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说到这里他将一只湿漉漉的手搭上余挽辰的肩膀,又顺着向下使手掌滑过那人背部,力度很微妙。这动作在当事人感觉起来多少是有些怪异的,但时云舒不管,余挽辰也没提,他只委婉地看了眼一旁的毛巾,姑且默许对方睡糊涂了拿自己擦手。
他们之后找到一家餐馆,点了拔丝烧肉、拌蛰菜、咕咕浓汤和酥米饼来吃。
拔丝用的糖和腊肉显然都是外星产物,他们都默契地忽略了那烧肉是什么肉的问题。蛰菜吃着像角瓜口感的杨桃,它生理构造特殊,一被从拌料汁里夹出来就会因为内里料汁容量的变化而发生物理性的扭动抽搐,看起来就像它是一条活着的虫。咕咕浓汤的汤里料不少,整个就是一锅香浓的食材大乱炖。据说“咕咕”是当地俚语,指代勤劳勇敢足智多谋心灵手巧的人民,大概这锅汤背后少不了一些励志的传说故事。而酥米饼则物如其名,就是酥酥脆脆的当地的米做的饼子,吃着像锅巴,刚入口有些苦芹似的清苦味,充分咀嚼过后会有一点回甘。
席间他们聊了很多东西,从过去的蓝星聊到现在的宇宙,从旧日的潘城聊到当下的麻乌,从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聊到奇绿果混踏踏特蛋黄玻璃鸟肉馅的木鼠糍,从宇宙水母聊到生花之石,从小愚聊到小执……那是纯粹的漫无目的的闲聊,让人感觉非常轻松自在。
聊到最后,时云舒很突然地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很多,但特别想去的……还没有。”余挽辰感到有些奇怪,“问这个做什么?”
“想找个好地方。”时云舒把最后一块肉塞进了嘴里,“这件事结束后,如果不离婚,我们就去度蜜月。怎么样?”
那肉味道偏甜,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不过实际吃上了,带着平常心客观去尝,竟也觉得味道还行。事实上他本就很少有特别不喜欢吃的东西,他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特别厌恶的情绪。
余挽辰愣了半秒,随后他飞快点头:“好。”
像很怕对方会反悔似的。在离婚与蜜月间做抉择要选哪个用膝盖他都能想得出。
时云舒于是露出个堪称柔软的笑容,那一双眼睛弯出了愉快的弧度,眸子被餐厅各处外形稀奇古怪的灯盏照得发亮,会令人联想到柔软的水湾。他这样子不常见,就好像一瞬间掩去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个……理想的什么东西。很美好,也很不真实。
余挽辰仍能看到那些碎玻璃的坟墓。它们闪闪发光,就像灯光下摔碎满地的玻璃糖。他像个疯子或傻子,毫无由头地就想过去用牙齿撕开一切不真实的东西,再用舌头舔舔,细品下究竟糖与玻璃各占几何。
“有人说过你很有魅力吗?”余挽辰忽然问道,这话真是直白。
“有过不少。”时云舒倒也并不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羞耻、尴尬或难堪,他一向知道如何讨人欢心,懂得皮囊、行为与言谈皆为资本,也因此得过不少夸赞,“在各种时候。”
“我猜也是。”余挽辰轻声道,“……你觉得这顿饭怎么样?”
时云舒一点头:“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他喜欢吃饭时会同他聊些轻松愉快话题的饭搭子。
余挽辰无意识地垂眼看向面前几个空荡荡的盘子:“你其实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厌恶甜食,是不是?只是就好像一个人平时也会喝水,但如果有人命令他去喝,他反倒不想喝了。”
像个叛逆期的小孩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差不多。”时云舒不打算否认,这样的谎言在这种时候没有意义,“没有很厌恶,虽然确实兴趣不大。就当这样的口不对心,是我漫长的叛逆期。”
好一个叛逆期,他这岁数都够人类多少轮叛逆期了。
说起叛逆,余挽辰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纹身那两个点,是有什么含义吗?”
