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一行人走入车厢找自己的位置,这车上零星有几个外星人,见了他们几个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一群荒野流浪者了。吴二三甚至到现在都只穿着一双鞋和一条长外套,满身凝固的香菜味黑血她只胡乱擦过一次,她虽然是不在乎,不过这打扮真的显得很草率。刚刚从过去坍塌的星球上返回的三人就更是灰头土脸,满身的衣服都在极力诠释何为“末日废土”。已经化茧的龙七潼也不逞多让,这一路灰扑扑的就像个大垃圾袋。余挽辰裹着件不久前刚掏出来的长外套,外套之下只有单衣,还是被捅破了的另类“露脐装”。相比较之下,就只有时云舒的穿着略微显出了那么些微的体面些微。


    原本他们都不觉得很累,但一上了车坐到座位上,就不由得都开始昏昏欲睡。


    这段日子无论对谁而言都有些过于漫长了。


    车上静悄悄的,时云舒坐在靠窗的位置,余挽辰在他旁边,他们这排是两人座,也不知吴二三买票时是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余挽辰向着自己身旁那人靠了过去,一直凑近了那人的耳边:“我好像……不是第一次看到被封锁的某片地方。上一次,是在潘城。对吧?”


    时云舒闻言莫名瑟缩了一下,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哆嗦个什么劲他究竟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尽可能平静地回望过去,点了点头:“嗯,对。”


    余挽辰挪开了,他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他的脑袋歪倒过来看样子已经完全睡熟了。


    时云舒没推开对方,他把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扬起的风沙,心说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第165章 “我把希望给你”


    梦里时云舒牵着小小少年余挽辰,一路把人从封锁区带上了运输机,又把这重要保护对象带回了基地。后来潘城的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却始终都没再有任何关于余挽辰曾提起的那个出现在他朋友家里的陌生人的线索,余挽辰的心理医生曾委婉表示过也许余挽辰那时候因为惊吓过度,于是记忆里的某些部分就被他自己悄然改写了也说不定。在潘城事后余挽辰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大坠落的事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当时时云舒在对待潘城与余挽辰相关的事上可谓是相当尽职尽责,他也不止一次在余某被噩梦惊醒后喘得抽不上气亦或是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及时为其呼叫医疗援助,这样的情况太多,突逢变故的半大小子着实难养,时云舒虽然面上不显,但也暗暗吐槽过这小子是真难伺候,跟那一不小心就要死一死的家养动植物似的。


    大坠落发生时出现在潘城居民身上的诡异情况,后来出现了非常多的假说。什么精神失常说、病毒说、神秘学说、天空城影响学说……诸如此类,这事在当时并无定论。


    到了后来潘城大坠落事件余波渐渐平息,余挽辰被送去了一家福利院。


    那天时云舒刚好有空,就送了他一段,跟着一起去了。办理好手续他目送少年人离去,那时候他想着,也不知这样一个命运多舛的小子长大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有空常来看看好了。


    那年他陆陆续续去看望过对方几次,下一年年中他听说那孩子考去了一所学校的对天空城方向专业,他也没觉得太意外,毕竟那人家都是毁在了天空城的坠落下的。学校有点远,时云舒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机会去看望,一年也去不了一回。不过他也不是很担心这个,想着不过三年而已,很快的。


    然后就这么过了两年,时某在某次任务中重伤濒死,好不容易活过来之后被派去给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学生做教官,他没想到自己刚好教的就是余挽辰所在的那个毕业班。


    当时他第一眼没能认出余挽辰这人长高了很多,棱角也变得分明,不再会像从前那样露出某种惶然无措的可怜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半熟且锋利的凶狠跟阴沉,就好像这两样东西已经足以构成他面对这荒唐世界的底色。


    但余挽辰是认出了他的。时云舒看到了对方一瞬间愣怔的神色,那一刻这人所有的凶狠和阴沉都褪去了,就好像只是个寻常年轻人。


    后来很快时云舒就意识到为什么专门把这个毕业班丢给了他这帮人着实难以管教,虽说成绩不错,但私下里抽烟喝酒找茬打架一样不少,其中余挽辰更是那个佼佼者,他从前的教官都管他叫小刺头,言语间满满都是嫌弃。


