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余挽辰不说话,他缓缓走来看着灰门,灰门此刻门扉微敞,门缝里有灰蒙蒙的光照出来,里面像是有一场大雾弥漫在清晨时分。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关门,在手指即将触及到门把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未能自己去关上它。


    时云舒注意到对方动作,回身和他一起把门关上了。


    灰门消失,房间内一片昏黑,隐约可见窗帘之外有些光亮,大概再不久天就要亮了,他们直接一觉睡到了转天去。


    时云舒摸索着向床铺的方向走,余挽辰在昏暗环境里看得比较清,他扯着对方的手引路,最后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床上,谁的胳膊硌了谁的肋骨,谁都不在乎。


    半晌时云舒摸摸索索到对方的手,他像盲人摸象般细细摸着指间的那根手指,估计着它的围度。


    “做什么?”余挽辰被摸得莫名其妙。


    时云舒笑道:“既然是‘我的’,那得打个标记才好。”


    余挽辰手上没动,嘴上倒是拉扯起来了,这时候他想起来矜持了:“我还没答应呢。”


    时云舒沉默两秒。两秒钟过后,他张口轻轻叼上对方的无名指,语气里含着黏糊糊的快活:“你说过我想要就是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声音含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那滑利的犬齿抵着对方指腹,一副不答应就要见血的架势,也可能是想给对方刻上一枚临时戒指。


    余挽辰见状莫名其妙开始笑,他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很好笑,放到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时云舒会有这样的一面,会配合着他的心血来潮幼稚得像未经岁月洗礼的中二少年。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咕哝着。很不明白为什么在黑暗里表白心脏也会瑟缩,更不明白为什么咬着自己手指的人闻言下口会忽然一重。


    “昂。”时云舒含含糊糊地应着,“谢谢你昂。”


    余挽辰像被噎了一下,他从对方的口中救出自己的指头,又凑过去亲吻时云舒的唇角:“被人表白你怎么总说谢谢?”


    时云舒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权当这是发生在自己口中的“人质交换”:“收礼要说谢谢昂。基本礼貌。”


    “‘告白’是‘礼物’吗?”余挽辰有些迷茫了。


    “是吧。”时云舒不甚走心地思考,他那话说得也完全不走心,“……我忘记了。是吗?‘告白’是什么分类的来着?”


    “什么什么分类?”余挽辰翻身按住了对方的肩。


    “算了,不重要。”时云舒想了想,他一边抬手扒起对方的衣服,一边幽幽地拿话勾着人,乍一听去倒也真听不出他认真不认真,“……那要是不说谢谢,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时云舒认真想了想,手上动作一点没停:“有一点。”


    “那说出来。”余挽辰磨磨蹭蹭亲吻上对方肩膀,那语气近乎诱劝。


    “噢。”时云舒轻轻笑起来,他声音轻得像气音,话落到人耳朵里就跟一股风吹来的幻听似的,“我喜欢你。”


    ……


    这一次他们对待彼此虽说不上糟,但也称不上好。他们又相互搞出满身印子,节奏也与舒缓半点边沾不上,更谈不上什么克制,完全像两只野兽在相互撕咬。


    时云舒间隙里模模糊糊地心说不对劲,又觉得这不是个提起旧事的好时机。那门内的少年终于将自己寄托的那份记忆交给余挽辰,可看样子余挽辰并不为此感到十分快乐。


    如此说来时云舒其实对余挽辰了解实在不算太多,他只知道这个人生长于一个健全的普通家庭,从前是个普通小孩有着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这人身上一切疯狂、阴森或凶狠的部分都是在那家庭破碎之后才长出的利刃。在芯片被摘下已有数月的如今,属于余挽辰真实的灵魂的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回原本的模样,那长出的东西有些令人意外的美好,也有些令人意外的陌生。


    又搞脏一条床单。这房间就只有两张床,他们不得不去把之前洗了的床单拿来铺好,又把这条丢进去洗。


    事后时云舒叫对方先去洗澡,他则拿过了终端查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居然被调了静音准是余挽辰干的好事。


    石头号的群里消息攒了一堆,他慢慢一条条看去,眼睛缓缓张大了。


    他看到吴二三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卡祺自首了,但她案发时还未满十八岁,大概率会从轻发落,只是即便如此按照普罗的律法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之后其他几个人又一起讨论了一下这件事,还聊了聊麻乌的那个单子,吴二三说对方不急,也没有取消订单,让他们再晚些去也没有关系。