跟红色小痣亦或是血点子似的两颗纹身,怎么想到的要去纹这个呢?余挽辰想不通。他本还以为会听到诸如“三歧”一类词语背后的谚语、典故亦或是深刻内涵、难忘记忆,没成想时云舒脱口而出一句:
“没,就是太疼了没纹完我就跑了。”
余挽辰懵了。
“去了两回。第一回是扎脖子,本来想纹点花花草草,结果一开扎巨疼,我就喊停了。第二回纹身师傅建议我纹胸口,说纹个龙啊虎的有气场,一开扎还是剧痛,我就又喊停,没再去过。”
时云舒讲起这些年少糗事来一派大方自然,他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总结道:“很多叛逆行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得慎重。”
余挽辰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然暗笑到腹痛:“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还去了两回。”
“叛逆期,反正就那么想了。”时云舒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开始笑,年少旧事如今看来竟是格外荒唐又鲜活,“我当时甚至考虑过整容,但我没钱,整容也疼,恢复期长还可能有后遗症,就放弃了。”
余挽辰不解:“为什么想整容?”
时云舒坦然:“不想当‘时云舒’了呗。”
余挽辰顿觉语塞,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语言当真苍白。对方的语气太平静自然,却令他感到一种极微妙的揪心。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对方并不需要自己说点什么。
半晌,他试探着问:“你有考虑过改名吗?”
“没有。”时云舒摇头,不带半分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答案,“‘时云舒’是个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我的存在是他的墓碑。所以这个名字,我会一直用下去。”
他语气很诚恳,听起来非常认真。这些话显然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他一直以来的真实心声。当他说起这些,就好像是终于吐露出遥远的、深藏的什么秘密,一颗重石悄然落地,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什么:“小余,我不是受害者。”
他不是受害者。就像余挽辰也不是受害者。主观痛苦和客观获利很多时候并不冲突,当然这话讲出来未免会叫人觉得太过得便宜卖乖,实属犯贱。
“这么想来,你还真适合‘无名氏’这个团队。”余挽辰喃喃,“‘无名之人’。”
跟吉祥物似的。就好比满口鲨鱼牙的尼木卡之于雇佣兵团鲨鱼牙这话说来是否有些地狱笑话的嫌疑?
那还是不说了。
“我问过吴二三,她究竟是为什么会给自己的团队起名‘无名氏’。”时云舒轻声道,“她说,任何能够被命名的东西,都不足为惧。没有名字的才是最可怕的。人人都可以是它,但人人又都不是它。它是个无形的‘概念’,无法被伤害,也无法被销毁。”
当他讲到这些,甚至有那么片刻的、些微的、在旁人看来隐约有些扭曲的自豪感。
余挽辰失笑,他将双手越过桌子握住对方的手,大拇指摩挲几下那人的皮肤,像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不巧下一秒他俩的终端同时响起,于是他们的手不得不分开,又分别拿过终端,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两通通讯分别来自陆鸿影和温红豆,她们说乌帕那边出了点问题,乌帕现在已经被叫去调查局问话了,吴二三也收到了配合调查的通知,但调查局没来押人,只说石头号成员需要去就近的治安局配合做个笔录。
这话一出俩人都蒙了。随即她俩表示要他们先回d3区。