    时云舒也爱这么叫他,只是嫌弃略少,调侃占多,余挽辰也不生气,只是在他毕业后去时云舒家吃饭的那次,他忽然就说自己早都成年了,现在也毕业了,能不能换个稍微成熟点的称呼。


    时云舒当时笑得很开心,他说好啊,小余先生。


    小余先生。


    这位小余先生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时云舒所在的队伍,他就这么叫了那人一年,还成了对方的意定监护人余挽辰说他直系亲属都死在了潘城大坠落里,而他以后需要经常生生死死出任务,他跟时云舒比较熟、信的来,而且时云舒还是他队长,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年之后,小余先生就在鸳鸯锅和猫猫小执的见证下向时某人轰轰烈烈地表了个不尴不尬的白。


    而后一切照旧,就像这件事没发生过。


    转年年初时云舒在某次行动中于一四级天空城上遭遇灰门,他在跌入灰门之前已经被天空城中的怪物洞穿了身体,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连追悼会都开过了。然而在三个月之后,一扇灰门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当时塞满了人的会议室里,一时间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噤了声,下一秒时云舒自灰门之内跌了出来,并且手中还绑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后来被认为是灰门的一部分,也是最终救活了余挽辰的东西。


    那是一个材质与灰门非常相近的东西,就好像是被从门板上扣下的一块花纹,看起来像一个木制心脏周围流淌着血液般纹路的饰品。


    而时云舒本人就像是从三个月前凭空穿越来的一般,连伤口都十分新鲜。这会议室距离医疗处不远,很快反应过来的人们来不及在意那扇灰门,只火速叫了救援把人拉走抢救。


    事后时云舒写了很多份报告,他始终声称自己对进入灰门后的事情毫无记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走出灰门。


    而在四百余年后记忆混乱浮现的如今,或许因为是不久前才听吴二三讲过她“想要给予朋友希望”的故事,时云舒忽然就回忆起自己为什么当时会那样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他在跌入那扇灰门之后,就在濒死之际,看到了余挽辰。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身体各处都如散了架一般的疼,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流逝。


    然后他看到余挽辰蹲了下来,那人不是很确定地看着他,像是一时间有些无措。过了几秒钟余挽辰摸摸他的头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道:“就是这个时候吧……我知道了。”


    时云舒那时候并不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他感到那人似乎想要离开了,于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无论如何,哪怕这个人是幻觉也罢,他不想面对这般孤独的死亡,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他想让对方留下来,陪自己一阵子只要很短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活不了太久,不会很费时间。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想在这几乎不可能再有谁能到来的地方,稍微放纵一下自己最真实的、深藏的欲望和任性。他想有人能陪着他一直到最后,直到目睹他的死亡。


    濒死之际,他恶劣地希望自己的死亡能成为谁往后余生记忆里难以抹去的刻痕。


    余挽辰这时候轻轻握了握他冰冷无力的手指,那人言辞轻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凶狠:“你会活下去的。”


    然后余挽辰离开了。时云舒躺在那里,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不久后他意识到天上开始下雪。


    怪了。为什么灰门之内会下雪?是为了埋葬他吗?


    他可真是自恋。


    余挽辰并未走得太远,等他回来时,就往时云舒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时云舒无力抓握,他便扯了时云舒身上的一块烂布条,把东西绑到了对方手上。


    就在余挽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在时云舒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那人的胸口有一片正在扩大的血迹。再顺着往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也可能是雪落在了那人头上,时云舒总觉得余挽辰好像生了许多白发。


    他艰难地发出一点气音:“你怎么了?”


