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等到地方时间已经不早,他们的小房间里摆放了两组上下均有仓位的胶囊铺,其中一个下层胶囊仓严密闭合,还启动了“自清洁”模式,看样子是上一个住户刚走。而在它的上方,苏梦凉正开着仓门悬着腿坐在那里,在自己的终端上写写画画。


    时云舒和余挽辰的位置在苏梦凉对面的上下铺,苏梦凉见他俩进来打了个招呼,她眼尖嘴利,一眼瞥见那两个戒指,便怪笑一声,感叹道:“哇哦,对戒哎。”


    跟着她补充了一句:“你俩终于要把对方踹进爱情的坟墓了?”


    时云舒直到这时才略显迟钝地想起无名指好像通常会戴婚戒,他刚刚只觉得他们戴同根手指会比较合适,所以也给对方戴在了无名指。


    余挽辰否认道:“没有。”


    “噢,我还以为你俩这一晚上出去火速领了个证。”苏梦凉又笑,这是个在她脸上不常见的不带有讽刺和厌烦意味的笑容,显得她很是青春洋溢,“虽然搞不懂你们是怎么会在一起的,不过还是祝福你们,祝健康,祝自由,祝幸福快乐。”


    时云舒一向把好话照单全收。然后他钻进胶囊仓里拿衣服,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浴室洗澡:“借你吉言。”


    夜里房间内的主灯被关闭,时云舒的背包被他丢到上面的铺位,而他本人则和余某一起挤在了下铺他一方面是觉得万一半夜天贽失控这样余挽辰会比较方便叫醒自己,另一方面他也在试图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各种欲望。


    他们约定过的,从真诚和信任重新开始他觉得那不单单是对对方,更是对自己。


    于是最终他俩就这么挤在了一个小小的胶囊仓内,仓门被关闭了,黑暗中狭窄仓室里就只有一点小小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光。


    时云舒处在靠里侧的位置,他侧身躺着,将手搭在了身旁那人的身上他们距离太近,这有点像个拥抱。


    不,这就是个拥抱。


    他嗅到了新鲜的洗发水和沐浴液味。然后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却营造不出一星半点暧昧氛围,那动作更像在撸猫撸狗。


    余挽辰任对方将自己当做小愚和小执的代餐,身体非常放松,简直已经放松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直到时云舒的手无意中落到他靠近腹部的位置,于是他轻轻缩了一下,却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枕边人的放松带给了时云舒一种隐秘的满足和快乐,他有些兴奋,但也很清楚现在不是适合胡闹的时候,于是最终选择了折中。


    “讲点什么吧,小余。”时云舒的声音压抑在小小的胶囊仓里,听起来有种耳鬓厮磨的味道,“我想听你讲点什么。”


    余挽辰想了想,他跳跃的思维开始将对话引至一个抽象的方向:“你听过一个叫‘埋葬野鸟的人’的童话故事吗?”


    那是个余挽辰忘记在什么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那个故事里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经商的人类,这人类每每离家去做生意的路上,都会路过一片原野。


    原野之上生活着一只飞鸟,飞鸟每次看到人类都会热情地向人类打招呼,人类也会回给对方礼貌的问候。


    后来时间长了,每每在人类经过原野旁的那段路时,飞鸟便会上前与人类聊上几句。


    久而久之,人类爱上了原野上的飞鸟。终于有一天,人类走到无垠原野之上,询问飞鸟能否跟自己回家。


    飞鸟闻言问道:“我有自己的家。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人类说道:“因为我爱你。你的家位于原野之上,无遮无拦,而我的家有高墙房顶,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飞鸟哈哈大笑:“不,你并不爱我,你只是想要拥有我。我的家虽然无遮无拦,但广袤开阔。我不需要高墙房顶,大地是我最昂贵的地板,而苍穹是我最华美的房顶。我穿梭于天地之间,只一个转身便能让天地颠倒。在我家里,我能头顶溪水、脚踩星辰,我能随日出起舞,同落日高歌。我热爱我的家,若有一天风雨袭来而我无法抵挡,那么我也会安心落于自家六尺之下。”


    人类不解:“想要拥有难道不是爱吗?”