而后通讯挂断,他们匆忙往回赶。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家饭店位于d4区,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回到d3。
路上时云舒在石头号群内询问现况,隔了好一阵子后吴二三发了好长一段话来解释情况。
简单来讲,就是约瓦死了。
第208章 “二进宫”
就在一小时前,约瓦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位于c4区的家中。他的死状十分蹊跷,整个尸身长满艳红花朵,就仿佛他是一块可供植株扎根的良好土地。据说调查员在现场时那异物质测量仪响得跟四倍速警笛似的,红光突突突地一直亮着,连间断都几乎肉眼难见。因此调查员们初步判断,这是有人利用天贽实施的一起有预谋杀害案件。
麻乌吕奇啡罕见被个人拥有的天贽,更少见居民与天贽结合。因此此事一出,调查局首当其冲开始排查外来游客,尤其是有过前科的、职业特殊的。
“前科、职业特殊。”时云舒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那两个词,“吴二三蹲过牢子。那她带领的赏金猎人团队……”
“很容易遭到怀疑。”余挽辰接道。
“而且要是真用上异物质测量仪……咱们几个里面,现在不会让仪器有反应的……就只有温红豆、苏梦凉和龙七潼。与天贽结合成员过半了。”时云舒思索着,他记得关于赏金猎人团体中与天贽结合人员的占比是有规定的,超过一定比例就需要定期报备。他相信吴二三在这方面绝不会有任何疏漏,那人显而易见热衷于钻研律法规避麻烦。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巨大的天贽结合人员占比,还是有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这次这活计真是各种不顺……”时云舒不由得叹口气。
然后他收起终端,加快脚步,半开玩笑:“我都想去拜拜了。”
余挽辰笑道:“你不是不信那些吗?”
“哈哈……是啊,真奇怪。”时云舒也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当下过得不错的时候……反而开始想要祈祷,期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
久一点,再久一点。让幸福快乐无限增值,直到填满他空乏的心脏,这样他即便是暴毙当场,恐怕也能死而无憾。
他拉过余挽辰的手腕,扯着对方加快脚步。这附近没有共享悬浮车的停车场,他们只得步行。
街边各式各样的橱窗亮堂堂的照着街道,混合着路灯给道路镀上一层朦胧滤镜,显得一切都有些恍惚了,恍惚如美梦般柔软温良。
橱窗。那些各式各样的橱窗里,摆着五花八门的展示品。常见的衣服鞋子装饰品、蛋糕面包小点心、大中小号悬浮车……甚至是飞船。还有些不常见的,叫外星人看不懂的东西,这些全部的东西,通通被花里胡哨地摆放在那里,规规矩矩又热热闹闹,亮亮堂堂又温温暖暖,像火柴划亮那一瞬冒出的一幕幕美妙剪影,令身处异乡的外星人漂泊的心脏恍惚有那么片刻短暂的落地。
直到某一刻,他们路过了一条巷子。就是那种楼与楼之间的小巷子,那地方黑漆漆的,是许多故事里会发生许多事件的地方。路过那巷子的瞬间,时云舒下意识地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一个什么东西便自黑暗中猛冲出来,如自山上滚落的巨石般狠狠撞向了他。
那或许是个人,一个麻乌人。他衣衫破烂,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都裹着些让人捋不清头绪的破布似的东西。
时云舒被那人撞了个踉跄,紧跟着他便感到对方迅速收紧了手臂,像是想要用手臂束缚他的行动,将他牢牢捆绑。他施力将人推开,迅速撤步远离。然而那麻乌人虽然看着身材很高,体重比起人类也不是个小数目,但实际上却十分瘦弱。时云舒只是随便一推,那人便狠狠倒地,再爬不起了。
这一点骚动发生得突然又迅速,很快便有几个治安官跑过来,并用枪指向了时云舒。
“离那个本地人远一点!不要继续伤害他!”其中一个治安官对时云舒大声喊道,“把手举起来!系统显示你是高危潜在罪犯,你需要跟我们走!去接受调查!”
