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小七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是在你身边看着余先生,叫他不要抽烟。”小七如是说道。
时云舒远远看着余挽辰,看样子他的交涉不是很顺利:“小七,那楼是怎么回事?刚刚我们看到的那栋楼,先是冒烟,又少了一块,最后还落上了一堆呕吐物一样的东西。”
“那栋楼名叫造梦工厂,是跃金集团旗下吉光梦责任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之一。”小七说着,它也看向了余挽辰所在的位置,“猜测造梦工厂冒烟、缺失和被不明物质覆盖均因恰好出现在其楼体上方的天空城所致。部分天空城因结构不稳,会出现解体、坍塌、坠落的现象。”
“那个工厂大楼离这里不是很远,不会被波及吗?那些机器安保,就因为医院可能进了海盗,不肯放人离开?”时云舒缓缓顺着墙壁滑坐了下去,他心说自己的命确实是大了点,可惜运气也着实是差了点。
“经过测算那座天空城的坠落物危及到本院安全的可能性极低,并且飘浮之地的地块可以自由移动。尽管地块相互之间以轨道相连,但紧急状况下完全可以直接切断连接。”小七解释道。
这时候远处的余挽辰匆匆向这边走来,看来他跟机器安保聊得不怎么愉快,那脸色阴沉得吓人,直吓得本来拥挤在周围的人都避开了他。
“那我看大家都准备跑路的样子,是因为怕海盗吗?还是……”时云舒慢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心说他倒要看看自己还能被拖到哪里去。
然而下一秒,枪声骤然响起,惊呼声紧接着炸开。时云舒诧异地抬头看向不远处举枪的余挽辰,又转头看向了小七或者说是曾经名为小七的一摊残骸。
与此同时余挽辰回头看向门口的机器安保:“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第4章 蜃礼
大门口处的机器安保疑似眼睛的部位闪烁了两下,然后它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小七更少了几分人情味:“无法确定本院仅入侵一名海盗,还需后续确认,请各位不要离开。以防稍后需要地块移动,请大家稍等片刻,待本院患者及工作人员转移完毕后,请有序前往地下避难,感谢各位的谅解与配合。”
余挽辰这一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迫生吞了只大灰耗子,还让人堵死了嘴吐不出来。
时云舒靠墙看着不远处的小七残骸,他轻轻咬着自己口腔内的一小块软肉,心里估摸着现在的状况。
自己胸口被捅之后在宇宙里漂了几百年,醒来后脑子里空空荡荡,而且身体状况堪忧,医院又进了星际海盗,同时不远处的大楼还被坍塌的天空城砸得一塌糊涂,以及医院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地试图转移病人、离开医院?
按小七刚刚的说法,天空城坠落物不会砸到医院。那么他们在害怕些什么?害怕不知名的海盗?星际海盗进医院又要做什么?还是说小七在撒谎?
小七,对了。这个机器人,看余挽辰和机器安保的样子,小七应该就是进入了医院的星际海盗,而且有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不远处的电梯仍在继续运行,时云舒眯了眯眼睛,发现那电梯已经下到了地下三层,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看来刚刚楼上的那些重症病患都被先行转移至地下避难了。而余挽辰显然他并不想带他去医院地下避难,余挽辰更倾向于带时云舒离开医院。
那么为什么?
说起来,时云舒身上可背着不少债务。收容他的家庭将会为他偿清债务时云舒不相信余先生他们家是出于纯粹的好心才收容了自己。
那么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花大价钱收容的?
时云舒缓缓自小七的残骸上收回了视线,他能够感到自己的胸腔之内仍在隐隐作痛。
那位温红豆医生说过,他的胸腔内存在无法被取出的宝藏碎片。
宝藏,时云舒依稀记得几百年前天空城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叫那些东西,那些来自天空城的宝藏,后来那些东西还有了专属名词,一称“天贽”,又叫“蜃礼”。
宝藏之所以叫宝藏,自然是有它的宝贵之处。比如时云舒还记得曾有报道称一户人家捡到了来自天空城的一只铁碗,那碗口直径不过二十公分,高不过十公分。被发现的时候,其内盛着半碗米。而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其内的米吃不尽、用不竭。但这碗每次使用过后,须得在其中剩下几粒米,再把它放至无人注意的角落。半日之后,那米便又生了半碗。
后来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米半碗”。
诸如此类的神奇物件在天空城里不在少数,若非如此当初那些个外星人也不会追着那座破城一路打到了蓝星,那颗无辜又可怜的星球就那样被战火波及,其上的生物最终也不得不走向了宇宙,寻找新的家园。
而十分好笑又可悲的是,打来打去打到最后,那城就如它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徒留下一颗被战火烧得一塌糊涂的星星、一帮最终签了和平协议的外星人,以及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蓝星人。
也不知道时云舒身上这宝藏有什么用处,能叫余先生一家一掷千金。又或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赌,赌他身上这东西有用、能用。
电梯下了又上,但并未在这一层停留。周遭人群缓缓走动,一楼大厅里的人尽管人人都紧皱眉头面色苍白,却没几个人发出什么声音,也没人进行交流对话。人们在焦虑的沉默中缓步迈向了安全通道,排着队等待一会儿机械安保一声令下,他们才好向下去奔忙逃命。
这感觉很怪,但时云舒一时间没法子描述究竟是哪里怪。他的视线一会儿看向那些排队的人,一会儿又看向已经报废了的小七,感觉身上缓缓渗出了些冷汗。
不远处余挽辰似乎是彻底放弃了跟机器安保对话的可能,他三两步走过来蹲下确认小七已经完全报废,冷不丁的眼睛扫过了一旁的时云舒,发现那人已经是满头冷汗:“你抖什么?”
