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原来解除恐惧还有另一种方法。
那就是已经毫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不在乎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了,他和他的爱人分开了,他和他的幸福永远天各一方了,还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吗?
不知何时,纷繁的蝶群四散开来,疼痛与窒息刺入神经,他重重地坠入湖水之中,巨大的冲击让他五脏六腑都要裂开,冰冷的湖水接连不断地灌进自己的鼻腔和喉咙之中。
身体好重。
不如就这样沉入水中。
咸苦的眼泪成为这汪洋一粟,却不知为何,呛入身体中的液体都是那样的艰涩。
沉入吧,沉入吧。
我接受不了这个世界了,这接二连三的噩梦已经无法让我振作了,我没有办法再去追求我的幸福了。
我的幸福已死。
就在他失去生的意志之时,忽然感觉手心一松,有什么东西从他手心中滑了出去。
乐明池像被击中一般。
不不不,不不不,他立刻伸手去抓,我的戒指,我的戒指!
他不断追着那在水中起起伏伏的戒指,上面的钻石顺着天光反射出明亮洁净的光泽,仿佛一颗冉冉上升的太阳。
他抓着太阳,浮出了水面。
毁天灭地的耳鸣,他紧紧握住戒指,仰面朝天,竭力想再看看山顶的情况,什么都看不见,他失去所有力气。
乐明池被水流卷到岸边,他伸手扣住湿滑的石头,艰难直起身,咳得撕心裂肺。
抬起头,山顶变成一盏摇曳的灯,他手脚并用,朝山脚爬去,他要上去,他要上去,展翊还在上面,我得去找他。
我得去找他……
我得去找……
我的展翊……
意识涣散,他沉入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乐明池已在医院,“展翊!”
他被护士按住,熟悉的面孔进来,他眼睛发亮,一把握住男人的手,“雪杉,你来了,展……展翊呢?你们找到展翊了吗?他藏在山顶上,你们可以找到他的吧?他可能躲起来了,因为山顶的实验室爆炸了,他可能躲起来……躲起来了……”
雪杉颤抖着握紧双拳,“抱歉,乐先生,我们……”
乐明池捂住耳朵,疯狂摇头:“我不听抱歉,除了他亲口对我说抱歉。”
“我们还在找,但现在天已经暗下来了,搜救队无法在夜间的山顶工作,现在派了无人机上去试试看有没有生命信号,ca女士和alessia女士也在赶来的路上,乐先生,您……您要乐观起来,中国有句古话,吉人自有天相。”
“还有,犯人已经抓到了,他原本早已经下山,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离开。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离您不远的岸边,看着山顶,一动不动。”
索尧庄没有离开?他看到漫天蝴蝶救下乐明池的那一幕了吗?
无人知道。
没有听到最差的消息,乐明池勉强一笑:“谢谢你,我想一个人静静,让护士也出去吧。”
雪杉摇头:“展总说……一旦有意外,如果失踪超过十二个小时,或者医生判断情况危重,就把这个交给您。”
乐明池看着雪杉手中的文件袋:“这是什么?”
“私人遗嘱。”
乐明池心尖一颤:“我们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遗嘱?”
“展总个人名下的现金资产,若干处与家族分割后的不动产,还有一个海外信托的受益安排;此外,瑞铂医疗中心关于乐珠女士的专项医疗基金已经预付了三十年的费用,另外,还有一个以您名义设立的艺术基金。”
乐明池哑口无言,他把文件扔回雪杉怀里。
“我不接受,你拿出去,你现在给我做什么?你咒他死吗?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雪杉沉默片刻,看向手表,“凌晨三点,马上天就亮了,距离爆炸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我只是按照展总的意思,先告知您。”
乐明池嘴唇发颤,指着门口:“我知道了,请你出去,立刻,马上出去。”
雪杉把文件放在床头,微微颔首,退了出去,就在他合上门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一声脆响,不似人声,像鸡蛋落在地上的微弱抗议。
人的喉咙里竟还能发出这样断裂声。
原来人在落入最悲痛、最茫茫空无一物的境地时,嗓子里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爱别离,如此沉甸甸、哀切切。
展翊失踪已经整整一天,乐明池仿佛被抽空一般,他把戒指戴回无名指,护士给他伤口换药,他一声不吭,对所有人的问候视若无睹。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浑浑噩噩睁眼到天明,内心深处总有声音呼喊,他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于是拆了手上的吊瓶,想要出门告诉雪杉:我要回寨子,我要在寨子里等他,否则展翊看不到我,一定很着急……他看不到我就很着急。
推门出去时正好撞上急着进门的雪杉,“找到了!找到了!”
乐明池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来人,很慢很慢地问:“活的吗?”
雪杉握住他的肩膀,激动道:“活的!原来他靠着爆炸带来的冲击力,借助安全绳荡到了下方一棵从岩缝里长出的老树上!但撞到了头部,一直昏迷不醒,今天无人机热成像发现了这棵老树的树冠中发出的微弱热源!已经顺利把人救出来了!”
!
乐明池振作起来,“你说真的?!真的?!他人呢?带我去见他,我要第一个见到他!”
