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然后时云舒看向对面的医生,他看到了对方的胸牌,这女人原来是名叫温红豆的。


    “所以我姓时。”时云舒看着对方缓缓说道,“我现在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年代和星球,我之后会被那边的那位余先生接回一个姓申的家庭。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温红豆面色无异地回答道:“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的确有概率出现逆行性失忆症,但乐观估计是能够恢复的。”


    时云舒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以及,根据维生舱残留的记录,您名叫时云舒,性别男,o型血。您的维生舱显示它上一次被打开的时间是四百六十一年前,所以您今年高寿四百九十二岁。”温红豆说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似乎是想笑,但用轻咳给狠狠掩饰了过去。


    时云舒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他麻木地接受了自己已近五百高龄的现实:“还有吗?”


    “一个月前您的维生舱落在了星外轨道上,险些引发交通事故,并最终造成了旅游旺季的交通停运。赔款会由最终收容您的家庭来付。目前签下您收容协议的是申家,他们已经付清了赔款,并指派了家族成员来接您,也就是这位余先生。”


    “所以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一大笔钱。”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确认道。


    “是这样的。”温红豆点了点头。


    时云舒再次叹了口气,他的视线转向了一旁跟棵树一样立在那里的余挽辰身上:“我一定要被收容吗?”


    “是的。鉴于您是漂流宇宙的旧时代人类。联盟对于身处维生舱中漂流宇宙的旧人类有着明确的收容准则。”温红豆说着,她的声音尽可能地放得柔和了一点,“希望您能理解。蓝星战时的‘冷冻柜生存计划’让许多人至今仍在宇宙中漂流,还有很多人因为各种意外进入维生舱后就再未出舱。而如您所见几百年过去,世界与从前相比大不相同,旧人类很难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独自存活。”


    时云舒对此表示理解,但他仍有个问题:“我没有选择收容我的人的权力吗?”


    温红豆面无表情道:“鉴于您欠下的巨额赔款,是这样的。”


    时云舒闻言顿觉心口一痛,他心说那破维生舱怎么偏就好死不死停在了那个鬼地方。


    然后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那位“余先生”,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不要紧,他会知道的他缓缓向着对方的方向伸出了手去,随后开口道:“余先生,麻烦您了。”


    余挽辰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


    时云舒的手于是就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边上的温红豆把那块半透明板子放在了一旁,她准备走了,也并不打算继续围观这僵硬的氛围。


    时云舒见状好像是小小的叹了口气,然后他把原本伸出成一个准备握手姿势的手掌翻转向下,做了个类似村口爷爷招呼孙子似的“来、来”的动作:“我是想麻烦您过来搀我一下,余先生。麻烦您了。”


    温红豆在这时适时出声:“即便维生舱以近乎凝滞时间的技术从重创之下保住了您的命,而我院又通过先进的治疗仪技术把您敞开了几百年的胸腔治愈闭合,但您胸腔内无法取出的宝藏碎片还是存在一定风险,并且离开维生舱的环境后您已经卧床三十天卡米克星的三十天。所以我建议您谨慎活动。”


    时云舒嘴上答应着,那边的余挽辰又被温红豆的视线刺了一下,他于是走过去伸手搀扶起了那病床上的人。


    温红豆转身离去顺带关门,小狗儿一样的医疗机器人蹲在角落里指挥着余挽辰该如何正确搀扶病人。


    余挽辰依言伸出手去,时云舒把手搭上去的时候一抬眼,视线刚巧就撞进了对方那一双幽幽绿潭。他于是露出个笑容,那样子看起来带着点攻击性,明艳热烈得近乎锐利。


    对方的视线仅与他接触了片刻便错了开去,那一双手却没错开,仍牢牢地托着他的手臂。


    久未动用的身躯带着跨越了几百年的伤痛,离开维生舱卧床的一个月又带给了他难以言喻的不适与无力。这感觉并不好过,但他看起来仍是一派轻松,好像一切尽在把握。


    当时云舒时隔四百多年终于再一次以自己的双脚立于地面,身旁陌生的领养负责人突然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冷冻柜’?”


    时云舒并未回答,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当他直起腰并试图展开肩膀、挺起胸膛的同时,一股尖锐纠结的痛感自胸腔内部很深的地方猛然刺中了他。


    他在那之后回忆,或许是因着那疼痛袭来得过于突然和剧烈,他短暂地失去了片刻的意识。而在那片刻昏黑花白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金黄的影子。


    金黄旧影一闪而过,时云舒再一睁眼就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跌倒,而身旁的这位余先生及时地接住了自己。


    随后余挽辰再次问道:“所以你还记得?”


