张开双眼,下一个瞬间他便被一双山羊般的眼睛惊得霎时间清醒了。


    那长着一双山羊眼的外星人指指一旁牢房外站着的几个麻乌胖人,然后它又说了些什么,还笔画了几下,大概是要时云舒过去。


    他拖着酸软的身体挪到栅栏边,那边有个小栅栏门,外面的麻乌人打开了那个小门,示意他把手臂伸过去,然后把他按在那里抽了一管血。


    抽完血后,小栅栏门便被重新关上。


    时云舒抵着棉球按在针孔的位置,某种不详的预感缓慢爬升。他默默观察起周遭与自己一同关押在这里的人,他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有个大西瓜虫似的外星人正蜷缩在角落里碎碎念,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它们那种外星人的特色,结果现在看来……


    他看着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个蜷缩在各处默默碎碎念的外星人,心说这或许并不是什么种族特色,而是某种……疾病,或是类似的东西的征兆,也可能是什么后期症状。


    至于那西瓜虫似的外星人,它现在已经开始发出意味不明的哀嚎,如泣如诉,凄惨非常。


    不知为什么,明明这里有这么多显而易见状态不对劲的外星人,刚刚那些麻乌治安官却只抽了他的血是在他睡着时就已经检查过其他人了吗?不,不可能。这里没再有他手里这个之外的棉球了,也没再见有人手臂上有针孔。又或是因为种族差异?可这里有不少外星人是能够被抽血检查的种族。


    或许是……或许是某个和他接触过的人,已经被确定患病,或是其他的什么,所以那些治安官才会来找他。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叫住了外面巡逻的一个治安官:“我的结婚对象怎么样了?”


    那治安官看了眼他,做出个“出去了”的手势,表示余挽辰已经离开了治安局。


    不是余挽辰,那么大概就是……那个莫名其妙扑过来抱住自己的人,那个麻乌本地的流浪汉似的人物。


    他不由叹息,心说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不,不对。或许有些事,并不能完全将责任推给命运。或许是有什么人有意为之……


    他看向外面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钟。


    他需要一个结果,一个关于刚刚抽血的化验结果。尽管治安官不一定会告诉他,但他大概能预料到结果。


    之后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牢房里更多的人开始骚动。不光是他们这一间,其他牢房里也一样。有越来越多的外星人发出濒死般的哀嚎,就好像遭到了多么非人的对待。


    受到这些反应剧烈的外星人影响,其他一些被关押的人员原本可能并没有什么不适,现下也逐渐烦躁起来。有人喊治安官,看样子是想要治安官把他们分开牢房。还有人开始扒起栏杆,像要闹事,很快被一电棍给电倒在地。


    一时间关押区一片混乱,时云舒注意到附近巡逻的治安官变少了。刚刚有几个治安官在对着治安局门口的方向笔画了几下之后就陆续跑了出去,仅剩的治安官恐怕难以招架这些逐渐癫狂起来的犯人而且剩下的治安官看样子也不打算久留了。大家都在准备跑路。


    时云舒缩在角落里,他看着那些和治安官起了冲突的外星人,想要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不是个冒险的好时机。


    各处冲突愈演愈烈,嘈杂闹声越来越大,听着就格外令人焦虑烦躁。时云舒啃着嘴唇,用力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底里莫名涌起的一股子焦躁,只可惜收效甚微。于是他在这般混乱的背景中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耳朵,尝试减少落入耳中的声音……然而这一捂,他自己的声音却变得更加明晰。于是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根本是近乎无意识地开了口,声音微弱得可怜,絮絮哀哀的:“吵死了……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话的瞬间,他猛然闭上了嘴。他近乎惊慌地捂住嘴,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染上什么病了


    思乡病。


    第213章 浑噩


    下一秒,隔壁牢房里的犯人哄然涌出,似乎是有哪个外星犯人抢过了治安官手里的钥匙。那些麻乌本地治安官平日里看管守序瘦弱的麻乌瘦人看惯了,如今拿这些疯魔了的外星人毫无办法,其中大多选择比犯人更快一步地跑了出去,也有些就那样被犯人淹没。


    跟着又一间牢房被突破,接着是第三间……


    直到后来,时云舒所在的牢房门也被打开了。有些外星犯人或许是无处可去,觉得这里就是最近的安全地点,于是便继续蜷缩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云舒眼见牢房门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跟在人群最后走出牢房,但并未跟着那些人一窝蜂地向治安局大门外跑去,而是去治安局系统内找到了自己私人物品的存放位置,去拿了自己的东西。只是那地方也乱糟糟的,他没能找到自己的隐形眼镜和耳机,只找到了终端。随后他又在治安局内漫无目的地乱晃了一阵子,才终于寻得一处低矮围墙翻了出去。


    翻出去后他顺着心底一阵无端恐慌与惯性走过一段距离,尽管他不认路,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但就是觉得自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缩起来。后来他在一处昏暗的巷子里停下,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此刻在距他不远的角落里,一只灰白的猫鼬虫正卧在一张半湿纸板上,哪怕是看到突然闯入此地的生人也完全不愿动弹。


    这是一种麻乌当地常见的宠物,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它们一般会长六到十只脚,四只眼睛,有着猫一样的菱形脸,还有着大尾巴和长身体。


    这鬼地方居然连动物都染了思乡病。


    去哪儿呢?有哪里可去?他能去哪里?这里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他的家早已不存在,连同那颗星球一起,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