    飞鸟否认:“当然不是。”


    可人类最终还是得到了飞鸟。飞鸟被猎人打伤、扭断翅膀。猎人知道人类爱上飞鸟,于是便将飞鸟卖给了人类。


    受伤的飞鸟无法飞越人类家的高墙,它被安置在昂贵又华美的鸟笼中,由人类精心照顾。可无论人类在它面前摆上如何精细的食粮、如何甘甜的泉水,飞鸟都始终不肯张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鸟日渐衰弱。它不肯进食,伤口也难以愈合。人类数次询问它究竟需要什么,哪怕它想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人类也可以爬上高高的天梯来摘下给它。


    “如果我想要,我本可以自己去摘。”这是飞鸟在来到人类家中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所以你想要吗?我这就去摘。”


    “我知道你接歪了我的翅膀,好让我永远无法飞越高墙。”这是第二句。


    人类顿时陷入慌乱,某种混合着羞耻的愧疚填满人类的心脏,人类开始道歉。


    “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就把我埋到我家地板之下。”这是飞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它话音刚落,便咽了气。


    人类伤心地哭泣起来。


    人类第一次拥抱飞鸟,却是在它死亡之后。


    而后人类怀着深切的歉意、悲痛和愧疚将飞鸟带回它的家乡,人类如它所愿将它埋葬于大地之下。


    旅行归来的微风询问飞鸟因何而死,人类回答道:“因为我的爱。”


    微风顿时变作狂风,它卷走了人类的帽子:“不,你不爱它,你只是自私地想要拥有它。”


    人类不解:“想要拥有,不正是因为爱吗?”


    狂风将男人驱赶至原野之外:“如果你爱它,就应当理解它的声音、尊重它的意愿、保护它的灵魂、关爱它的身体。如果你爱它,就该知道它想要的从不是华美的牢笼,而是宽广的天地。如果你爱它,就该治好它的伤,将它放归原野。”


    眼看着人类狼狈走远,狂风渐弱化为微风,微风呜咽着发出叹息:“原本它打算等到来年春天,到你家去做客。”


    “草。”时云舒听着身旁人低声讲述的故事原本听得都要睡着,结果正听得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结尾,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半开玩笑,“我要是今天晚上失眠,肯定是因为这个故事。谁家童话故事是这样的?”


    “真的?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余挽辰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捞过对方的手捏了捏,“如果真睡不着就叫醒我,我陪你聊天。”


    “……故事里那种人不会改的。人类哭不了多久,就会去找新欢,也许又是一轮你死我活的悲剧,也可能双方扭曲得恰到好处天造地设,或者痛苦磨合后彼此容忍,于是就这么走下去了。毕竟转变观念于人类而言没什么好处还徒费脑力,人类不会真的爱上什么,人类只爱自己。人不是好人,鸟也没想开。”时云舒在对方的揉捏中闭上眼睛,“如果我是那只鸟,就先好吃好喝把身体养好。翅膀被扭断又接歪,要是实在没法子重接就锻炼腿脚作攀禽,爬也要爬回家。看错了人就及时止损,实在气不过就先找机会啄瞎人类眼睛解气再跑路。耗死自己是做什么?以身殉道,还是自我感动?”


    第186章 小灰耗子


    “或许是重重打击下心如死灰了。”余挽辰喃喃,“万念俱灰的时候,也真就成了行尸走肉。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被对方揉捏了好一阵子的手微妙地抽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倒也是。”