    余挽辰不言语,他把东西绑到时云舒手上的动作颓然发狠,这一下子把人手勒出了血痕,时云舒早已无力挣扎,甚至都没太大感觉。


    或许到底是于心不忍,也可能是意识到这时候的时云舒还未曾签下未来的那份授权,余挽辰又缓慢地放轻了动作,指腹浅薄地蹭过对方手上那一点勒痕。等终于绑好了,他便颓然坐到时云舒旁边,抬起头看着天上缓慢落下的雪,像是累了。


    过了不知多久,时云舒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显得有一点虚弱:“灰门又常常被称作‘潘多拉之门’,人们常说灰门就如故事里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每一次打开都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尽管盒底存在希望,但谁也不一定有那个运气遇到。”


    说到这里,余挽辰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希望’需要载体,它很调皮,总是喜欢跑来跑去,刚刚它跑到我心里去了……到也没关系,我不是人,心还会再长。


    “我把‘希望’给你。”


    时云舒缓慢地张大了眼睛。雪仍在落,而他已经全然顾不得周身寒凉他知道不远处的这个人就是余挽辰,但……他又觉得这个人显得有些陌生。


    余挽辰仍在说着些什么,声音愈发微弱:“以后你就是灰门的‘希望’。无论你走到哪里,灰门都不会伤害你。”


    然后时云舒感到那人凑了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冰凉的吻,没什么温度的手指也划过了他的颈项,这让他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你会活下来的,时云舒。你必须活下来。”


    你必须活下来。


    这声音听来恍惚带着恨,又好似混着一点含糊不清的爱。


    时云舒在这一刻颓然惊醒,他发出了某种长久窒息后似的剧烈喘息,感到一阵强烈心悸。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


    第166章 轻松自在


    过道旁正想叫人起来准备下车的吴二三傻在了原地,而余挽辰则茫然地按住了时云舒的肩膀,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时云舒俯下身捂住嘴,他几乎要被某种发自灵魂的恐慌杀死了尽管他觉得那些记忆的内容明明没什么可让他感到恐慌的,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麻冷,手脚都在发抖。


    在这段记忆里,那个出现在灰门之内的余挽辰,那个把“希望”给了他的余挽辰……大概是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来自未来的、某个已经与灰门结合的余挽辰,但应该还没有结合太久。


    那些开始变灰的头发,胸口的血迹……时云舒从灰门之内带出的隐约呈心脏形状的“灰门的一部分”,那分明就是一只新生不久的怪物已不再鲜红的心脏,其上寄托着让时云舒活下来的“希望”。


    灰门之内再也不会有“希望”了。余挽辰用属于灰门的小小奇迹救活了时云舒,时云舒未来会让曾寄托了这小小奇迹的灰门一部分与余挽辰结合,用以救活对方的命。然后在更靠后的某天,再由对方通过时空混乱的灰门回到过去,将承载着来自过去的“希望”的这东西给予过去的自己。所以这几百年来再未有人打开灰门时遇到“希望”。这已经与运气没有丝毫关系了,不存在的东西怎样都不可能遇得到。灰门放出了它的希望,从此世界上只有一个每一次打开灰门都不会受到伤害的幸运儿。


    不知过了多久,时云舒才终于缓过神来,他听到不远处吴二三正在跟乘务员说明他们需要多坐一站,大概要补多少钱……之类的,他们错过了本应下车的站台。


    时云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磕磕绊绊地跨过余挽辰走向卫生间,顺便向吴二三表示了歉意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控制不了自己。


    吴二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她后来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时云舒不记得对方说什么了,麻乱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事后想来他猜吴二三也许是在说这没什么的。有过去的无名氏海盗团在先,她早就习惯了船上有一堆存在各种心理障碍和生理障碍的船员,所以这都不叫事。


    “补票钱要从你工资里扣。”时云舒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吴二三堵了他的路。


    直到快要到下一站的时候他才出来,看上去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又是健康阳光大好青年一个。


    “行。”时云舒点了点头,然后他想起了之前柴布说的事,“对了,之后我想找个银行,做个身份认证,也许我账户里还有钱。”