    人类圈没有他的家,山安山好水好人也好,但终究不是他最后出发的地方。他的起点已经消失。


    那石头号呢?石头号也许算是个不错的“”避风港”。但那地方无依无靠地长年漂浮于冰冷漆黑窒息宇宙之中,简直就如一片浮萍般令人不安。


    他还能去哪里?他哪里都去不了。他没有名字,没有起点,没有目的地是彻彻底底的三无人员。同为思乡病患者,那些癫狂的、不顾一切冲出去的人……或许某种意义上是幸运的。当他们患病,当他们迫切地想要归家之时,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地点。哪怕只是街巷角落里用破纸板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也是一个明确的可归处。


    不。不对。


    他忽然用手指用力抓挠起自己的手臂,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同时,那模糊的痛觉也让他从某种粘稠又无解的沉郁情绪中短暂清醒了片刻,他于是突然感到了一阵久远的、噩梦成真般的恐慌。


    思乡病。潘城大坠落。麻乌会变成潘城,会有天空城砸下来的。


    他想起自己最近的一次回溯,有东西砸上了石头号。


    石头号停在麻卫四。有东西砸上了麻卫四……那很可能是被思乡病吸引来麻乌的天空城,只是不巧那天空城的坠落路径上存在麻卫四,于是麻卫四被误伤了。


    最近的天空城……不死之城。


    不死之城上存在思乡病。


    那么大的一座城,如果砸上了麻乌……麻乌有可能覆灭不说,麻乌星与不死之城碎片上沾染的思乡病毒,又将会飘至宇宙的哪个角落?


    病毒……对了,思乡病来自天空城。天空城的一切都对温红豆无效。或许温红豆对思乡病毒免疫。然后……然后也许她可以将不死之城沉没,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他慌忙拿出终端,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抖个不停,指缝和手臂上满是半干未干的血迹,看起来真是一塌糊涂。


    终端显示石头号的群里有许多条未读消息,他没心思去一条条看,只想着先联系上谁。


    然而他那哆哆嗦嗦的手指还未按上谁的联系方式,那头余挽辰的通讯就突然打了过来。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稳定手指,接起通讯。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那头余挽辰已经匆忙问道:“你在哪里?”


    时云舒张张嘴,他尝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听起来那声音几乎不像他的,或许是病毒入侵脑子,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无比陌生:“现在……什么情况?”


    “麻乌现在恐怕已经大面积爆发思乡病,温红豆和陆鸿影去不死之城了,吴二三给了我缓解剂,她说这个对思乡病有效……”


    “……嗯。”


    “你现在在哪里?”余挽辰又一次问道,他语气几乎像幼师在哄劝半懵孩童,“把定位发给我。好不好?”


    “我……”时云舒茫然地看向不远处那只猫鼬虫,觉得自己的声音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扭曲、深陷,“我不知道。”


    某种粘稠沉郁又焦躁的情绪不知不觉间再次上涌,终端那头的声音模糊远去。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完全动弹不得,甚至于连站立都恐慌,最后只能蹲了下去,感到肢体变得无比沉重,就好像被无数双无形的手牢牢抓住而后下拽,连思维都变得愈发迟缓、坠向无序,很快便完全无法思考,一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偏执的、巨大的念头:“回家。”


    下一刻原本已经暂缓流血的手臂被他再次抓挠出血,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终于又恍惚听到终端那头余挽辰急迫的声音,那人在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已经发病了,又问他在哪里,要他发个定位,或是把终端定位告知权限打开。


    “余挽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一切像做梦一般迷离,连疼痛都模糊,“你一个人吗?”


    “对。你在哪里?我……”


    “温红豆和陆鸿影去沉城,其他人呢?”


    “吴二三带着缓解剂去找小七和苏。她说运气好的话,也许路上能碰上陆鸿影。陆鸿影说她没问题,但病毒不是能靠意志解决的问题……她真是疯了……疯了一样的要跟着温红豆……”


    “温红豆在的地方,就是她认知里的‘安全屋’。她已经发病了。”时云舒说着,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猫鼬虫身上,那脏兮兮的小家伙缩在半湿纸板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下一刻猫鼬虫的大耳朵忽然动了动,它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同一时刻时云舒也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声响,像是玻璃弹珠滚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而后那声音停下,一颗墨绿色的弹珠已经滚到了他的脚边。


    “你究竟在哪里?”终端那头余挽辰的声音听起来急惨了,完全就像个焦虑的没头苍蝇。


    “你没事,对吧?你应该是免疫的。潘城那一次你就没有受到影响。”时云舒说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紧,于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余挽辰你听我说,你去找吴二三几个会和,找个什么飞船飞行器,先离开麻乌地表。龙七潼有偷船技术,他能绕开授权。或者悬浮车也可以撑得一时,记得找可以在宇宙环境下密封的。即便不死之城沉没,短时间内如果没有第二座城到来,思乡病爆发的麻乌也会陷入混乱和危险。”


    “那你呢?”余挽辰话音近乎是恨恨的,“你别想丢下我们。”


    “怎么会。”


    时云舒话语的尾音里掺杂上一点朦胧的、疲倦的笑意。他拾起脚边的弹珠揣进怀里,然后看向不远处立在街巷间的那扇灰门。


    它十分突兀地立在那里,这一次没有嵌入墙壁也没有隐入门扉,一副特意想要引起时云舒注意的样子。


    “我看到灰门了。”时云舒声音轻哑,他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去找其他人。不用担心我……你已经找到我了。我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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