    时云舒小心地、缓慢地站直了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仍在隐隐作痛,但那已经是他能够接受的痛感了:“记得。那东西的登入权就像诺亚方舟的船票一样,多少人求不得买不来的东西。”


    然后时云舒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怎么,余先生很在意这个?”


    “不,只是听你刚刚跟温医生的对话,感觉你好像忘了不少东西。”


    “又不是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时云舒缓慢地抬腿迈步走动了起来,“我还记得天上第一次出现天空城的时候……天空城,对了,最开始是叫‘蜃楼’,也有人叫它‘海市’……世界各地都在报道……后来,追逐着那座城到来的,是漫天战火。”


    时云舒说着,声音忽然一顿。他的余光里有阴影自窗边掠过,他往窗边走去的同时问道:“再后来呢?我忘记了。”


    余挽辰缓缓道:“再后来那座城消失了。战争结束了。战争让蓝星变得不再适宜居住,人类自此走向了宇宙。”


    这时候时云舒走到窗边,看向了窗外。


    映入他眼帘的,是空中一片片飘浮的大地,以及更下方遥远的深渊。


    这座医院所扎根的大地,正飘浮于虚空之上。


    稍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块块陆地飘浮在半空,相互之间以轨道相连。陆地间彼此通过轨道链接成网,这是一颗犹如被蛛网层层覆盖了一般的星球。


    “‘卡米克’在卡米克语中意为‘飘浮之地’。”余挽辰轻声说道,“传说卡米克的大地只会在死去之后沉落。”


    “真奇妙。”时云舒喃喃道,然后他缓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块飘浮陆地,那上有一栋普通办公楼样的建筑,而它正在冒烟,“楼会冒烟也是星球特色吗?”


    “理论上不是。”余挽辰也看到了那栋楼,“或许是有哪个冒失的赏金猎人把飞船开进了办公楼里。”


    第3章 星际海盗


    时云舒回过头盯着余挽辰的表情看了几秒,他想确认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认真的?”


    “有过类似的报道。”余挽辰言简意赅,他上前去把时云舒搀回了床边,然后拿过刚刚温红豆临走前放在一旁的半透明板子递了过去,“签了。”


    时云舒接过板子看了看,这东西还蛮神奇的,从背面看它就是个半透明的板子,约么a4大小。但是从正面看那上是有字的,写得密密麻麻,而且他完全看不懂。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谨慎负责,时云舒指着板子上的字问道:“这上写的是什么?”


    余挽辰大致扫了几眼:“出院协议。大部分内容都是院方的免责声明。”


    时云舒闻言眉头轻展,他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朝着不远处的小机器人招了招手,对方识别出了他的意图,于是移动了过来:“您好。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时云舒把板子举到了小机器人面前:“帮我翻译一下上面的内容。”


    小机器人稍稍歪了歪头,随后它开口道:“内容较多。请问您需要全文对照翻译,还是内容概括?”


    时云舒斩钉截铁:“全文对照。”


    “好的。‘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出院协议’内容如下……”小机器人开始逐字逐句地全文对照翻译了起来,它每翻译一句那板子上对应的字符就会亮起,看起来十分方便。


    时云舒这边一只耳朵听着小机器人的翻译,另外一只耳朵却在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外面听着比刚刚热闹了不少,而且已经热闹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想着想着时云舒抬头看了眼余挽辰,那人跟棵树一样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虽说叫小机器人逐字逐句翻译文件的这事又拖时间又充分表现了时云舒对他的不信任,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一点,也丝毫不着急把人带走。


    像是注意到了时云舒的视线,余挽辰向对方投去了疑问的一瞥。


    时云舒见状倏地一笑,笑容格外灿烂,他这甜言蜜语放在从前过年都能叫长辈多添两块压岁钱:“没事儿,就是看见你吧……发现外星审美跟从前老家也差不了多少。”


    余挽辰没理他。


    旁边的小机器人原本在声情并茂地卖力翻译,结果它听到这里却突然插了句嘴:“滴读空气模式启动。余先生您好,刚刚这位先生的意思是说你很帅。”


    两人一机器人的空间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三秒钟过后小机器人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翻译了下去,时云舒心说这读空气模式的发明意图难不成是想让机器人代替总是会让聊天冷场的人感到尴尬。


    这时候房门突然被从外面轻轻地打开了,门外的热闹涌进了屋内,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头进来了,他那颗头颅在探进来后便准确地指向了余挽辰。


    余挽辰顺着对方的眼神走过去,那人凑到了余挽辰的耳边说着些什么,从两人的面部表情来看着实难猜内容,时云舒见状俯身凑到小机器人旁边耳语道:“你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吗?”