    陆鸿影就说确实,都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生自己的人是谁,那再多几十天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后来群里醒着的几个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还提过为什么时云舒和余挽辰一直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了,需不需要叫救援之类的。


    时云舒看到这里发了条:“刚醒。”


    这时候余挽辰洗好了,二人交换场地。


    等时云舒再出来的时候,就见余挽辰正坐在沙发上,在终端上打着字,大概是在聊天。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然后把终端丢开了,似乎短时间内没打算再把视线挪开。


    终端不停地响,但余挽辰只有点直愣地盯着时云舒发呆。时云舒觉得屋子里太暗,就把窗帘拉开了,偏红的日光照进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心说这光看着真不舒服,他想念蓝星的太阳。


    他把窗帘又拉上一半,随后才缓慢地将视线挪到余挽辰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不明白对方在看什么。


    第173章 调个情呗


    “你想让我不要看你吗?”余挽辰这话问的也是莫名其妙。


    时云舒盯着对方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挪开视线:“没事。看吧。”


    看几眼又掉不了块肉。


    他站在洒入室内的淡红光线之后,他们都能够看到有许多灰尘正在那光线中起舞。


    余挽辰透过那片光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时云舒,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非常远的距离。


    “总觉得有点不太公平。”余挽辰看着时云舒穿过那片光,“你想起了很多事,我却只记得那一点点。我完全不了解你。”


    淡红的光芒照在那人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系,看起来暖融融的有活力又有朝气,不带有丝毫尖刻或阴冷,与在阴暗处看去时不大一样。


    在余挽辰能回忆起的为数不多有关旧时时云舒的事情里,这个人常常被大家描述成一个相对“适宜”的存在。


    他是个热情的人,但不会太过火,很有边界感,非常有分寸、非常注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非常擅长用恰到好处的话语打破僵局、给人台阶,偶尔也有沉默与温吞的一面。懂进退、知得失。他有着恰如其分的野心和冲劲,但又不会令人感到威胁,他不是会踩折他人骨头上位的那种人。


    他平日里总是和身边人热热闹闹的,处在人群中时显得很有朝气,笑容热烈又开怀,面上看不出太大攻击性,只偶尔工作时会在某刻显出些凶狠,可一转眼又能和人开起玩笑,说些没心没肺的话。他善于倾听,总能猜到别人需要的是建议、安慰、还是附和,与他相处常是自在又轻松。他情绪稳定,很少崩溃,好像什么事都不会使他动摇,也可能是他什么都不在乎。他知道什么时候适合笑,什么时候适合沉默,什么时候应该生气,什么时候应该装傻,什么时候说些什么话会更适宜。他对分内之事与力所能及之事素来尽职尽责,他对自己应得的分毫不让,也不会染指分毫不该自己得的东西。


    这是一个看起来恰到好处的、近乎标准的、适宜被投入社会生产之中的人。


    即便偶尔时云舒被问到私人感情或是家庭问题的时候,他也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有一次卫矛说他看起来朋友好像很多,但又感觉没什么人能交心的样子。当时旁边他们的另一个队友具体叫什么余挽辰记不清了,不过他们当时称呼他为“大旺”也附和着表示他对此颇有同感。


    时云舒那时就一边露出个“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一边用力拍了拍这两个人的后背:“我们现在不就交着呢?得了,干脆晚上我请你们吃个饭,咱们交得更彻底一点,到时拜个把子,直接食堂结义。”


    这话题就这么被他带过去了。


    余挽辰当时刚进队没多久,他就在旁观察着时云舒事实上,他从在那之前要早得多的时候就开始观察时云舒了,原因无他,无非是这个人的声音同他在大坠落前从晓敏家门后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实在太像了。


    可是后来,这观察就慢慢变了质。


    时间落回当下,时云舒已经走到余挽辰面前,他抬腿跨跪在沙发坐垫上,一手撑着沙发背,完全把余挽辰整个人困在了自己面前。


    这动作带着一点侵略性,但他一开口声音显得很懒散又无害:“你都从里到外摸清了,还说什么不了解?”


    余挽辰仰头看着对方,眼神坦荡:“我是说关于你从前的一些事。”


    “现在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时云舒一侧身坐到余挽辰身旁的位置,他把脚收到沙发上,看起来轻松自在又慵懒无比,那样子好像一只吃饱喝足了准备在阳光下睡去的动物,“反正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眼珠一转,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觉得有些事如果你想起来了,就准备从我身边跑掉?”