时云舒略有些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这俩玩意儿震颤得格外明显。
“低血糖。”时云舒确认道,然后他看向对方,“有吃的吗?”
事实上时云舒对此毫无把握,天晓得这位看起来老装叉一忧郁诗人二货青年闷骚酷哥的余先生是否会随身携带救急食物,他看起来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吃饭。
然而出乎时云舒意料,又或者他实在对人太不抱希望,这位余先生摸索半天还真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块糖递了过去。
时云舒哆哆嗦嗦拆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一颗接着一颗一边拆一边嚼,直到满嘴都是甜腻腻的味道,偏偏这些糖的味道还并不一样,因此它们混合在一起的甜味就显得格外诡异。
“感谢你没有从口袋里掏出小熊饼干。”时云舒狠狠咽下一口糖浆之后哑声说道,“尽管我也并不喜欢糖果。”
“或许你可以只说前两个字,我不介意你话少一点。”余挽辰说着拨弄了两下小七的残骸,然后他话锋一转,“你看起来不怕枪。”
时云舒伸手在余挽辰眼前晃了晃:“有人在发抖。”
“你说是因为低血糖。”
“或许我是因为受到惊吓而判断有误。”
“那你的欠款后面或许就要再加几块糖了。”
时云舒低头看向余挽辰,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一点。”时云舒在良久沉默之后说道,“谢谢你的糖。”
余挽辰闻言却突然错开了视线,他看向不远处排队的人群,那长长一条队伍排得很是整齐有序,从头到尾人与人之间的间隔甚至都大差不差,蛇行折叠的队伍行距也十分相似。
“星球特色?”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余挽辰轻轻一点头:“卡米克人是这样的。”
“卡米克人他们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或许只是头发更五颜六色了一点。”
“那是染的。”余挽辰说着站起身来,“至今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在远离人类圈的地方,会有这样的星球,上面的生物外形居然会同人类如此相……”
余挽辰话未说完,室外惊雷炸响,随后大雨倾盆而下。向医院的大门外望去,可以看到又一坨不明物体淋着雨燃着火落在了造梦大楼的一角,又继续顺着向下流淌、缓慢凝固,那栋楼现在简直就像个被浇了半边坑坑洼洼淋面的蛋糕。
这时一楼大厅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广播的声音:“院内患者已转移完毕,请还未到达避难场所的各位尽快进入地下。”
此话一出如一声令下,漫长有序的队伍如一条完整的蛇顺滑又迅速地爬入了安全通道,径直向地下避难所奔去。
时云舒估摸着既然那边机器安保死活不放人,那自己也只能先进地下。然而还没等他挪出去半步,那边电梯突然叮呤一响,停在了这一层。
迈出电梯的是之前两次探头跟余挽辰咬耳朵的那个白大褂,他一眼瞧见余挽辰跟时云舒就径直走了过来:“你们没走?”
“安保封锁。它们说今天院内网络出现过数据异常,后来显示医疗助理机器人多了一个,但是我联系了机器人出厂单位那边,今天没有新派来的助理。”余挽辰匆匆解释道,“处理了一个工作代码可疑的小机器人,但是安保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海盗还在这里,不肯放人。”
“没事,你们走吧。”那白大褂说着看向时云舒,他的视线很是微妙又粘稠地上下滑动着,“我有这个权限放人。”
时云舒不喜欢被打量的感觉。这世界上怕是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他最终选择伸出手去打断了对方的打量:“您好,我是时云舒。请问您是?”