时云舒盯着不远处那倒在地上的人,他不认识那个麻乌人,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刚刚会突然扑过来抱住自己,更搞不懂为什么只有自己被好几把枪同时指着。
但哪怕是用脚指头想,这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们没有恶意。”余挽辰举起双手,他始终站在时云舒身侧,为对方挡住一部分枪口阴森森的凝视,“是他先扑过来的,我们只是正当防卫。你们可以调监控。”
“调不调监控,他都得跟我们走。”其中一个治安官说道,他示意另一个人过去把时云舒先拷上,“最好不要反抗,外乡人。在我们的地盘,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那是自然。”时云舒顺从地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高大麻乌人戴上手铐,中途他回头看了一眼余挽辰,“那他……”
“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去做笔录。”某个治安官对余挽辰如此说道。
两个小时后,余挽辰一天之中第二次被从问询室里放出来,出来后没找到时云舒,却意外撞见了同样刚出来不久的吴二三。
吴二三满面郁卒,她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真**离谱,这鬼地方不常发生伤人事件,这一下子就搞了个大的,这帮治安官根本就是没头苍蝇,乱抓人。”
然后吴二三向四周围看了看:“时云舒呢,你们没在一起?”
“他被抓了。”余挽辰言简意赅,“不知道在哪,也许已经被拘了。”
吴二三人麻了:“靠。为什么?”
“一个麻乌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抱住他,他推了对方一把,然后那个麻乌人倒地不起了。”
余挽辰同吴二三简述事情经过,并拉了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询问起时云舒的下落。
很快关于时云舒的去向就有了结果,那倒霉蛋现在已经被关进了治安局建筑后方的集中关押处,后面等到具体处罚结果下来,他会被再分配到稍微小一点的隔间拘留。按照麻乌当地律法,他至少得被拘一周。
余挽辰不解:“可是为什么?他只是正当防卫。”
“我们已经看过了监控录像,他那样的行为完全不构成正当防卫。”一位治安官给余挽辰解释起来,“那位可怜的兄弟只是想对外乡人表达自己的热情好客,结果却被对方猛击打倒在地,真是不幸。”
围观了事件发生全过程的余挽辰极度无语,无论从他还是从时云舒的角度来看,那莫名其妙扑过来的人当真没有半分“热情好客”的意思,有的只是满满生冷刻骨又扭曲焦躁的敌意。
不过按照当地律法来讲,那流浪汉倒也的确并未对时云舒造成什么人身威胁,而时云舒却是实打实把人给推倒在地造成了一定伤害。所以这样说来,如今的局面也的确是无可辩解。
“往好处想,至少他还活着。”吴二三此刻充分发挥了她对生活的热爱和乐观。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粗略算算,还有六个小时,就是他上一次死去的时候。也许他被拘了反而安全。”
余挽辰心说吴二三真是乐观,后来一想吴二三要是不乐观大概早悲伤至死八百回了。由此想来乐观还是有点用处的,哪怕是盲目的。
“约瓦那边什么情况?”他问道,“有新消息吗?”
“有。很离奇。”吴二三左右看看,最终她选择把人拉到治安局外,找了家小酒馆坐下,开始慢慢讲述起约瓦那诡异的案子。
根据最新消息,经过检测,从结果上来讲,约瓦遇害一案不成立。
因为他还活着。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类似植物人,但是又与植物人不大一样。他现在肉身的一切生理指标都已与死人无异,就好像他已经彻底变作了一块供那些红花生长的土壤。红花似乎代替了他肉身的部分功能,虽然不管他大部分肉身的死活,但可以维持他脑部的新鲜活跃和存续。据说目前调查局已从某公司借来了一款可以与人脑进行交互的设备,通过设备确认约瓦仍有自我意识。所以就这一点来看,他并没有死。
他只是肉体死亡,但脑还活着。
这状态显然非常诡异,但这样一来也就得以解除吕奇啡当地对于约瓦死亡一案的追查,只需要稍微用上一些科技手段,就可以得知事情真相。
“听说后续他们打算将约瓦的意识数字化,然后申请malu的智能电子帮手权限来协助查明这个案子。”吴二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天……这也有点太可怕了不是吗?不觉得约瓦的状态很像尸奴吗?”
余挽辰想到了什么:“但也就是说……如果可以将尸奴的意识数字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