    吴二三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们六人一茧在下一站下了车,又坐悬浮公车去了另一个车站,重新买了票。因为错过了上一站,虽然这站也能到石头号所在的城市,只是站点不太一样,时间可能会更久一些。


    芥子历十月三十日下午两点,普罗历中午十点,他们到达了目标车站。因为需要改签,车票紧张,最后他们只买到了八小时后的车票。


    一行几人坐在候车室里,这车站比之前的那个人要多一些,他们看到了各种各样外形奇特又穿着诡异的外星人,相比较之下倒显得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十分正常了。


    这候车室建得也是颇为有趣,各种高度的座位都有,还有专门为一些没有膝盖的外星人设置的休息区。他们最后选择坐在了候车室角落的地垫上。


    吴二三扛着龙七潼不知跑哪去了,苏梦凉试图从自动贩卖机里搞点吃的试试看。陆鸿影和温红豆在地垫上睡成一坨,时云舒张着双干涩的眼睛盯着终端不想睡,一旁余挽辰递给他些食物,示意他该吃点东西。


    时云舒低头看去,那居然是个三明治,而且看起来非常新鲜。


    “所以灰门还可以保鲜。”时云舒把三明治接了过来,感觉这一切都非常的荒唐,但是又很微妙地能够让人接受,“你可真是……好用。”


    余挽辰给自己也拿了一个,他现在已经逐渐能自然地接受别人对自己身上异常之处的夸赞:“唔,谢谢夸奖。”


    苏梦凉买了个“普罗人倾力推荐特产”试吃,她只咬了一口就奔向厕所去呕吐了。


    余挽辰这时候轻轻往时云舒那边凑了凑,他询问道:“你没事吧?脸色好糟。”


    时云舒摇摇头,然后他打开终端开始查东西:“没什么,就是累了。”


    余挽辰安静了一阵子,直到把三明治吃完,他才再次开口:“要不要睡一下?还有几个小时才上车。”


    时云舒应了一声,他的手指仍在终端上滑来滑去。


    余挽辰想了想,他忽然问道:“你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时云舒沉默半晌,他把自己在看的页面滑到了底,再往下就没有内容了,于是他关掉终端,一侧身往余挽辰身上躺去,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余挽辰下意识地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好像这样能让人舒服一点似的。这动作极为自然,他忽然怀疑或许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不算太糟。”时云舒调整了一下姿势,“只是有点残忍。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心脏和希望,余挽辰都给他了,他却将这一切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拥有了余挽辰的一部分。


    车站外传来些许声响,伴着一点外星人的怪叫。过了几分钟吴二三扛着湿漉漉犹如水鬼一般的龙七潼回来,她说外面有个大喷泉池,她把龙七潼扔进去泡了泡,龙七潼就破茧而出了,他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现在湿漉漉的,很冷。


    余挽辰从怀里掏了几件衣服给龙七潼,龙七潼有点懵,但看起来状态还算良好,跟其他几个人的精神状态半斤八两,大差不差。然后他大概是注意到了躺在余挽辰腿上睡觉的时云舒,忽然就冒出了句:“现在石头号上只有我一个纯直男了吗?”


    时云舒临睡前的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他大概睡了不到两小时,这一觉睡得很舒坦,没怎么做梦,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记忆在脑子里乱转。


    醒来的时候他有些恍惚,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有些不知来由的幻想,比如幻想醒来之后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他被单独扔在了车站,在这种时候他应该怎么办”之类的。


    不过鉴于他仍枕着余某人的腿,他可以肯定这个幻想不会成真。然后他稍稍动了动,轻轻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向自己枕着的这两条腿的主人,那人靠在墙角,似乎是睡着了。


    他抬起手臂,想碰一碰对方,结果手指刚碰到那人就醒了,眯着眼睛一副懵了吧唧的样子。然后对方捞过时云舒的手捏了捏,那动作很亲昵,显得非常自然,就好像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也可能是在梦里做过很多次。


    几秒钟后余挽辰大概是清醒了一点,他放下对方的手,用半醒不醒的声音询问道:“睡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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