    然后他将手抽出来,在这狭窄空间中缓慢将身体拉长,伸了个懒腰。好长一条人,像拉长的奇奇星人。


    “我给你讲过没有?我小时候有一次从特殊医疗研究所偷跑出来,外面很黑很热,路灯忽闪忽闪,鞋跑丢了,脚下很疼,周围的楼阴森森的,黑乎乎的窗凝视着我。路边的行道木像枯瘦高大的僵尸,路灯就是幽灵一眨一眨的眼睛。周围路那么多,楼也那么多,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忽然想起那般久远的往事,又是有什么必要要将其吐出,这根本毫无逻辑也全无用处,“特别傻。怎么到跑出来才想起这个?明明应该早就想到的,早该意识到。也可能是我早就意识到了,但就是很不甘心,非得跑出来试一试,才好让自己彻底死心。真蠢。”


    “能跑出来,那说明不傻。”余挽辰轻戳了戳对方的肋骨位置,引来那人不满的咕哝,“挺聪明一娃子,就是有点莽。这莽呢,说好听了就是无畏无惧、勇往直前,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话了?”时云舒笑呵呵地反过去戳对方肚子,听到那人背后撞上胶囊仓壁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愉悦感爬满心间,他们在这一刻都显出了十足十的幼稚和愚蠢,“……哎,机会难得,再多讲两句?让我看看你能把好话讲到什么地步。”


    “你特别好。”余挽辰还真就把好话讲起来了,一边讲他一边在混乱的黑暗里压上那人的身体,凑近对方耳边。他们这一刻仿佛化身成两个卜落丘星人,全部肢体都怪里怪气地纠缠在一起,彼此间皮肉碾压,让一切声音和动作都变得愈发沉重,“非常聪明……非常坚强。非常勇敢。有些令人意外的正直善良、身心强大,能做出许多常人难以做出的抉择。我最喜欢你了……”


    说到这里,他的一只手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探上了时云舒的脊背,以一种沉重又缓慢地力道抚摸过那块皮肉,时云舒恍惚觉得背上像爬过一只无比沉重的干燥蠕虫。


    余挽辰继续在这阴暗的环境里发出了阴暗的咕哝:“……有时真想把你整个关进灰门,这样我永远都能找到你……或者在我身上栓起只有你我知晓的牵引绳,你永远都能找到我……”


    “停。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时云舒呼吸有些不稳,他扯着对方的领子迫使彼此间拉开距离,“……我们已经纠缠得很过火了。”


    余挽辰沉默着顺从地被拉开躺下,他这一刻简直听话得过分。时云舒莫名从这片昏暗的沉默里品出几分不对劲,但他并未追问,只换了个话题:“……你想起多少了?”


    “不少。”余挽辰模棱两可。


    时云舒追问:“关于潘城的部分呢?”


    “记得。当然记得。虽然有些部分很模糊。”余挽辰放轻了声音,像在某个瞬间又回到了少年时恐慌无助的恍惚状态,也可能他现在纯粹就是在卖惨,“那时候感觉像在做噩梦,很不真实。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只剩绝望、恐慌、无助、焦虑……再后来,可能有点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好在那时候有你陪我,等我去了福利院,你也常去看我。只有你会去看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等我考去对天空城方向专业集训时,你就不常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幽怨地停顿了片刻:“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时云舒当即答道:“因为路太远了很不方便。”


    余挽辰安静了一阵子,半晌他近乎愤愤地转了个身因为空间太小,他转身转得相当艰难他面对着时云舒,语气里很有种不可思议、恍然大悟:“就只是因为这个?”


    “就只是因为这个。”时云舒肯定道,“你理解一下,我工作很忙,还经常到外太空出差。”


    “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余挽辰声音顿了顿,他又缓慢地躺了回去,“但是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突然不来找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余挽辰讷讷道:“一开始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后来觉得你是因为我帮不上你,我让你失望了,你就不想要……不想管我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心说这小子那时究竟对自己是哪里来的执念吊桥效应,还是别的什么?客观讲那时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更枉论什么深层次的私人感情。简直吓人。太沉重了。这余某人简直像只激流中拼命抓紧岸边一株摇摇欲坠枯草的湿漉漉阴暗小灰耗子。


    “你去上学那地方真的很远,我想着也就是三年而已,时间不长。而且你学校管的严,你很少有机会碰手机,我也就没想过发消息。”


    “三年很长了。”余挽辰咬着字眼强调道,“我要是只仓鼠搞不好都已经死了。”


    “但你是个人啊。”时云舒忍不住笑起来,他轻拍着对方的手臂,“难怪后来你总会满脸怨念地盯着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以为呢?”