白大褂见状呵呵一笑收敛了眼神,还遮掩似的推了推眼镜:“沈荣。同事都叫我阿荣。”
“沈哥。”时云舒也不管自己已年近五百高龄,就生往人身上硬安了个哥,“幸会。”
沈荣笑得略显尴尬,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机器安保放人:“行了,你们走吧。”
余挽辰见机器安保解除了大门封锁忙薅过时云舒向外跑去,时云舒被他连拖带夹一瞬间胸腔剧痛直翻白眼,他心说难不成自己字面意义上的胸怀大敞了几百年都苟到了现在却要因为一个莽汉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好在莽汉先生还存在着基本的理性和智商,他把时云舒放在了一架小飞行器的后座上之后就松开了对方:“系安全带。”
时云舒挣扎着系好了安全带,还没等他完全坐稳当,余先生就猛一下加速让飞行器冲出了这片地块。
如今天色已暗,阴云密布。瓢泼大雨冲刷在飘浮的地块上,也同样灌溉着其间的无底深渊。小小的飞行器载着时隔几百年重返人间的倒霉鬼和带他回收容家庭的领养人冲向了乌黑天幕,然而飞行器升空不过五秒钟就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巨响,好似尾翼被什么东西给砸中了似的,紧接着它便脑袋一沉向下扎去。
就在他们的背后,有两架飞行器正陆续升空。
而此刻他们的前方,正是那栋造梦工厂。
第5章 同化
时云舒在飞行器迫降的过程里终于被折腾得失去了意识,等他再醒来,人已经被拖出了飞行器,正浑身难受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不远处的飞行器卡在破损的墙体中间,它只有一半落在了室内,而另一半还悬在楼外面。
不过它无论是哪一半都皱皱巴巴坑坑洼洼地冒着火光,看样子是已经报废得不能再报废了。
余挽辰蹲在一旁,他看着不远处被撞得稀烂的飞行器,掏出了口袋里皱皱巴巴的烟盒,又开始到处摸索打火机,一直摸索到了外衣内袋,他这才摸出了盒火柴。
时云舒原本一直躺在地上偏头盯着对方的动作,这会儿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就爬了起来,伸手管人借烟:“余先生,借根烟。”
余挽辰瞥了他一眼,没理,仍在那自顾自地划拉火柴。
那火柴也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潮得要命,接连划了四五根硬是没能点着了那根可怜的烟。
“你没事吧。”时云舒这言辞状似真诚关切,实则完全在阴阳怪气,“你耳朵没聋吧。”
“你胸口才合上几天?那海盗都比你关心你自己的健康。”余挽辰那话语组成状似关心,实际说出来语气却完全是漫不经心。他伸手把烟盒递过去,时云舒拿了根烟出来又拎了根火柴往地上一划,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偏就这根火柴烧得旺盛。
时云舒点了烟就甩熄了火柴,余挽辰张着双阴森森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回去划拉剩下的火柴,盼望着能再出现个火柴奇迹,那样子看着就跟成人男版“卖火柴的小女孩”似的。
“不着急走?”时云舒手里夹着烟,这动作太过自然。他意识到自己是抽烟的,或者说他曾经抽过,“这里是那栋倒霉冒烟大楼吧。”
“着急也没用,这里已经开始被天空城同化了,连救援都不一定会有,也许现在已经有人在编写讣告了。”余挽辰狼狈地又划熄了一根火柴,他准备放弃了,大不了他一会儿去跟那快炸了的飞行器借个火,“同化一旦开始,死活全靠运气。”
“同化?”时云舒意识到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的词汇,“我脑子没有对应这个词语的解释说明。”
“被同化的区域会出现类似天空城的特质,通俗的讲就是这片区域会出现‘非常识中能够存在’的事和物。”余挽辰缓缓解释道,他已经暂停了划火柴的动作,“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卡米克的大地飘浮于空,彼此仅靠轨道相连,如果轨道被切断,并且其余地块距离这里足够远……那么这应该会成为已知天空城化相关事件当中伤亡最小的一次。”
“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这场灾难已经结束,所有人全部死掉,电视台里面的记者正在哀悼一样。”
不远处的飞行器伴着室外风雨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它的外壳传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后仿佛是脚爪打滑一般,一只以金属作血肉的巨兽哀嚎着滑向了无底深渊。
“你是怎么判断同化已经开始的?”时云舒伸手把烟递了过去,他一口没抽,显然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有数的。
“我把你从飞行器里拖出来的时候,雨停了。”余挽辰接了烟,开始在那里吞云吐雾。外面雷雨大作,有风吹进来,带着雨,“雨‘停’了,风也停了。就好像时间凝滞一样,雨滴在半空中停了至少十秒。然后终端的信号就都消失了。”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今天沉默得太多,多到他已经对此感到了疲惫和厌倦。他的双眼无意识地盯着墙上出现的空子,他能够看到外面正在下雨,间或有闪电和雷鸣。
很奇妙的,他并不为此感到烦躁,他想或许自己是喜欢雨的。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只是不见工作人员的身影。因为飞行器的闯入,这里的桌椅都有些混乱,灯光也灭了大半,只有仅剩的两条灯带仍在顽强地闪烁着。
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宁静、祥和,仅有那么一点点的、近乎致命的不和谐而已。
“所以小七是海盗。”时云舒挑起了一个话题,他觉得再不说点什么旁边这闷声抽烟的人怕是要直接缩小然后蒸发,就像一些恐怖片里的剧情一样,“现在机器人也能当海盗?”
“现在机器人什么都能当,尤其是在一些……人工智能高度发展,又不对其进行限制的星球。”余挽辰手里的烟快熄了,他就用这根点燃了另一根,“医生、记者、工人、教师、律师、画家、诗人……你能想到的,它们都能做。”
“那人做什么?”时云舒眯着眼睛看向雨幕,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雨好像下得慢了,“编程?维修?”
不,这些其实机器也是可以做的吧?
“还可以为机器提供食粮。”余挽辰说着指了指地面,“这座工厂就是粮食制造厂。”
雨确实下得慢了。慢到最后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