    小机器人回以同样音量的耳语:“窃听会违反本类机器人的隐私条例。”


    “所以你听得到。”时云舒确认道,“跟余先生说话的那个人,是这里的医生?”


    小机器人头上的摄像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它的头部轻轻一扭,突然就放大音量换了个话题:“卡米克星所属星系远离人类圈,因此当地罕见人类圈语系字面翻译,但市面上存在多款可助宇宙生命驰骋上亿个不同星系的翻译耳机,建议您考虑购买。”


    时云舒闻言轻拍了下小机器人的头如果那是头的话:“你看我像是有钱买耳机的样子?我欠债都欠到姥姥家去了。”


    不过要是按这小机器人的说法刚刚那温红豆的胸牌,可是明明白白的人类圈文字。是巧合吗?还是……


    “请问您的姥姥家住何处?”


    时云舒顿时陷入了重见天日之后不知道第几次的沉默。


    或许是他的沉默太过洪亮,直吼得门边的余挽辰突然把门合上一回身就叫他快点。


    小机器人在这时配合地说道:“鉴于您似乎时间紧迫,小七在此提供该文件的内容概括:‘您是因纯粹的个人意愿而加紧出院,签字后您出现任何状况都与本院无关’。”


    “小七是你的名字?”时云舒抓了个似是而非的重点问道,那小机器人应声答是。


    “还挺可爱。”时云舒笑道,然后他拿着板子用手笔画了两下,“怎么签,直接用手指?”


    “是的。这是电容屏。”小七说道。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右手的食指又在距离板子表面几公分的地方笔画了两下,或许是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他这磨蹭样子了,一旁的余挽辰干脆道:“忘了怎么写字的话,可以选择用生物信息签。”


    “生物信息?”时云舒抬头看了眼门的方向,他听到外面愈发的热闹了,“外面怎么了?”


    “生物信息签字指在文件中留下个人的dna,如……”


    小七的声音被开门声打断,刚刚探头进来的人又一次跟余挽辰咬起了耳朵。


    时云舒眼见着余挽辰的面色阴沉了下去,他快速地在板子上签下了龙飞凤舞的“时云舒”三个大字,那三个大字简直如同刺绣上的三个巨大绣线疙瘩,丑得不堪入目。


    窗外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怪异响动,时云舒一回头,就见刚刚那栋还只是冒烟的大楼已经缺了一角,它这会儿简直像个被切得七扭八歪的面包。


    而那一角被削下的面包并未落入谁的餐盘,而是直接滑落进了无底深渊。


    不知何时天色变暗,现在那栋大楼及其周遭飘浮地块的上空已是阴云密布。


    下一秒,一大坨质感类似被嚼碎了的米饭的东西缓缓自乌云之中燃着火光流淌到了那栋大楼的缺角处,随后它缓缓熄灭、逐渐凝固。


    现在,这栋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融化了一角的塑料玩具。


    余挽辰那边又关了门,他走过来丢给了时云舒一对耳机:“戴上。”


    “翻译的?”时云舒在把耳机塞进耳朵的间隙里问道。


    “对。”余挽辰俯身把时云舒从床边薅了起来,然后架着人就往门的方向走,大有一副不顾人死活的紧迫感。


    门被打开,走廊已然变成了条忙碌的运输通道。许多维生舱、治疗舱、病床与轮椅自各类病房中被推出,随处可见医生护士机器人在不同类型的病人间穿梭,不远处的电梯门口已经排起长队,看样子这里或许是出了些状况。


    余挽辰轻车熟路地架着人往安全通道处走去,时云舒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问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挽辰没理,他径自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紧赶慢赶地就往下跑,时云舒被他半夹半提半拖,折腾得胸口一阵闷痛,却偏还不肯停了嘴,依旧硬挺着继续发问:“总不能一直你叫余先生,听着多生疏。”


    “我建议您少说两句,至少还能舒服一点。”或许是实在听不下去,余挽辰在赶路间隙匆匆开口。


    不知道是否是被余挽辰的话语劝服,又或者是已经难受得开不了口,时云舒的沉默自此一直持续到了他们跑到一楼为止他觉得那应该是一楼。


    而当余挽辰拖着时云舒推开了一楼安全通道的大门,他们便发现整个一楼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而不远处的大门已经被牢牢锁定,机器安保死守岗位,任何人都进出不能。


    余挽辰把时云舒撂在了一个角落,自己前去跟机器安保进行交涉。已经被拖得半死不活的时云舒按着胸口感慨自己着实命大,这时候一旁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因有疑似星际海盗入内,全院一级封锁中。”


    时云舒循着声音诧异望去:“小七?你还在啊。”


    他还以为混乱中这机器人早不见了,没想到它居然还跟着他们,真可谓是尽忠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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