“展总脑部受伤,全身多处骨折,还在手术中,等他做完手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不不,我去手术室外等,我……”
精神极度的亢奋与身体上如释重负的疲惫,就在这时,都如山一般朝乐明池压来,他再一次昏迷过去。
雪杉眼疾手快把人接住,垂眸看着这憔悴漂亮的年轻人,嘴里轻轻念叨:“armer kleiner.(可怜的小家伙。)”
等乐明池再次醒来时,已经又是十二个小时过去,他被告知展翊的手术很成功,得益于强壮的身体素质,人无大碍,目前已经醒来了。
现在就在隔壁病房。
乐明池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又扭头折返回来。
他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尽可能把自己弄得精神起来,又将病号服换下,好在雪杉细心周到,带着不少衣服来,他从里面精挑细选,选了一套清爽利落的灰蓝色衬衫与条纹西裤,照着镜子涂了点唇膏。
嗯,这下看起来有点血色了。
走出门外,忐忑不安地敲响隔壁的门。
“请进。”屋里传来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刚要抬腿进门,忽被一旁的alessia拉住。
“怎么了,姐姐?”
alessia欲言又止:“niki是醒了……但他的情况出乎我们的意料,所以你进去之前,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乐明池刚刚跳跃升腾的心又一次沉入谷底:“什么心理准备?他怎么了?断胳膊断腿吗?就算残废了,我也……”
“那倒没有,医生说他壮得和牛一样,那种非洲大迁徙的野牛。”alessia嘴角抽搐,她为乐明池打开房门,“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乐明池被alessia推了进去。
展翊!
他脚步加快,走到展翊床前,他心心念念的人,现在就在眼前!要不是对方手臂骨折了,他真想紧紧抱住丈夫,钻进丈夫的怀里哭泣,可再次重逢总让人心生胆怯,他小心翼翼询问:“展翊……你感觉怎么样?”
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温柔陌生,礼貌又困惑地眨眨眼,然后用有些生涩的中文问:“你好?我是展翊,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niki。”
“请问你是……我妈妈新给我请的中文老师吗?”
乐明池浑身定住。
他的手机里收到alessia发来的一条短信:“就是这样,niki失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停在二十岁刚刚回国那年。”
第97章 你的丈夫是谁?
由于头部受到撞击,医生初步判断是逆行性记忆障碍,“大部分患者都可以在三个月到半年内自行恢复,就算无法恢复,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会缺失这部分记忆。”
“为什么会回到二十岁那年?”
医生低头检查病历:“病人自述刚在瑞士伯尔尼滑雪,摔伤昏迷,恐怕是头部创伤后,将这次危机和二十岁滑雪摔伤混淆了,不过这种逆行性记忆障碍的原因非常复杂,可能与心理保护机制有关。笼统来说,您可以理解为,这是病人潜意识里最希望回到的时光。”
“最希望回到的时光?”
医生看向家属:“ca女士,您看是否要通过一些辅助手段帮助展先生恢复记忆?比如催眠之类,但也有记忆错乱的风险。”
ca思索片刻,看向乐明池:“乐,我把这个选择交给你决定,niki最愿意听你的。是选择现在让那个爱你的niki回来,还是选择重新认识二十岁的niki,全部看你。”
乐明池攥紧手掌,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十分艰难:“既然是他最希望回到的时光,我选择尊重他,我和他之间……本来就已经分手了,二十岁的niki不属于我,我不能那么自私地强行把他带回来。”
ca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孩子,伸手搂过他:“可怜的孩子,你总让我想到洁白的珍珠。如果是我,我一定让niki立刻马上恢复记忆,集团和研究所需要他,你也需要他,他不能这么自私地推脱责任,愉快又无知地回到十四年前。”
ca的怀抱充满昂贵的香味,虽然不温暖,但也让人感到另一种安心感,乐明池小声在对方耳边:“谢谢您,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我。”
ca安抚性地亲亲乐明池的面颊:“你说,十个请求都不为过,你是niki的爱人,也是我的孩子。”
乐明池就这样顺利地成为了ca给二十岁的展翊新请来的“中文老师”。
负责指导这位即将回国的德国大学生中文。
说是指导,但展翊的中文说的并不差,基本的口语对话已经相当流利。
“我在德国的时候也有一位中文老师,但是他年纪比较大了,我母亲说要给我换个老师,她评价我的中文有老人味。”
乐明池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呛得咳嗽。
展翊坐起身,“乐……你怎么样?”
乐明池脸颊泛红,连忙摆手:“我没事,你快躺下。”
展翊盯着乐明池戴着戒指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学习中文,”乐明池浑然不知,他坐到展翊床边,“你还需要恢复,你看,你受了很多伤。”
“我身体很好,会很快恢复的,你至少要陪我读完博士,让我可以流利使用中国成语和诗词。”
乐明池一愣,怎么就说到这么长远的“教学计划”了?
“你……其实可以多试用我几天,我们才认识两周时间,”乐明池重新把一本中文的现代诗歌选集拿在手里,“如果觉得我教的不好,你可以……换别的老师来。”
“不,”展翊拒绝得不假思索,“我已经和母亲说了,就要你。”