    “叛逆期崽子看谁都不顺眼。”


    “时云舒你”余挽辰猛然翻身压在对方身上,这一下子动静有点大,搞不好苏梦凉会误会不过误会不误会的也不重要了,他现在就是觉得时云舒逗起人来没边,有点得寸进尺,因而有点子恼怒,“你……”


    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那时候他们本就谁也不是谁的谁,他遭遇重大变故后惶惶然的寻求安全感和支柱于是乱抓抓住时云舒,时云舒照顾他看望他那是时云舒人好,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责任在的,是纯粹的义务劳动,他还想增加人家劳动负担,多不体贴人一傻小子呢。


    所以余挽辰几乎是瞬间就哑了火,他撑在时云舒的身体上方,一时间心情复杂,很想遵从本能啃上那人一口,见血为止,以解心头之怨。


    但他到底还是没能下得去这一口,就只低下头去亲了亲那人嘴角,叹了口气,又翻身背对着对方躺下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已然掌握了在狭小空间中灵活翻身的精髓。


    时云舒被对方这一套连招搞懵片刻,然后他凑过去,亲昵地抱住对方的身体,又去亲吻对方的脸颊,动作间仿佛是想要把人掰开揉碎了就水冲服:“诶,小余,原谅我吧?我会补偿你的。”


    “我没怪你,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余挽辰哑着嗓子,“补偿……你是指什么补偿?你想怎么补偿?”


    “给你一个机会,随便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时云舒放缓了声音,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出去能有几斤几两,毕竟他俩对彼此而言都早已信用破产得不能再破,双双处于失信名单,“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要我做什么。”


    余挽辰沉默良久,他一捏对方的手指,答应了:“好吧,这个补偿我收下了。”


    “睡吧。”时云舒回手捏捏对方手心,“我给你讲个故事,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有助于睡眠的睡前故事。”


    这个故事就接在人类埋葬野鸟之后。


    他说微风带来秋雨又带来冬雪,风不会流泪,于是便以雨雪代眼泪,为死去的飞鸟哀悼。


    来年春天,飞鸟坟头长出一朵野花。野花盛开于傍晚时分,它呼唤起微风,询问对方旅行中的见闻。


    微风于是遥遥讲述起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风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女老少,它讲无边的大海,讲诡谲的丛云,讲巍峨的雪山,讲连绵的沙漠,讲起伏的丘陵。


    野花听着,它心动了,它也想要去往远方。它体内属于飞鸟的灵魂在蠢蠢欲动。


    于是野花拔出了自己的根须,它趁着夜色奔向远方,又在即将枯死之际重新扎根、吸取养分。


    后来很多年过去,许多旅人都说在旅途中看到过一朵花。


    小小的野花,扎根在各种本不属于它的地方,一转眼的功夫可能就不见了,而几天之后,野花会出现在下一个美丽的地方,也许又会被谁看到,成为谁旅途怪谈中新的素材。


    余挽辰在对方轻浅的讲述声中陷入沉睡,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正在进行毕业前最后的考核。


    考核内容是以小组为单位从一座三级天空城中带回任务目标,余挽辰他们那组的目标代号为“朵朵”。


    这座天空城名为噩梦之城,之前已经被蜃楼调查队探索过许多次,为了安排考核也提前做了许多准备,按理说学生们在这过程中并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噩梦之城中的主要危险来源于梦境,据说每一个踏上此城的人只要睡觉便必做噩梦,而那梦中的东西将会从人脑中爬出,一路尾随。个人脑中爬出的怪物仅有个人能够消灭,同时此前来到这城中并做梦的人,从他们脑中爬出的东西如果没有被他们解决掉,就会一直生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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