    余挽辰一边说你休想一边递过去一个三明治,示意对方吃点东西。


    时云舒乐呵呵地接过食物,内心里很有种逗人逗得了趣的愉悦。


    余挽辰看着对方那样子,忽然说道:“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时云舒不怎么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顺便缓缓舒展了一下身体。舒展过后他懒懒向后倚靠在沙发一角,眼神在半空中游移一瞬,又很快飘回到自己旁边不远处那人的身上。


    那眼神看着不似平日里那般清明,也少了许多锋利。他乌黑眸子的一点边缘没入上目线之下,而他整个人则隐没在距离日光没有太远的角落里,不知为何显出几分空荡荡的茫然,像在末日之海上飞翔太久迟迟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行啊。”最终他点头答应了,并开始啃咬起三明治,吃得非常潦草,“不过我不能保证我会表现得很好。”


    “只是个游戏。”余挽辰倚靠在沙发的另一端说道,“‘两个真话一个假话’。你听过吗?”


    时云舒想了想:“听起来像新入职时破冰活动上的游戏。”


    “我们需要猜哪句是假话。”余挽辰举了个例子,“比如,我爱吃苦瓜。我喜欢你。我很会玩弹珠。”


    “太明显了。”听上去这个游戏并不很难,“第一个。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小时候一定从别人手里赢来了不少弹珠。你偏好甜食,我猜你不是很喜欢苦瓜。”


    “猜对了。”余挽辰点头,“该你了。”


    时云舒想了想:“我喜欢你。我很擅长唱歌。我有纹身。”


    余挽辰迟疑片刻,他不止一次看过这个人赤裸的身体,他非常清楚时云舒身上没有纹身之类的东西:“第三个?”


    “错了。”时云舒摇头,“第二个。”


    “你有纹身?”余挽辰不觉得是自己没注意或记错了,他很清楚时云舒身上绝没有什么人工绘制的图样,有的只是许多深浅疤痕,以及……


    时云舒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他抿着嘴唇点了点头,而后动作轻巧地凑过来,像是想要向对方展示些什么。


    余挽辰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对方的嘴唇上,他看着那一点单薄的血色,无端端生出种想要亲吻的欲望。


    时云舒一直凑到了距离余挽辰很近的地方,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扬起脖子,又用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右侧面的那一点红色小痣:“这个是纹的。”


    余挽辰哑然,他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他一直以为那是个痣。


    然后时云舒又把身上宽松的衣服领子向下扒了扒,露出左边胸口上的一点红色:“这里也有一个,也不太明显,就像一颗红色的小痣。”


    余挽辰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一摸,然而这时对方却极为轻巧地向后避开了,退回到原先所在的位置,还侧身伏在了沙发侧边的扶手上,故意不给人摸似的。


    红色的日光刚好浸湿那沙发扶手的一角,余挽辰看到对方的一只眼睛被红光照亮了,就好像那人的灵魂深处正在发热,就要燃起一场盛大的焰火,而那火焰会从这瞳孔之中爬出来,一直爬满他的整个世界,把他烧得灰都不剩。


    “其实我以前告诉过你。”或许是被那阳光照得不适,也可能是有些微的倦怠,时云舒稍稍闭了闭眼睛,“可惜你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里含着某种隐约的叹息和怀念。


    余挽辰顿感一阵头皮发麻,他很少有这种一路从头皮麻到了尾椎骨的感觉,一时间只觉自己非常需要想起这个他必须得想起来,他想要想起来,毕竟这可是……


    “这可是我们共同保守的秘密。”时云舒闭着眼睛喃喃,“只有我们知道。”


    某种粘稠的东西在余挽辰的心底里爬升,他忽然有了种非常想要将身旁人抓在手里的冲动而事实上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他伸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脚踝。就只是抓着。


    时云舒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把腿收起来,余挽辰能够感到掌下那人肌肉的紧绷。


    紧接着时云舒倏地张开了眼,腿也放松下去:“所以你猜错了。然后呢?”


    余挽辰沉默片刻后:“我猜错了。所以你需要继续说下去,直到我猜对为止。”


    “这游戏规则真是这样的吗?”时云舒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他没太纠结这一点,就继续说了下去,“嗯……我不喜欢被意外打乱的计划。我不喜欢甜食。我不喜欢奇奇星人捏起来的触感。”


    “第三个。”余挽辰心说这次有些太明显了,然后他继续说道,“我不喜欢天空城。我不喜欢被申家捡去后的日子。我不喜欢你闻起来的味道。”


    时云舒愣了一下:“我闻起来有味道吗?”


    “你先猜是第几个。”


    “第三个?”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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